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蟻垤和眾強(qiáng)盜以搶劫為生。在一個無月之夜，蟻垤命強(qiáng)盜們?nèi)カC取獻(xiàn)給迦梨女神的祭品。強(qiáng)盜們在森林里捉住了一位少女，把她帶到蟻垤面前。蟻垤看到驚嚇害怕的少女，心里升起一種憐憫之情，命強(qiáng)盜們放了少女，另找其他祭品。天色已晚，強(qiáng)盜們又把少女帶來獻(xiàn)祭，受到蟻垤的責(zé)罵。蟻垤和強(qiáng)盜一起去尋找祭品，他看到鹿和飛鳥等，都不忍心射殺它們。看到獵人射殺了一只仙鶴，蟻垤突然隨口吟出了動人的詩句。原來，智慧女神化身少女，感化了他冷酷的心，并授他以吟唱詩歌的才能，來熔化更多石頭般的心腸。

作品選錄

第　一　場

[森林。森林女神們。
森林女神　忍受不了忍受不了生靈在哭泣。
凈修林變成了火葬場。
強(qiáng)盜們到來破壞了和平，
四周在恐怖中顫抖。
森林痛苦，風(fēng)兒號哭，
鹿兒驚慌，鳥兒不再歌唱。
綠草泡在血泊中，
頑石在痛哭聲中開裂。
難近母女神，看啊，救救這森林，
賜給受難者以和平。
[強(qiáng)盜甲上。
強(qiáng)盜甲　啊，現(xiàn)在得救了，
那邊我不再去了。
在混亂中我乘機(jī)逃了出來。
想起那互相砍殺牙齒都發(fā)顫，
我才不顧面子撿了條命縮回來。
先讓他們回來，我去分雙份贓，
我倒要看誰能奈我何。
只憑嗓粗聲大把搶來的寶貝奪過來，
我只興奮地抖動肚皮打榧子樂呵呵。
[強(qiáng)盜們帶著搶掠來的東西上。
眾　我們帶回很多很多搶來的東西，
我們毀滅。
搶劫擄掠了多少村莊。
強(qiáng)盜甲　今天把搶來的東西分份，
為得到它，損了多少功德。
強(qiáng)盜乙　干活時他跑哪兒去了，
分贓時他倒先來了。
啊，大哥
強(qiáng)盜甲　你們大膽，敢拿我開玩笑，
我要砍你的頭，小心，小心。
強(qiáng)盜乙　哈哈，老兄，發(fā)這么大火！
這么痛苦好像世界要毀滅。
強(qiáng)盜丙　他是背后受傷的戰(zhàn)士，
砍刀長了銹，臉上生了氣。
強(qiáng)盜甲　我的心不能再容忍這一切，
難道你們不珍惜自己的生命？
氣得我渾身發(fā)抖，
棍棒在哪兒，盾牌在哪兒？
眾　哈，哈，老兄你發(fā)什么火，
這么痛苦像是世界要毀滅。
[蟻垤上。
眾　我們?nèi)妓┰谝桓K上。
不受約束，不受管制，對誰都不買賬。
我們怎知誰是皇帝，王國是誰的。
我們每個人都是皇帝，森林就是首都。
不管什么皇帝平民高高低低。
在三界里我們不怕任何人，
上有迦梨女神^[1],勝利就在望。
強(qiáng)盜甲　(對蟻垤)
請吩咐，現(xiàn)在該干什么？
眾　請吩咐，現(xiàn)在該干什么？
強(qiáng)盜甲　大王，全都到齊了。
眾　大王，請吩咐，現(xiàn)在該干什么？
強(qiáng)盜甲　一得到命令，就取閻王腦袋
放到六層地獄去。
眾　消滅它。
大王啊，全都到齊了，
請大王吩咐怎么干，現(xiàn)在怎么干？
蟻垤　聽著，你們聽著，
今天是無月之夜，向迦梨女神祈禱，
你們?nèi)w馬上去，
拿一犧牲來。
[下。
眾　在三界中我們什么人都不怕，
頭頂上有迦梨女神，勝利就在望！
來，大家來，來，大家來，
斟滿酒，斟滿酒，滿上，滿上。
同情憐憫算什么，需要毀滅，
誰又為誰哭泣，哈，哈，哈。
拿劍來吧，拿劍來吧，
拿矛來，拿盾來。
強(qiáng)盜甲　先填飽肚子，再背起盾牌。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眾　(起身)
今天呼喚迦梨迦梨迦梨，
嗬，嗬，嗬，嗬，嗬，嗬，
女神名字的力量使事業(yè)成功，
呼喚嗬，嗬，嗬，嗬！
在大醉中跳舞取樂，
千萬供品獻(xiàn)給迦梨女神，
啊，擺動頭發(fā)高聲笑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歡呼迦梨女神萬歲，萬歲，
萬歲，萬歲，萬歲，萬歲，
歡呼迦梨女神萬歲，萬歲，
歡呼迦梨女神萬歲。
[欲下。
[一少女上。
少女　天上好像起了烏云，
天黑了，夜晚到了。
怎樣回家去呢。
整日在樹林里走動，
身體疲乏，腳走不動，
怎樣回家去呢。
偌大的樹林，我來到什么地方。
我不認(rèn)識路，沒人給我指路。
在這茫茫的黑夜里我怎么辦？
我會怎么樣呢。
天上布滿烏云，
電閃雷鳴，
孤獨的少女，
害怕得發(fā)抖。
強(qiáng)盜甲　(對少女)
真的迷路啦？想找直路嗎？
我送你到十二個月都快活的地方去。
眾　哈，哈哈，哈哈哈。
強(qiáng)盜乙　(對強(qiáng)盜甲)
怎么呢，兄弟，
那是什么地方？
強(qiáng)盜甲　真不壞，
總有一天大家都會集中到那兒。
眾　哈哈哈，哈哈哈。
強(qiáng)盜丙　過來吧，給你指路，
你就不會走錯路啦。
眾　哈，哈，哈。
[下。
[眾森林女神上。
森林女神　該死，那是誰的孩子，要領(lǐng)她上哪兒去。
啊，痛苦的眼睛在朝誰看。
繩子捆緊使她怕得渾身發(fā)抖，
眼睛充滿淚水，這是什么景象。
這森林里有誰呢，
去找誰來救她呢。

