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蒲松齡

明河一道界青天，露洗蟾光似鏡懸。愁我有愁將作的，恨他有恨不長圓。

傳言良夜曾無價，賣與離人不值錢。轉(zhuǎn)憶此時旋里客，妻孥臥對亦堪憐！

瑞鷓鴣，又名“鷓鴣詞”、“天下樂”詞牌名。題中的“宣四”，姓袁名藩，康熙二年舉人，落拓未仕?？滴醵哪?1685)夏，他應(yīng)畢際有(曾任揚(yáng)州府通州知州，其時早已罷官在家)之邀，來畢家協(xié)助?？闭懋呺H有父親的詩集，遂與在畢宅設(shè)帳坐館的蒲松齡結(jié)為摯友。是年中秋前夕，袁藩因病返回故里，詩人于中秋之夜懷念甚深，因而寫下這首《瑞鷓鴣》。詞的上片寫中秋之夜的景色和對月興嘆的愁思怨緒，下片在極富哲理性的議論中抒發(fā)對友人的深切懷念之情，意境優(yōu)美，感情真摯，語言奇絕，是蒲松齡詩詞中的上品。

作品開篇即緊緊扣題，描寫中秋之夜的特有景色：“明河一道界青天，露洗蟾光似鏡懸”，一道白色的銀河橫越太空，將廣闊無邊的青天一分為二；圓月似高懸的明鏡，將它好象被露水洗過一樣的皎潔光輝灑向大地?！绑腹狻?，即月光，因古代傳說月中有蟾蜍，故后人便常常以蟾代月。但詩人沿用此說，不僅僅是一種擬古，而意在突出“月到中秋分外明”，明凈得連其中的蟾、兔、桂、仙都清晰可見。作品將明月置于青天銀河的廣闊背景之上，以“蟾”襯其明，以“露”示其潔，以“鏡”擬其圓，描繪了一個明月高懸的中秋之夜的優(yōu)美圖畫，開拓了一個悠遠(yuǎn)、空闊、潔凈、清涼的感人意境。意境總是情景交融的，它不但有景，而且含情。在這幅優(yōu)美的畫面中，就有詩人的感情在內(nèi)?！懊骱咏缜嗵臁敝蟹置饔斜贿b遙分隔的離情，“蟾光似鏡懸”中也顯然有佳節(jié)倍思親的別緒。正因?yàn)槿绱?，詩人便接著將自己寓寄其中的情思明朗化：“愁我有愁將作的，恨他有恨不長圓”。意思是：明月正在發(fā)愁，為什么呢？因?yàn)槲矣谐睿鼡?dān)心我會把它作為寄托哀愁的對象；我也正在悵恨，為什么呢？因?yàn)槊髟掠泻蕖拮约翰荒荛L圓不缺，我也有同感，因而與它同恨，“作的”，作愁的，即作為寄托憂愁的對象。典出《佩文韻府》所引古詩：“古來將月作愁的，推月下來愁始休?！蹦敲?，詩人愁什么、恨什么呢？“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蘇東坡《水調(diào)歌頭》)，詩人的愁與恨，就是為的悲歡離合。如果聯(lián)系下片的內(nèi)容，我們更可以清楚地看到，他是為友人表宣四的貧病交加而愁，為自己不能和袁宣四長聚而恨。至此，詩人在前兩句寫景的基礎(chǔ)上，進(jìn)一步將明月人格化，形成天上人間同愁共恨的感情融會，使本來寓寄在前二句中的離情別緒得到了淋漓盡致的表露。

詞的下片懷念友人。與一般作品不同，它不是將懷念托之于抒情，而是付之于議論：“傳言良夜曾無價，賣與離人不值錢”?！傲家埂?，美好的夜晚；尤其是皓月當(dāng)空的中秋之夜，更是親人團(tuán)圓、朋友會聚、佳客云集的美好時光。正因?yàn)槿绱?，歷史上有無數(shù)墨客騷人對良夜展開過熱烈的詠贊，如蘇武《詩四首》中的“芳馨良夜發(fā)，隨風(fēng)聞我堂”，蘇軾《后赤壁賦》中的“月白風(fēng)清，如此良夜何”等等。對此，蒲松齡先以“傳言”一語加以概括，肯定它確實(shí)“曾無價”，然后陡轉(zhuǎn)筆鋒，作出“不值錢”的否定性判斷。那么，“曾無價”的良夜何以會變成“不值錢”呢？因?yàn)樗母惺軐ο蟀l(fā)生了轉(zhuǎn)換，是“離人”面前的良夜。對于離人來說，月不能長圓，已足以令人悵恨，更何況月正圓時人別離呢？這樣的良夜，如此月圓而人離的強(qiáng)烈反差，使人只會更加陷入良辰空設(shè)的悵惘，只會更加感到友去孤獨(dú)的凄清，只會更加產(chǎn)生“何事偏向別時圓”的怨恨……總之，對于離人來說，良夜帶來的不是歡樂，而是苦悶，不是正面效應(yīng)，而是負(fù)面效應(yīng)，何能言其“值錢”!不難看出，在詩人良夜不值錢的議論中，飽含了他內(nèi)心激烈奔涌的感情，這就是寓情于理、借議論而抒懷的藝術(shù)手法。

詩人之所以小視和抱怨“良夜”，不僅僅是因?yàn)樗c摯友袁宣四的別離，還有更深的原因，這就是末二句所寫的“轉(zhuǎn)憶此時旋里客，妻孥臥對亦堪憐”——詩人面對明月，轉(zhuǎn)而想到：對于象宣四兄這樣一個貧病交加、生活艱難的人來說，縱然在這中秋之夜回到了故里，與家人團(tuán)聚了，也只能抱病體臥對妻兒，既無豪談闊敘的精神和興致，也無賞月遣懷的美酒和佳肴，甚至還可能病情加重，衣食難保，哪談得上有什么樂趣呢？良夜，對貧病之中的人豈不是分文不值嗎？——其實(shí)，又何止于良夜如此呢？任何美好的東西，其價值的體現(xiàn)都必須有一定的條件；離開了一定的條件，便無價值可言。

詩人在中秋之夜思友、懷友，為貧病之中的友人而愁、而恨，表現(xiàn)了極為真摯的友情。當(dāng)時，詩人與袁宣四處境都十分困頓。他們的結(jié)交，既非出于金錢互利，更非出于權(quán)勢相用，純粹是因?yàn)榭茍鍪б?、貧病交困的共同遭遇，而使他們互相理解、互相同情、互相關(guān)心。這種純真的患難之交，足堪垂范后世。

這首詩的語言頗有特色。開篇的寫景明麗如畫，意境優(yōu)美，已如前述。即以“愁我有愁”和“恨他有恨”二句而言，其對月生愁的寫法盡管古已有之，不算新鮮，但在語言上，卻綜合運(yùn)用了擬人、對偶(寬對)、復(fù)沓等多種修辭手法，以層疊勾連的句式和因果纏繞的邏輯。抒發(fā)了詩人千回百轉(zhuǎn)的愁腸怨緒，展現(xiàn)出全新的語格。下片的議論(尤其是“傳言”二句)，用語平俗，卻在明確的判斷中一反古意，陡然推出詩人自己全新的見解，語平而意奇，十分耐人尋味；更兼理中含情，理明情深，又能使人在理性中受到感染，雙收啟迪于感染之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