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俄羅斯民族最有代表性的作家之一，阿列克賽·馬克西莫維奇·高爾基(1868—1936)為兒童文學(xué)所作的貢獻(xiàn)包括三個方面： 理論貢獻(xiàn)、作品貢獻(xiàn)、組織貢獻(xiàn)。他在1893—1912年間向兒童奉獻(xiàn)的作品計有20來件，其中以從《伊爾則吉老婆子》中抽出的故事《紅心火把》傳播最為廣泛。童話寫唐珂為了把本部族人從黑暗的密林中帶引出來以避免滅亡，他掏出了自己的心高高舉起，那“比太陽更明亮”的心給大家照亮了道路。這是高爾基早期浪漫主義的杰出代表作。
這篇著名童話用大量篇幅來渲染一個部族行進(jìn)在森林黑暗中的惶恐氛圍，以考驗在節(jié)骨眼上站出來作為實際首領(lǐng)的唐珂。唐珂的責(zé)任心受到部族危亡的檢驗。作品就這樣一層層把唐珂的形象推了出來，最后他掏出自己的心來照耀部族前進(jìn)的道路，把部族帶出黑暗的森林，才完成了作家對這個光彩逼人的人物形象的塑造。
這無疑是一個不可多得的童話英雄形象！ 這一藝術(shù)形象所蘊(yùn)含的思想力量非一般藝術(shù)形象可比擬。他啟示人： 在關(guān)鍵時刻，作為一個首領(lǐng)，其責(zé)任心必須經(jīng)得住檢驗，他要敢于為大眾的生存而做出自我犧牲。
“如果你的心本來就在燃燒，那么掏出來就可以當(dāng)火把?！?韋葦詩)
這篇浪漫主義的范作，曾鼓舞過千千萬萬包括少年在內(nèi)的讀者；現(xiàn)在仍在激勵人們舍己為人方面發(fā)生著積極的影響。
童話中，讀后永志不忘的作品不多，而高爾基的這篇名作是這類為數(shù)不多的作品中的一篇。

·韋葦·

紅心火把

古時候有一個部族，他們駐扎的地方三面圍著走不通的密林，第四面是草原。這是個生性活潑、強(qiáng)悍而又勇敢的部族。一次，這個部族遇上了極大的困難。那是因為忽然來了另外一個部族，一下把他們趕進(jìn)了密林深處。那里，不是泥沼就是黑暗，樹枝樹椏叢叢密密地交纏在一起，因而抬頭看不到天空。陽光穿過稠枝密葉才能照射到泥沼上。不幸的是陽光一落到泥沼的水面，就蒸騰起一股惡臭，人吸進(jìn)這種臭氣，便一個接一個地倒下，死去。于是，這個部族的妻兒老少紛紛哭了，父親們默默地沉思著，都陷入了哀怨之中。一定得從這座密林里走出去，而要出去只有兩條路： 一條是往后——那里有強(qiáng)大而又兇惡的敵人； 一條是往前——那里樹高林密，參天大樹像巨人一般聳立著，強(qiáng)有力的樹枝像胳膊似的緊緊抱在一起，盤曲的樹根深深扎進(jìn)膠黏的沼澤地里。這些鐵石般的大樹，白天不聲不響地在灰暗中靜立著，每到傍晚，當(dāng)人們?nèi)计痼艋鸬臅r候，就相互擠得更緊，密密匝匝地包圍著人們。從白天到夜里，那些人的四周總有一個濃黑的圈子，仿佛存心要把他們都擠得粉碎，而那些人卻是在遼闊的草原上過慣了日子的啊。更叫人可怕的是風(fēng)從樹頂上面吹過，整座密林發(fā)出一種低沉的聲響，像是在威嚇?biāo)麄?，給他們唱起了送葬的歌。
不管有多恐怖吧，他們終究是一個強(qiáng)有力的部族，如果豁出命去跟那些打敗他們的敵人拼一死活，倒也不一定突不出去，然而他們心中還有一些非實現(xiàn)不可的愿望，要是他們拼死了，那么這些愿望也就永遠(yuǎn)不能在世上實現(xiàn)了。正因為這樣，他們一個個在長夜里靜坐著，在密林沉悶的喧響聲中和惡臭有毒的沼澤空氣中沉思冥想著。篝火的影子在他們的周圍跳著無聲的舞蹈，而他們覺得這好像不是影子在跳躍，而是密林和沼地的兇惡鬼怪在那里歡慶勝利……人們依舊坐著，沉思著。
