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

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

蔞蒿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

這是一首題畫詩，又名《惠崇春江晚景》，或題作《書袞儀所藏惠崇畫》。

詩畫互滲，淵源遙長，然而較早咂摸出詩傳畫形、畫寫詩意，并加以闡述弘大的恐怕應(yīng)是詩畫皆精的蘇東坡了?！痘莩绱航瓡跃啊肪褪瞧湓姰嫿惠x的藝術(shù)珍品。

初春二月，江面早晨，一叢叢翠竹沐著柔風(fēng)，流動著不盡的青色，兩三枝鮮艷的桃花泛起甜甜的笑臉，從青青的竹子外探露出頭：“竹外桃花三兩枝?！遍_篇這一句是寫畫意，一片青色與幾點桃紅相映成趣，青得蔥蘢，紅得熱情，青讓人心爽，紅給人溫暖、令人目醒。而一個“外”字又為平平的畫布拉開了一個神奇迷人的空間，為青與紅賦予了幾分遠(yuǎn)與近的空靈。也許是天剛亮，天地還被涂抹得灰蒙蒙，卻更象是距離較遠(yuǎn)、翠竹太密遮敝了桃紅，但正如關(guān)不住的春色會流出一枝紅杏，密密而青青的竹叢外也伸出了幾枝桃花。這里景溶遠(yuǎn)近、色含濃淡、畫寫疏密，僅七字便寫出了惠崇畫中之意。

江水溶溶，春鴨嬉戲，一幅情趣盎然的鴨戲圖，在早春的春江上緩緩展開。如里說盛開的桃花、繁茂的竹枝、蕩漾的江水、輕鳧的春鴨，這些都還是惠崇畫中所寫，那么春江的水暖、春鴨的感知，卻是高明的畫家也難以傳達(dá)的。如果說前面詩人還佇立在惠崇的畫前駐足流連，那么這時的作者則倏然于畫前消失，他化為了一朵朵紅紅的桃花、一江溶溶的春水、更化為了春江上那幾只嬉戲的春鴨。于是，詩人的感覺與鴨的感覺融為一體，達(dá)到了“其身與竹化，嗒然遺其身”的審美境界。

詩的前兩句由岸到江、由畫意入詩情，詩中有畫，畫中有詩。后兩句的心理結(jié)構(gòu)與前兩句一樣，從岸邊的蔞蒿、新出嫩芽的蘆葦寫到江中的河豚。滿地的蔞蒿中露出了新嫩短尖的蘆芽，這是畫中之景?！罢呛与嘤蠒r”卻未必惠崇畫中所有。前面的“水暖鴨先知”是入乎畫之內(nèi)；這里的“河豚欲上時”又出乎畫之外。它向人們揭示出江水深處春的生機(jī)和魅力，尾尾河豚抵不住春的招引而緩緩沿江而上。梅堯臣《河豚》詩說：“春洲生荻芽，春岸飛楊花。河豚于此時，貴不數(shù)魚蝦?！碧K軾由畫中之景寫到水暖知、從鴨的感受想起梅堯臣的詩句。前后雖結(jié)構(gòu)相同，但境界卻逐漸加深，前兩句實中藏虛，后兩句虛中含實，虛實交融，詩畫共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