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柳宗元

問者曰：“嘻⁽⁵⁸⁾，不亦善夫！ 吾問養(yǎng)樹，得養(yǎng)人術⁽⁵⁹⁾。”傳⁽⁶⁰⁾其事⁽⁶¹⁾以為官戒。

【注釋】①橐駝(tuó tuó)：駱駝。這里指駝背。

②病瘺(lòu)：脊背彎曲，即傴僂病。

③隆然：脊背突起。

④伏行：俯著身體走路。

⑤名我固當：這樣稱呼我確實恰當。名，稱呼。固，確實。

⑥業(yè)：以……為業(yè)。這里是意動用法。

⑦為觀游：從事觀賞游覽的。為，從事，經營。

⑧爭迎取養(yǎng)：爭著把他接到家里奉養(yǎng)。

⑨移徙：移植。

⑩碩茂：高大茂盛。

(11)早實以蕃：結果實早而且多。實，結實。以，而。蕃，多。

(12)窺伺效慕：暗中觀察，羨慕效仿。

(13)壽且孳(zī)：活得長久而且長得很快。孳，滋長，繁殖。

(14)順木之天：順應樹木的自然天性。天，天性。

(15)致其性：使它的本性發(fā)展。致，使達到。

(16)焉爾：均為句末語氣助詞，重疊使用，加強語氣。

(17)植木之性：種樹的方法。

(18)已：通“矣”，了。

(19)去不復顧：離開它不再回頭看。去，離開。顧，回頭看。

(20)蒔(shì)：種植。

(21)置：放在一邊。

(22)若棄：像拋棄了它們。

(23)害：妨害。

(24)碩茂之：使之碩大茂盛。碩茂，這里是使動用法。

(25)抑耗其實：壓制、減少它的果實。

(26)蕃：多。

(27)拳：拳曲，伸展不開。

(28)易：更換。

(29)若不過焉則不及：如果不是過緊，就是太松。

(30)茍：假使，即使。

(31)反是：和這種做法相反。

(32)恩：有情意，這里引申為“深”的意思。

(33)爪：用作動詞，劃破。

(34)驗：檢驗，察看。

(35)搖其本：搖動樹干。

(36)疏密：指土的松與緊。

(37)日：名詞作狀語，一天天地。

(38)離：背離。

(39)不我若：“不若我”的倒裝，不如我。

(40)官理：官治，當官治民。理，治，統(tǒng)治。

(41)長(zhǎng)人者：做官的。長，管理，治理。

(42)煩：不斷地發(fā)布。

(43)卒：最終，終于。

(44)爾：你們。

(45)勖(xù)爾植：勉勵你們種植。勖，勉勵。

(46)督爾獲：督促你們收獲。

(47)早繅(sāo)而緒：繅，把蠶繭浸在熱水里抽出蠶絲。而，通“爾”，你們。下文“早織而縷”、“字而幼孩”、“遂而雞豚”中“而”字與此義同。緒，絲的頭緒。

(48)縷：線。

(49)字：養(yǎng)育。

(50)遂：成，這里指喂大。

(51)木：梆子。

(52)吾小人：我們小民。

(53)輟飧饔(chuò sūn yōng)：停止吃飯。輟，停止。飧，晚飯。饔，早飯。

(54)蕃：繁殖，繁衍。

(55)病且?。焊F困又疲乏。病，窮困。怠，疲敝。

(56)若是：如果這樣。

(57)類：相似。

(58)嘻：感嘆詞。

(59)術：方法。

(60)傳(zhuàn)：立傳，即指此文。

(61)其事：這件事。

【譯文】郭橐駝，不知原名叫什么，他患有傴僂病，行走時脊背突起，臉朝下，就像駱駝，所以鄉(xiāng)里人給他取了個“駝”的外號。橐駝聽到后說：“很好啊，給我取這個名字挺恰當。”于是他放棄了原名，也自稱橐駝。

他的家鄉(xiāng)叫豐樂鄉(xiāng)，在長安城西邊。郭橐駝以種樹為職業(yè)，凡是長安城的富豪人家把種樹作為觀賞游樂的和種樹賣果營生的人，都爭著接他到家中供養(yǎng)。大家看到橐駝所種的樹，有的即使移植，沒有不成活的，而且長得高大茂盛，果實結得又早又多。別的種樹人即使暗中觀察模仿，也沒有誰能比得上。

有人問他，他回答說：“我郭橐駝并沒有能使樹木活得久、生長快的訣竅，只是能順應樹木的天性，讓它盡性生長罷了。大凡種樹的方法：樹根要舒展，培土要均勻，用土要用原來的，搗土要緊密。這樣做了之后，就不要再去動它，也不必擔心它，離開后就不要再去看它。栽種時就像撫育子女一樣細心，種完后就像丟棄它那樣不管，那么它的天性就得到了保全，它的本性就得到了自由發(fā)展。所以我只不過不妨害它的生長罷了，并沒有能使它長得高大茂盛的訣竅；只不過不壓制耗損它的果實罷了，也并沒有能使果實結得又早又多的訣竅。別的種樹人卻不是這樣，種樹時樹根卷曲，又換上新土；培土不是過緊就是太松。如果有與這做法不同的，又愛得太深，憂得太多，早晨去看了，晚上又去摸摸，離開之后又回頭去看看，更過分的做法是抓破樹皮來驗查它是死是活，搖動樹干來觀察栽土是松是緊，這樣就日益背離它的天性了。這雖說是愛它，實際上是害它；雖說是擔心它，實際上是仇視它。所以他們都比不上我。我又有什么特殊能耐呢？”

問的人說：“把你種樹的方法，轉用到做官治民上，可以嗎？”橐駝說：“我只知道種樹而已，當官治民不是我的職業(yè)。但是我住在鄉(xiāng)里，看見那些當官的喜歡不斷地發(fā)號施令，好像很憐愛百姓，結果卻給百姓帶來災難。早早晚晚那些小吏跑來大喊：‘長官命令：催促你們耕地，勉勵你們種植，督促你們收割，早些繅你們的絲，早些織你們的布，養(yǎng)好你們的小孩，喂大你們的雞、豬。’一會兒敲鼓招聚大家，一會兒打梆召集大家。我們這些小百姓放下飯碗去招待那些小吏都忙不過來，又怎能使我們人丁興旺，人心安定呢？所以我們困苦又疲勞。如果像這樣，就和從事我這個職業(yè)的人頗有些相似吧？”

問的人說：“嘻，這不是很好嗎！ 我問的是種樹，卻得到了治民的方法?！庇谑牵野堰@件事記載下來，作為官吏們的鑒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