第　二　場

[樹林里迦梨女神像。蟻垤在禱告。
蟻垤　敬禮，迦梨女神，
今晚深夜他們向你禱告。
神人顫抖，徹底改變世界吧，
女神啊，像瘋女在戰(zhàn)斗中沉醉吧。
揮動雷電之劍，光芒照射四方，
讓血水匯流成河，
啊，迦梨女神，濕婆神的妻室，
最崇高的女神，請接受一束月季。
[眾強(qiáng)盜帶少女上。
眾強(qiáng)盜　瞧呀，祭司，我們帶來了犧牲，
得到了很好的祭品，
大王，這大魚不撒網(wǎng)就逮住了，
別再拖延，祭司，快完成祭禮！
蟻垤　把劍拿來，迦梨女神渴了，
快，讓她喝血。
舌頭伸長，眼放電光，
粉碎一切，獠牙閃光。
少女　因何罪過把我捆綁帶到何方，
迷途少女在樹林里孤身無援，
放開放開放開，救救我，
有誰可憐我這個弱者，
全身被捆綁疼痛難言。
森林女神　(在幕后)
可憐可憐弱小無助者吧，
被捆綁痛得嗷嗷號叫了。
蟻垤　我的心是怎么啦，
不明白是什么感覺。
鐵石心腸為什么熔化，
為什么今天流下眼淚！
這生命多么可愛，
石頭的堤壩崩塌了，
沙漠被憐憫的激流淹沒了。
強(qiáng)盜甲　啊，真不明白，怎會有這么多的憂慮。
強(qiáng)盜乙　時間過去了。
強(qiáng)盜丙　我們早就帶來了，現(xiàn)在還不完事。
強(qiáng)盜丁　這是什么方式，去，去。
蟻垤　不行，不行，這犧牲不行，
去，去，去找別的祭品。
強(qiáng)盜甲　夜這么深，我們上哪兒弄別的祭品？
強(qiáng)盜乙　哇，這算怎么回事？
蟻垤　你們聽著，這是命令，
把劍和骷髏扔掉，
松綁，
馬上放人。
[眾遵命執(zhí)行。

