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書王定國所藏?zé)熃B嶂圖》

江上愁心千疊山，浮空積翠如云煙，^②

山耶云耶遠(yuǎn)莫知，煙空云散山依然。

但見兩崖蒼蒼暗絕谷，中有百道飛來泉，^③

縈林絡(luò)石隱復(fù)見，下赴谷口為奔川。

川平山開林麓斷，小橋野店依山前。

行人稍度喬木外，漁舟一葉吞江天。^④

使君何從得此本，點(diǎn)綴毫末分清妍。^⑤

不知人間何處有此境？徑欲往買二頃田。

君不見武昌樊口幽絕處，東坡先生留五年。^⑥

春風(fēng)搖江天漠漠，暮云卷雨山娟娟，^⑦

丹楓翻鴉伴水宿，長松落雪驚醉眠。^⑧

桃花流水在人間，武陵豈必皆神仙？^⑨

江山清空我塵土，雖有去路尋無緣。^⑩

還君此畫三嘆息，山中故人應(yīng)有招我歸來篇⁽¹¹⁾。



【注釋】 ①題下蘇軾自注：“王晉卿畫?！蓖鯐x卿，名詵，宋英宗女蜀國長公主之夫，善畫山水。王定國：即蘇軾友人王鞏。②江上愁心：唐代張說有《江上愁心賦》，蘇軾用其語。③絕谷：陡峭的山谷。④度：走過，穿過。⑤使君：指王詵。他曾任利州防御使，故稱。點(diǎn)綴：點(diǎn)畫。毫末：形容細(xì)微。妍(yan言)：美麗。⑥武昌：在黃州南岸，今湖北鄂城縣。樊口：亦在黃州南岸，在今湖北鄂城縣西北。五年：蘇軾于元豐三年二月到黃州，七年四月任汝州，共四年零兩個(gè)月，這里說“五年”，舉其成數(shù)。⑦漠漠：彌漫的樣子。娟娟：美好的樣子。⑧伴水宿：指作者自己睡在水邊。⑨武陵：在今湖南常德。陶淵明《桃花源記》寫武陵漁人發(fā)現(xiàn)世外桃源，這里武陵代指桃源之境。⑩塵土：形容卑俗。(11)歸來篇：陶淵明有《歸去來兮辭》，蘇軾借指山中故友向作者發(fā)出隱居之邀。



【譯文】 大江之上千疊山巒愁從心起，堆翠積綠飄浮空中如云如煙。是山是云遙遙相望不知究竟，煙消云散山巒面目依然呈現(xiàn)。只見兩旁山岸夾峙，青青深密處卻是一道陡峭山谷，無數(shù)股飛泉從中流出；飛泉從上而下，一路繞樹盤石忽隱忽現(xiàn)，流到谷口頓成奔騰巨川。水面平曠山勢開闊樹林?jǐn)嗵?，一座小橋一家野店緊靠山前。行路之人走過喬木相距尚近，一葉漁舟蕩漾在江天相接之處。您王詵是從哪兒描摹到畫卷上的景致，點(diǎn)畫細(xì)微清新美麗。我不知道人間何處有此勝境，簡直想到那里買田卜居。

啊，您沒看到在武昌樊口的幽美之地，我東坡先生已經(jīng)留居五年之久。春天里，春風(fēng)吹拂江面水天彌漫一片；夏天里，晚霞出現(xiàn)驟雨止歇山色更美；秋天里，烏鴉盤桓于紅楓之上，我卻睡在水邊；冬天里，白雪從高松上紛紛飄落，把我從醉眠中驚醒，人間自有桃花流水之境，武陵源哪里一定是神仙所居？江山如此清空我卻如此卑俗，所以雖有去路的標(biāo)記，卻無緣找到桃花源。啊，向您奉還畫卷再三嘆息，山中的故友大概會(huì)向我發(fā)出歸隱的邀請。



【集評】 宋·許顗：“畫山水詩，少陵數(shù)首，后無人可繼者，惟荊公《觀燕公山水》詩前六句差近之，東坡《煙江疊嶂圖》一詩亦差近之?！?《彥周詩話》)

清·汪師韓：“竟是為畫作記。然摹寫之神妙，恐作記反不能如韻語之曲盡而有情也。‘君不見’以下，煙云卷舒，與前相稱，無非以自然為祖，以元?dú)鉃楦??！?《蘇詩選評箋釋》卷四)

清·紀(jì)昀：“奇情幻景，筆足達(dá)之。”(《紀(jì)批蘇詩》卷三十)清·方東樹：“起段以寫為敘，寫得入妙，而筆勢又高，氣又遒，神又旺。”(《昭昧詹言》卷十二)

清·王文誥：“《孟子》長篇多兩扇法?！绱嗽姡从脙缮确?。”(《蘇文忠公詩編注集成》卷三十)



【總案】 本篇作于元祐三年(1088)十二月。詩中描繪了兩處風(fēng)光：畫中之景和黃州自然之景，而手法各異。前者從空間上著眼，由遠(yuǎn)及近，自上而下，從山到水，層次感強(qiáng)；后者以時(shí)間為線索，順序描繪春夏秋冬四景，極有概括性。而綰合兩處風(fēng)光的心理契機(jī)在于蘇軾的皈依自然、退隱山水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