……愁悶使人們變得無力了……恐懼在他們中間產(chǎn)生了，恐懼束縛了他們強(qiáng)勁的臂膀。女人們匍匐在被毒死的人的尸體上哭泣，為那些給恐懼抓住了的活人的命運(yùn)而哭泣，于是惶恐氣氛更濃了。接著，密林中聽見了種種膽怯的說法，先是隱約的、輕聲的，后來就越來越響了，越來越響了……已經(jīng)有人想要到敵人那邊，把自由作為見面禮奉獻(xiàn)給敵人了，被嚇破了膽的人都不再怕去過奴隸的日子了……可就在這節(jié)骨眼兒上，唐珂站了出來，他一個人搭救了整個部族……
唐珂是年輕人中模樣兒最討人喜歡的一個。外貌端莊的人往往也是勇敢的人。他對族里的伙伴們說：
“一個勁兒冥思苦想，搬不掉攔路石。什么也不去做的人，就什么也做不成。咱們干嗎把氣力白白浪費(fèi)在苦想和悲傷上呢？起來吧！ 讓咱們走穿這密林——密林再深，它總有盡頭！ 世上的一切都是有盡頭的！ 咱們走吧！ 走！ 嘿！ ……”
大伙兒都注視著他，看到他明亮的眸子里閃耀著無窮的力量和跳動的火焰。他確實是他們這個部族中杰出的一個。
“你就領(lǐng)我們走吧！”他們說。
于是他走在頭里……
唐珂領(lǐng)著他們。大伙齊心地跟在他身后——他們信任他。這條路可難走了！ 黑咕隆咚的，每走一步都可能陷入沼澤的泥濘，它張著貪婪的大口，隨時準(zhǔn)備把人吞沒； 大樹像推不倒的墻，擋住了他們前進(jìn)的道路。樹枝彼此纏繞，像一條條蛇向四方伸開。他們每前進(jìn)一步都要以大量的血汗作為代價。他們走呀走呀，走了很久……森林越來越濃密，氣力越來越小了！ 于是有人開始發(fā)牢騷了，他們怨唐珂沒本事，嘴邊無毛，辦事不牢，這回不知要把他們領(lǐng)到什么地方去了。他在前頭引領(lǐng)著他們，精神抖擻，無私無畏。
然而困難還在跟唐珂作對。忽然，森林上空雷聲大震，大樹陣陣低語著，嚇唬著流著血汗的人們。這時森林一片漆黑，仿佛自有這座森林以來所有的夜都麇集在這里了。在高大的樹木中間，人顯得很小很小了，他們走著，在電閃雷鳴中走著。周圍的大樹像巨人搖晃著身軀，不住地格格作響，它們低沉的歌聲發(fā)泄著怨怒，而閃電在樹巔上狂飛亂舞，瞬息間，用陰冷的藍(lán)光把森林照得透亮透亮，它威嚇了一下人們后，又迅即消失得無影無蹤。周圍的大樹被閃電的寒光一照，就像有了靈性似的，伸出許許多多的長手，樹椏四伸八叉地交織成一張細(xì)密的網(wǎng)，想要擋住這些希望擺脫黑暗的人們。而且，有一種陰冷黑暗的可怕東西，從樹枝間窺望著這些舉步艱難的人。這可真是一條艱難的道路。在這條路上行走的人們，個個都被折磨得垂頭喪氣?？墒撬麄冇中哂诔姓J(rèn)自己的軟弱，于是他們把心中的怨怒全部傾潑到唐珂身上，斥罵這個走在他們前頭的人。他們七嘴八舌地指責(zé)他沒有本領(lǐng)將他們帶出黑暗的森林——呵，真想不到會是這樣！
他們不再跟著唐珂往前走了。在森林勝利的喧囂聲中，在顫抖的黑暗中，這些又累又惱的人開始審判唐珂了。
“你，” 他們說，“什么本事也沒有的東西，這下可把我們給坑害苦了。你領(lǐng)我們走，走，走得精疲力竭，憑這一點，你就該死！”