第　三　場

[森林。蟻垤。
蟻垤　在森林里焦急痛苦，
孤獨空虛的心里起了漩渦。
誰撫慰我痛苦的心，
灑下甘露讓我安寧。
[下。
[眾強(qiáng)盜又帶少女上。
眾強(qiáng)盜　兄弟我們不能放，兄弟我們不能放，
這樣的獵物不能放。
到手的東西就這樣放掉！
誰會這樣就放它走啊。
大王生氣了，我們不聽他的了。
今晚會有濃霧，
拿酒來拿水來，
燒起火把，想要什么就禱告吧，
跳起舞轉(zhuǎn)著圈——大王發(fā)怒了，
我們不再聽他的了。
強(qiáng)盜甲　管他小王大王，我就是大王。
你是大臣，你是侍衛(wèi)長，
那些嘍啰是衛(wèi)兵。
所有懶漢各就各位，
到干活時都沒了主意。
馬上端洗腳水來，
快去各干各的事。
強(qiáng)盜乙　你有經(jīng)驗有本事，
可當(dāng)王不是開玩笑。
強(qiáng)盜甲　你知道我是誰？
強(qiáng)盜乙　太知道了，太知道了。
強(qiáng)盜甲　別瞎笑，別瞎笑，一邊去，
都干自己的事去，
干自己的事去。
強(qiáng)盜乙　你是太狂妄了，
看你是找死了。
強(qiáng)盜丙　活干得不怎么樣，
要不怎會裝大王。
他的末日到了，我們僥幸活下去。
強(qiáng)盜甲　羅摩，羅摩，訶利，訶利^[2],有他無我，
看樣子我得趕緊躲藏。
眾　那就快滾吧，
快把祭品拿來，
眼看黑夜將盡，
事情干成這樣。
[下。
少女　　我這是怎么啦，
慈母啊，你在哪里，我將命喪樹林里，
媽啊，讓我看你一眼吧，
永別了！
[眾強(qiáng)盜們拿祈禱用品上，圍著迦梨女神跳舞。
眾強(qiáng)盜　　帶骷髏項鏈的女神，學(xué)得如此風(fēng)趣，
看了你的舞蹈地球都會發(fā)抖，
停下吧，安靜吧，子女祈求母親。
看見紅眼你閉上眼吧，迦梨娘娘。
[蟻垤上。
蟻垤　好大膽，你們這群罪人，
我不要再見到你們，再也不，
走開，走開，走開，別再碰我。
別再做這種事，別再造孽，
別再做了，拋開這一切，救命。
強(qiáng)盜甲　大王，這壞事我一點兒不知道，
全是他們作的亂，
怎么勸說他們都不聽，
裁判你看我該怎么辦。
強(qiáng)盜乙　哇，真有趣，真棒！
所有壞根都是他，喂，說呀。
強(qiáng)盜甲　去，去，去，不要臉的別說了。
蟻垤　全都滾開，別再造孽，
別再造孽，丟開這一切。
(強(qiáng)盜們下)
姑娘，跟我在一起，別怕。
我的姑娘在樹林里受盡了苦。
姑娘，你流淚我怎能忍受，
痛苦使得我全身陣陣發(fā)抖。
[下。

