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屈大鈞

牛首開天闕， 龍崗抱帝宮。

六朝春草里， 萬井落花中。

訪舊烏衣少， 聽歌玉樹空。

如何亡國恨， 盡在大江東。

秣陵即南京，晉時稱“秣陵”，明朝初創(chuàng)曾建都于此。屈大鈞在多次反清斗爭失敗后，憤而北游，這首詩就是1656年作者由會稽趨南京拜謁明孝陵后所寫。詩名不稱“南京”而題“秣陵”，其中寄寓著懷古之意，蘊含著對古都式微、南明滅亡的沉摯哀悼之情。

嚴(yán)羽的《滄浪詩話》說“發(fā)句好尤難得”，《秣陵》的首句寫得就很好，它不僅從整體上寫出了南京城的形勢，而且寫出了南京城的神韻，寄托了詩人對她無比熱愛的感情。“牛首”又稱“牛頭山”，位于靠近南京的江寧縣南，山有二峰，東西對峙，中有缺口，狀如闕樓，故又名“雙闕”或“天闕”。龍崗，指鐘山，據(jù)諸葛亮“鐘阜龍蟠”(見《六朝事跡》)語得名?！芭Ｊ组_天闕，龍崗抱帝宮。”放眼望去，牛頭山昂首天外，好似拱衛(wèi)天庭的闕樓。鐘山猶如一條巨龍，緊緊擁抱著南京城里的明朝宮殿。這氣勢是何等雄偉，這景色是多么壯麗！然而，這么美好的地方而今竟落入滿人之手，怎不令人痛惜！ 宋建炎四年岳飛曾在牛頭山大敗金兀術(shù)，詩人這里寫牛頭山，除了摹寫南京形勝外，還暗示出我們應(yīng)象當(dāng)年岳飛痛擊金兵一樣，堅決地將滿清驅(qū)逐出去。

“六朝春草里，萬井落花中?！比f井，喻指千家萬戶。曾經(jīng)輕歌曼舞、堆錦積玉的六朝都城如今怎么樣了呢？ 昔日的樓臺殿閣已化為瓦礫，漫沒在荒草野蒿之中，數(shù)以千萬計的普通民宅落滿殘花敗葉：南京城一片殘破景象。至于當(dāng)年繁華榮盛的南京今天何以破敗不堪，詩人雖然沒有明說，但當(dāng)時的人或今天稍有歷史知識的人都能想到，那是清兵南京屠城的結(jié)果。

頷聯(lián)純粹寫景，頸聯(lián)則主要是寫人了。這兩句寫得雖較含蓄，但并不難理解，清軍洗劫后的南京城人煙稀少，前明遺民所剩無幾，連想再聽聽秦淮河畔亡國“商女”唱《玉樹后庭花》都沒有可能了。

頷聯(lián)和頸聯(lián)，從景到人，全面描繪了南京慘敗景象，與首聯(lián)所寫南京壯麗景色形成鮮明對比。那是飽蘸著詩人因山河破碎而產(chǎn)生的怨憤感情寫出來的，它憤怒地控訴了清軍殘暴的獸行。

詩人通過對南京景色的描寫抒發(fā)自己的感情以后，似乎意猶未盡，于是在尾聯(lián)明示自己有亡國之恨。這是畫龍點睛之筆。歷史上晉滅東吳，南朝劉宋代東晉，齊代宋，梁代齊、陳代梁，而陳王朝最終也在后主“玉樹后庭花，花開不復(fù)見”的凄惋絕望聲中結(jié)束了自己的生命。這些說明，長江東岸的南京雖是個“虎踞龍蟠”的帝都之地，然而歷史的悲劇卻總是在這里一幕幕更疊演出。今天這一幕又重復(fù)出現(xiàn)：明朝為清所滅。昔日繁華的帝都——南京被清軍鐵蹄踐踏得不象樣子。對此，詩人怨憤，詩人迷惘，于是寫出了這凝結(jié)著詩人血淚的詩篇。它深沉又熱烈，婉曲又直率，是一篇飽含著亡國之恨的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