金農(nóng)

先生瞌睡，睡著何妨。

長安卿相，不來此鄉(xiāng)。

綠天如幕，舉體清涼。

世間同夢，惟有蒙莊^①。

【注釋】

①蒙莊：即莊子，因其為蒙人，故稱。前句“世間同夢”，即指“莊生夢蝶”，詳見項圣謨《題蒲蝶圖》。

【評說】

本詩選自上海博物館藏羅聘《冬心先生蕉陰午睡圖》題詩。

中國傳統(tǒng)的肖像畫，大多是畫工以工筆重彩所作，其目的以存形為主。金農(nóng)的人物肖像往往突破這一傳統(tǒng)，而是放筆直揮，不施丹青粉飾(或僅敷淡彩而已)，也不追求人物形體的真實以及面部的刻畫，大多使用類似漫畫的夸張筆法，以求人物的情趣和精神面貌，僅寥寥幾筆，就神情活現(xiàn)。他曾作不少自畫像，都是“用水墨白描”，而“筆意疏簡，勿飾丹青?！?《自寫真題記》)

冬心先生在人物肖像上的這一畫法為其門人羅聘所繼承，并且運用純熟，甚至用筆比先生還厚重、夸張。他很注意從人物的生活細節(jié)中對人物的姿態(tài)描寫去概括一個人的精神氣質(zhì)，《冬心先生蕉陰午睡圖》就是其中的范例。圖中幾株巨大的芭蕉，綠陰如蓋，下有一張椅子，冬心先生上身裸露，背靠木椅，正在午睡，睡興正酣，安然怡適，神態(tài)生動逼真，整個畫面就概括出了先生“布衣雄世”的傲岸思想。金農(nóng)看了此畫，大加贊賞，題下此詩，其實他也是借題畫之機，來抒寫自己的閑適超逸的情懷。

詩中以第三人稱的口吻說道，你們看，畫中的先生在合目瞌睡，而睡著又有何妨呢？ 因為身處此境，心遠地自偏，長安鴻門，公卿將相，根本不會涉足如此荒僻的鄉(xiāng)間，而對先生來說，如此“睡鄉(xiāng)蚩蚩人樂哉！”(金農(nóng)《短睡十韻》，《冬心先生集》卷四)芭蕉葉大，如綠幕遮天，濃陰一片，在此睡上一覺，舉體清涼舒暢。甚至可以做上一個美夢，擺脫外物的羈局，與世間萬物同夢，融為一體，甚至像莊周夢蝶一般，竟然忘記了夢中到底是蝴蝶，還是自我。冬心先生這一曠達超逸的情懷就得到了充分的展示，與羅聘的畫互為表里，相得益彰，形成了一個有機的藝術(shù)整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