第　四　場

[眾森林女神上。
森林女神　雨聲沙沙越下越緊，
天上雷聲陣陣，樹木藤蔓發(fā)抖，
孔雀成對翩翩起舞，
電光閃爍震驚四方，
膽小母鹿突然驚起。
[下。
[蟻垤上。
蟻垤　哪里找平靜的地方，
生靈為什么哭泣啊。
去看打獵，在歡樂中忘掉自己，
在樹林跑，忘掉一切煩惱，
生靈為什么在哭泣。
想忘掉自己，可是怎么能呢，
痛苦怎么去掉呢？
拿起弓箭，唱起痛苦的歌，
帶領(lǐng)大伙喝個爛醉。
生靈為什么在哭泣。
[吹牛角呼喚強(qiáng)盜。
[眾強(qiáng)盜上。
眾　大王為何呼喚？全體到齊。
是又向迦梨女神禱告？
蟻垤　要去打獵，跟我來。
強(qiáng)盜甲　喂，聽大王說什么。
眾　打獵去，走。
把大伙全都叫上。
(蟻垤下)
大家這就集合走吧，
快跑來，我們打獵去。
黑夜即將過去，
手拿弓箭，來來來來。
密密吹響號角聲震森林，
響聲震天，鳥獸驚惶，
跑進(jìn)森林，四面包抄，
在后追趕，哈哈哈哈。
[蟻垤上。
蟻垤　你們到難走的地方去，黑夜就要過去，
在樹林里仔細(xì)搜查大象野豬，
立刻就去。
夜行的野獸馬上就會出來，
手里拿好弓箭，去吧，馬上就去。
點上火把，立刻就去。
[下。
強(qiáng)盜甲　走呀兄弟，我們先走啦。
強(qiáng)盜乙　在樹林里到處搜查活物，
走，我們哥幾個去那邊。
強(qiáng)盜甲　不，不，兄弟，沒用，
那邊啥都沒有，啥都沒有，
這樹叢里沒準(zhǔn)能找到一些。
強(qiáng)盜乙　野豬，野豬……
強(qiáng)盜甲　站住，站住！太急，獵物會跑掉。
悄悄地，悄悄來到菩提樹下，
這下全都準(zhǔn)備好，
小心拿好弓，小心射好箭，
中了中了，啊，啊，跑了，追呀。
快追，快追。
[眾森林女神上。
森林女神　在這深夜里是誰來了，
破壞了凈修林的和平。
發(fā)怒的象群闖入荷塘，
攪渾了純潔的薩羅波湖。
為何密密射出利箭，
殺死沉睡的鳥兒。
膽小的鹿兒受驚了，
失足狂奔。
失足狂奔到樹林里，
痛苦的眼睛看到，
湖里受驚的白鸛，
在蘆葦叢中啼哭。
漆黑的夜晚，
處處是恐怖的陰影。
不知道今夜會發(fā)生什么，
生靈在恐懼發(fā)抖。
[強(qiáng)盜甲上。
強(qiáng)盜甲　我保住性命逃出來，現(xiàn)在該怎么辦，
啊，野豬，我該怎么辦，
媽呀，我悄悄躲在芋頭葉下，
勇敢的人見了難道就不害怕，
你們真棒，你們的膽子真大。
[另一強(qiáng)盜跛行上。
另一強(qiáng)盜　還說什么呢，跛了，嗚嗚。
我成這樣了對誰說去……
一頭老山羊沖來頂了我。
強(qiáng)盜甲　當(dāng)時非常勇敢吧，
現(xiàn)在為啥嗚嗚哭啦？
傷著哪兒啦，孩子？我給吹吹。
[眾強(qiáng)盜上。
眾強(qiáng)盜　首領(lǐng)啊莫遲延，
大伙都等著你。
要去打獵了，
把小腰扎緊。
森林樹叢全搜遍，
我們?nèi)嫉美鬯馈?br>你只會奪取，
撐肥大肚子。
強(qiáng)盜甲　我吃什么，活干得漂亮，
我們誰活著不吃飯，
誰為打獵去送死，
野豬水牛會頂你。
牛角一抽肚子就癟，
寶貝的肚子就破了。
[笑著下，跟在獵物后又上。
[蟻垤迅速上。
蟻垤　放下弓，別射箭，
兩只小鹿拼命奔跑，
回過頭來痛苦張望。
幼小軀體沒有任何罪過，
怎能用利箭把它射穿。
停止停止，停止這殘忍的游戲，
從今起扔掉這些罪惡的弓和箭。
[下。
[眾強(qiáng)盜上。
眾強(qiáng)盜　再也不干了，再也不干了，
我們大家都走啊。
大王扔掉了弓箭，
我們在這待什么。
走走，現(xiàn)在就走。
(蟻垤上)
大王，看樣子你不好，
你是害怕流血吧，
我們?yōu)槟阈咚懒恕?br>打死鳥你都要哭，
是誰造就你的本性，
我們從來沒有見過。
[眾強(qiáng)盜下。

