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呵，黃昏的金發(fā)的使者，
太陽正歇在山巔，點起你的
愛情的火炬吧；把你的明冠
戴上，對我們的夜榻微笑！
對愛情微笑吧；而當你拉起
蔚藍的天帷， 請把你的銀露
播給每朵闔眼欲睡的花。
讓你的西風安歇在湖上，
以你閃爍的眼睛敘述寂靜，
再用水銀洗滌黑暗。 很快的，
你就去了； 于是狼出來猖獗，
獅子也從幽黑的森林張望。
請你護佑我們的羊群吧：
那羊毛已披滿你神圣的露。

(查良錚 譯)

詩無韻致， 則會失于淺薄。 布萊克這首詩的魅力， 不在于辭藻的華麗和構(gòu)思的新奇， 而在于它獨特的韻味， 它的朦朧， 它的幽深。 該詩選自他早期的抒情詩集《詩的素描》, 以歌詠星辰， 表達了詩人美好的愿望和理想。 詩的意境深邃，蘊含無窮。
星， 夜的使者； 星光， 愛情的火炬。 移情于物——自然景物經(jīng)詩人主觀意象的過濾， 帶上了感情色彩， 立刻生動傳神， 情韻盎然。 詩人心中有著美好的情愫， 良善的愿望， 他寄情于晚星， 將愿望托之于星辰。在靜寂的夜里， 人們在安睡，在享受著愛情， 他希望星星用它明亮的光輝賜給人們以安寧的幸福。“微笑”二字極有神韻，將星辰寫得脈脈有情， 創(chuàng)造出一種物我相契、情景交融的意境。 然后， 詩人由對人的祝福轉(zhuǎn)到對自然生靈的祝福。讓星星把它的銀光灑在闔眼欲睡的花朵上， 讓夜風停歇在湖面， 不去驚擾自然萬物的安寧， 讓星星閃爍的眼睛敘述寂靜， 傳情于人世， 還要用它銀白明凈的光輝驅(qū)走黑暗，帶給自然界和平與安寧。 詩中創(chuàng)造的這種寧靜之美、 和諧之美和意境之美宛如小提琴奏出的夜曲或夢幻曲， 含蘊雋永。在這一片寧靜之中，詩的內(nèi)在感情是那么深沉舒緩， 隨著星光推向了更遠的意境， 使人沉醉在這銀光閃爍、 萬籟皆寂、 充滿著宇宙和諧的氛圍中。
寫到這里， 詩人似乎給我們創(chuàng)造了一種永恒的和平世界， 一種超越了時間與現(xiàn)實的幻景。 但這種超越是短暫的， 詩人的詩筆一轉(zhuǎn)， 用一句“很快的，你就去了”,讓幻景一下消失。詩人深知，這帶給自然生靈以和平安寧的星光不會久留，他深知，在這一切和平安寧之下蜇伏著太多的不安寧的東西。星光消失之后，宇宙復為黑暗籠罩，而暗夜中的世界是神秘陰森的，充滿暴力和罪惡。自然界中不光有美，還有恐怖。在黑暗的庇護之下，“狼”可以明目張膽地出來猖獗，“獅子”也會在幽暗的森林中窺視，它們都是兇殘暴戾、弱肉強食的破壞者，是惡勢力的象征。因此，詩人縱然向往美好和平的世界，但也得回到現(xiàn)實中來。最末兩句，詩人再次向星光表達了良善的愿望：保護“羊群”——護佑這些沐浴了神圣的星光，浸潤著愛之甘露的和平生靈。
布萊克是一位運用意象的大師，駕馭象征手法的高手。他詩中的寓意總是深隱不現(xiàn)，通過具體意象表現(xiàn)出來。這首詩表面上只是一首歌詠自然風物的抒情小曲，但細細品味之后，可以領(lǐng)悟其深刻的內(nèi)涵：它既表明了詩人對美好世界的向往，又指出了在美好與和平之下潛伏著黑暗勢力。詩中意象生動，內(nèi)蘊豐富，充分體現(xiàn)出詩人重想象與靈感，富于夢幻與憧憬的創(chuàng)作特色。
在表現(xiàn)手法上，詩人善于將自然景物人格化，將第二人稱用之于物。這樣，詩人通過與自然的直接神交而抒發(fā)自己獨特的感受，表達其豐富的想象。布萊克詩歌中的意象之美和抒情感染力近二十年來越來越受到評論界的推崇，有的評論家甚至認為“布氏短詩之美前無古人”。這不能不說是對布萊克詩歌的最高贊賞。

(劉崇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