“你們說‘你就領(lǐng)著我們走吧！’我才領(lǐng)著大伙兒的！”唐珂轉(zhuǎn)過身，坦然地面對大伙說?！拔矣蓄I(lǐng)頭的膽量，這才敢來領(lǐng)大伙的！ 可你們怎么樣呢？ 你們都做了些什么對行走有好處的事？ 你們就一個勁兒地走，不會悠著點兒勁，讓自個走更多的路程！ 你們就知道走哇走哇，像一群綿羊！”
然而這些話反而給大伙火上澆油。
“你該死！ 你該死！”他們怒吼道。
森林一直不停地低沉地喧響著，喧響著，似乎在響應(yīng)人群的怒吼，閃電把黑暗撕成了碎片。唐珂看著族人——為了他們，他受盡了冤屈，而此刻他們簡直像一群野獸。眾多的人圍住他，可在這些人的臉上看不到文明，因而也不能指望從他們那里得到寬容。他的心中不由得怒火熾燃，但他又可憐他們，暗自把怒火澆滅了。他愛著他們，他想他們要是沒有他，沒準(zhǔn)都會完蛋的。所以他心中迸發(fā)起希望之火，希望搭救他們，希望帶引他們走上一條平坦的道路，這樣一來，他的眸子里閃射出一種烈火的光芒……而圍著他的人看見這種情形，以為他是狂怒了，所以眼睛才這樣明亮，才這樣迸發(fā)出火焰。他們警覺起來，像一群狼似的等待他撲向他們。于是他們把唐珂圍得更緊，以便在他動手時抓住他，把他打死。而他已經(jīng)明白他們此時此刻都在想什么了，因而他的心燃燒得更熾烈了——他們的這種想法使他苦惱到了極點。
這時，森林依舊唱著它那沉悶的歌。雷還在響，并且下起了傾盆大雨……
“為了把人們帶出森林，我該做什么？!”唐珂的叫聲比雷聲更響亮。
驀地，他用雙手扒開了自己的胸膛，一把掏出自己的心，把它高高舉在頭上。
心在唐珂頭上燃燒得太陽般明亮，甚至比太陽還耀眼，這時整座森林都默然無聲了。森林被這偉大、熱愛人們的火把照亮了，黑暗被光亮驅(qū)散，飛遁進(jìn)森林深處，抖抖顫顫地跌進(jìn)沼澤泥濘的大口里。人們一個個像石頭似的，驚呆了。
“咱們走吧！”唐珂大叫一聲，快步走到人群前頭。他高高舉著那顆燃燒的心，照亮了人們前進(jìn)的道路。
人們快步跟著他走，個個都像受到了一種魔力的吸引。這時，森林又喧鬧起來，搖動著樹巔，對眼前發(fā)生的奇跡感到不可思議。但是它的喧鬧聲被奔跑的人們的腳步聲壓倒了。大伙兒都神往于燃燒的心的奇觀，跑得又快又堅定。當(dāng)然這時也還有倒下的，不過倒下的既沒有怨言，也沒有眼淚。唐珂一直跑在最前頭，他的心一直在熊熊燃燒，燃燒！
瞧，森林忽然在他們前面向兩邊讓了道，待到他們跑過以后，又在他們身后合攏起來。合攏后的森林依然是那樣稠密，那樣沉寂。唐珂和他所帶領(lǐng)的族人一下沉浸在陽光的海洋里，空氣經(jīng)過大雨的洗滌，變得無比清新。在他們身后的森林上空，雷聲依舊，而這里卻太陽朗照，草原吸著新鮮空氣，草葉綴著鉆石般的雨滴，河流波光粼粼，閃耀金光……起風(fēng)了，晚霞把河面映得一片殷紅，像是從唐珂撕裂的胸口淌出的鮮血。
無畏的勇士為勝利而驕傲，驕傲的勇士放眼展望著遼闊的草原，展望著自由的大地，驕傲地笑了。然后他倒了下去——死了。
人們只管自己高興，這些充滿了希望的人們沒有注意到唐珂的死，沒有看到他英勇的心還在他尸體旁邊熊熊燃燒。只有一個細(xì)心的人注意到了，但他怕看，所以伸腳去踩那高傲的心……頓時，那顆心碎裂成一片火星，不再燃燒了……
在雷雨襲來之前，那布滿草原的點點藍(lán)光就是這么來的！

(韋葦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