第　五　場

蟻垤　生命什么也不是，
什么也不是，哎。
在失望的黑暗中崎嶇路還走多久。
空虛的心再也不能忍受，
我不能再忍受了。
現(xiàn)在用什么留住生命，
白天黑夜過去了，
我要殺多少生來祭祀多少心愿，
我不知道該怎么辦。
那些嘍啰丟掉弓箭離開了我，
什么事都不干了。
我怎么殺生、祭神，哈，我暈了，
我不知道該怎么辦。
[獵人上。
獵人甲　瞧，樹上有兩只鳥兒。
獵人乙　過來，悄悄地過來。
獵人甲　快射箭。
獵人乙　等等，我再看看。
蟻垤　停住停住，為什么殘害鳥兒的性命？
他倆正在幸福地開心歌唱。
獵人甲　別說那些廢話，
到我們這邊來，
不要聽你念經(jīng)，
時間已經(jīng)不早。
蟻垤　聽著，聽著，別瞎發(fā)火。
獵人　別說了，大圣人，我這就射箭。
[射到一只仙鶴。
蟻垤　你們別像尼沙陀^[3]那樣攻擊
一對正在愉快交歡的仙鶴。
我怎么說呢，這是多么美好的箴言，
我不知該怎樣講解神的語言^[4],
怎么教這樣的箴言。
心里充滿了歡樂，耳朵聽到了雨聲，
這是什么！心里看見什么啦——
在黑暗中出現(xiàn)了光芒，
奇怪，這是誰的仁慈！
(薩羅私伐底^[5]顯現(xiàn))
這是什么，這是什么，是電光。
光芒射向四方，
我看到什么神像，
在月光之下，
是誰畫出了
蓮花般的眼睛。
[獵人下。
[森林女神上。
森林女神　敬禮，薩羅私伐底，你的蓮足光臨，
林地獲福，生靈有幸。
蟻垤　愿望實現(xiàn)了，蓮花座上的女神，
強(qiáng)盜頭子感激，頑石已經(jīng)熔化。
森林女神　這是堅硬土地，蓮花座上的女神，
賜下你的蓮心蓮足吧。
蟻垤　讓你蓮花的清香沁我心脾，
讓我天天吮吸你腳下的甘露。
(眾森林女神下。蟻垤面對迦梨女神像)
女神啊，這回我要離開了。
殘忍的石頭的女兒，不該稱你為母親，
這一向你?；ㄕ凶兂墒^，
今天得見親娘我眼淚漣漣。
看見黑色我不會再錯，看見光明我心歡暢，
你欺騙了我，這次我要欺騙你，
消除了虛幻的愛我回到母親懷抱里。

第　六　場

蟻垤　你藏在哪兒了？
希望都已熄滅，四周一片漆黑，
大家都拋棄我走了，
你是否也拋棄我??？
[財神吉祥天女顯現(xiàn)。
吉祥天女　你因何痛苦，兩眼淚汪汪，
在樹林里徘徊？
我送來財神，無數(shù)的財寶，
讓你憔悴的臉綻出笑容。
想要財神的都能得到，
在痛苦的此岸會有歡樂。
我離開蓮座來到密林，
吉祥時刻眼能見我。
蟻垤　黎明時那神像在那兒，
你不是蓮花座上那個女神。
你不要欺騙我。
生靈不需要你帶來的財富榮耀，
女神啊，我不要，不要珠寶，
誰拿了珠寶會幸福誰就拿吧，
女神啊，我不要那種幸福。
吉祥天女你到天國去，到天堂去吧，
別到這森林里來，
別到窮人的茅屋里來。
我耳朵聽到琴聲身心感到充實，
我什么都不要了，不要了。
[吉祥天女隱去，蟻垤下。
[眾森林女神上。
眾森林女神　手撫維那琴的仁慈的薩羅私伐底，
把眼睛給了盲人又讓他在黑暗里，
你給人眼睛后又藏去哪里去了，
如果會像夢那樣消失為何又給他知覺，
只是讓人瞬間看到內(nèi)心永恒的痛苦，
祈求你回頭看看那些森林。
[下。
[蟻垤上。
[薩羅私伐底顯現(xiàn)。
蟻垤　我看見了，啊，我的女神。
這充滿詩意的世界，
我看見了一切美好東西。
月亮冉冉升起，閃金光太陽冉冉升起，
世界萬物有節(jié)奏地行進(jìn)，
都是閃閃發(fā)光的詩星，
在這些詩篇里，你是誰啊，女神，
在光里有黎明的朦朧。
今天南風(fēng)習(xí)習(xí)，樹林處處有歌聲，
鮮花在訴說生命的故事，
奏起了新的樂曲，
在歡樂中今天唱出了我心中的塊壘，
你，智慧之神賜給盲人以光明，
給黑暗中的生命帶來曙光，
教給了自然的樂章，
感謝你，
我要永遠(yuǎn)聽到你的足音。
薩羅私伐底　我打扮成貧困少女，
來到茂密的樹林里，
熔化了你石頭般的心，
為什么呢？孩子你聽。
我手抱維那琴來教你唱歌，
讓你的歌熔化千萬顆冷酷的心。
要讓你的嗓音永遠(yuǎn)唱著，
使你鐵石心腸變軟的歌。
印度河會忍不住而放聲痛哭，
各地的婦女會流下痛哭的眼淚。
你頭上無數(shù)的星星也會哭泣，
雷電也將化成淚的河流。
今天心將沉浸在苦汁里，
你將它注入世界百條河流里。
你的名字將響徹喜馬拉雅山脈，
你的詩篇將傳遍整個恒河流域。
恒河將帶走無數(shù)顆心，
我將凈化火葬場，沙漠變成沃土。
我的蓮座下將有你的一席，
每天在新歌中晨光將永駐！
坐在你腳下的多少詩人，
跟著你的聲音學(xué)唱多少歌曲。
拿著我給你的禮物、我的維那琴
會唱歌的人就會彈響它。

1881年
(劉運智　譯)

賞 析

《蟻垤的天才》是一部六場戲劇，取材于印度史詩《羅摩衍那》第一章中的一個故事。傳說，蟻垤是《羅摩衍那》的作者。據(jù)說他原本是個棄兒，山中野人收養(yǎng)了他，長大成家后，以偷盜為生。一次他搶劫路過的七仙人，七仙人問他，他的妻兒是否愿意與他共同分擔(dān)搶劫的罪惡。他茫然不知所答，回家詢問妻兒。妻兒表示不愿與他分擔(dān)。蟻垤到七仙人那里，靜坐冥思不動，天長日久，白蟻在他身上筑窩，形成蟻垤。后來，七仙人回到那里，撥開蟻垤，從此，他就得名“蟻垤”。有一天，蟻垤在森林里看見一對麻鷸悄悄交歡，忽然一個尼沙陀射中了公麻鷸。公麻鷸墜地翻滾，滿身鮮血，母麻鷸凄慘悲鳴。蟻垤心生憐憫，安慰母麻鷸，譴責(zé)尼沙陀。他的話語脫口而成一頌詩：“你永遠(yuǎn)不會，尼沙陀！/享盛名獲得善果；/一雙麻鷸耽樂交歡，/你竟殺死其中一個。”說完后，他自己也感到驚異，反復(fù)琢磨自己究竟說了什么。最后，他意識到自己說出的是詩，后來，大神梵天吩咐蟻垤就用這種詩體來傳唱羅摩的故事，即《羅摩衍那》。
此處所節(jié)錄的第一場至第五場，是此劇的主體部分，泰戈爾把這部取材于史詩故事的戲劇表現(xiàn)重點放于對蟻垤心理轉(zhuǎn)變的描寫上，使原本一個家喻戶曉的傳說故事，變得具有現(xiàn)代戲劇的特點。
身為強(qiáng)盜大王的蟻垤命眾強(qiáng)盜去捉一個在無月之夜獻(xiàn)祭給迦梨女神的犧牲。強(qiáng)盜們先是捉了一位少女，面對少女，蟻垤詫異于自己不知從何處滋生的憐憫之心，自問：“我的心是怎么啦，不明白是什么感覺。鐵石心腸為什么熔化，為什么今天流下眼淚！”他意識到“這生命多么可愛”,看到少女流淚，他感覺自己全身發(fā)抖。蟻垤命眾強(qiáng)盜另外再找一個犧牲，但在狩獵時，蟻垤還是不忍心傷害生物，他問“生靈為什么哭泣”,不忍心看著幼鹿、飛鳥被利箭射穿身體。蟻垤在森林里游蕩，不想殺生祭神，也不知道該怎么辦。這時，他看到獵人殺死了一只正在幸福交歡的仙鶴，突然口出箴言，他感到“心里充滿了歡樂，耳朵聽到了雨聲，這是什么！心里看見什么啦——在黑暗中出現(xiàn)了光芒”,原來，智慧女神薩羅私伐蒂扮成被劫少女，來熔化蟻垤石頭般的心，使他成為詩篇將傳遍整個恒河流域的詩人。
從不忍殺害人類的生命到對全部生靈的憐憫，泰戈爾層次清楚地描寫出蟻垤內(nèi)心的變化，正如作家在劇本的《前言》中所說，“在《蟻垤的天才》里，從強(qiáng)盜們的殘暴中揭示他們內(nèi)心的痛苦，這才是他們的自然人性，它被習(xí)慣的殘酷所掩蓋著……一向隱藏在苦行者中的人掙脫了束縛，在詩人的心中唱起了人的贊歌?！弊鳛樵娙?，有其天賦的一面，而真正的詩人，他天才的來源一定是對人類、對自然、對世界的熱愛和對生命的尊重，只有這時，詩人才會高呼：“我看見了，啊，我的女神。這充滿詩意的世界，我看見了一切美好東西。月亮冉冉升起，閃金光太陽冉冉升起，世界萬物有節(jié)奏地行進(jìn)，都是閃閃發(fā)光的詩星……”作家借助古老的民間傳說，表達(dá)了自己的創(chuàng)作觀，也展現(xiàn)了自己的自然觀和人生觀。
《蟻垤的天才》發(fā)表于1881年，是泰戈爾第一部戲劇作品，他在《前言》中說這是部“以歌為線串起來的戲劇”。他說：“曾經(jīng)有一段時間，當(dāng)我潛心于詩歌創(chuàng)作的間隙，有時戲劇就在旁邊窺測。”此劇中，泰戈爾較好地將詩歌語言與戲劇的表現(xiàn)形式結(jié)合起來。遵循古典梵劇中語言雅俗之別，在劇本中，蟻垤、森林女神、薩羅私伐蒂等人的語言是工整、端莊的，而眾強(qiáng)盜的語言則更注重口語性，有“哈哈，去去”這樣詞語。隨著蟻垤心理變化的發(fā)展，此劇中的歌(詩歌)的特點也發(fā)生了些變化。之前，詩歌的作用旨在推動情節(jié)的發(fā)展，帶有更多的描寫性、敘事性，如從眾強(qiáng)盜的言語中，讀者獲知蟻垤之前生活的一般狀態(tài)。在蟻垤看到仙鶴被殺后，戲劇中的詩歌則更多體現(xiàn)出一種抒情性，如第六場中的詩歌。

(張　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