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瑜妹！

今天接到你自開封寄來的信，即時恨不能生出雙翼飛到你的面前，幫助你分一點勞苦，安慰你，并且安慰你的母親。倘若你的母親見著我這個女婿(喂！我真不好意思說是人家的女婿！并且你的母親承認(rèn)我是她的女婿與否，還是一個問題?，F(xiàn)在我姑且這樣說罷。)或者也高興一點。你見著我在你的面前，或者也把愁苦減少一點。但是，妹妹！我親愛的妹妹！我現(xiàn)在怎么能脫身呢？此地有幾個朋友做事情，他們完全仗著我，我?guī)缀醪荒茈x開一步，無論如何，他們是不肯放我走的。這真是急煞我了！……我的妹妹！我的親愛的妹妹！我怎么辦呢？我真是急得要哭了！請你原諒我。……

你現(xiàn)在的生活很苦，我的確很可以想象出來。我不能來幫助你，我真慚愧，我真對不起你……但是，妹妹，我究竟是你的愛人，我請你好好地保養(yǎng)身體，千萬別過于愁苦。母親的病終久是會好的，你切勿過于著急，著急也是沒有用處啊。我的妹妹！請你聽我的話，請你體諒我愛你的心思，請你千萬珍重自己的身體！

請你千萬莫要慮念我！我現(xiàn)在雖然有點忙，但是心境還好，因為有你做我的安慰者。我固然希望你早到北京來，但是你現(xiàn)在因母親的病不能來，我絕對不愿意強你為難。你現(xiàn)在可安心伏侍母親，使母親病好時才到北京來。我現(xiàn)在雖希望你來，但我更希望你的母親趕快全愈，使你能早日動身來。

此次滬漢慘案，言之令人心痛！好在中國近來民氣發(fā)展得多，或不致于有亡國的現(xiàn)象。我知道你對于此次慘案是很憤怒的，但徒憤怒無以救祖國，還望保重身體，留之為將來的貢獻。

妹妹！親愛的妹妹！請你不要念我，請你保重身體，請你安心侍候母親！

與你接一個最安慰最愉快的吻！

你愛的俠哥一九二五年六月廿五日

讀八月十日由開封寄來之快信，悲喜交集：吾妹為愛我故，而被受許多之謠言與痛苦，實令我深感不安！吾妹雖被受許多之謠言與痛苦，而仍不減對我之愛情，斯誠令我愉快已極，而感激無盡也。

北京會晤，暢敘數(shù)年相思之情懷，更固結(jié)精神之愛戀，誠為此生中之快事。孰知風(fēng)波易起，謠言紛來，致吾妹感受無名之痛苦，捫心自問，我實負(fù)其咎。斯時我身在塞北，恨不能即生雙翼，飛至吾妹前，請吾妹恕宥我之罪過，而我給吾妹以精神上之安慰。

惟我對吾妹有不能已于言者：社會黑暗，習(xí)俗害人，到處均是風(fēng)波，無地不有荊棘，吾儕若無反抗之大膽及直撓不屈之精神，則將不能行動一步，只隨流逐浪為被征服者可矣。數(shù)千年男女之習(xí)慣及觀念，野蠻無理已極，言之令人可笑而可恨。中國人本非無愛情者，惟愛情多半為禮教所侵噬，致禮教為愛情之霸主。噫！犧牲多矣！今者，吾儕既明愛情之真義，覷破禮教之無人性，則宜行所欲為，不必再顧忌一般之習(xí)俗。若一方顧忌習(xí)俗，一方又講戀愛，則精神苦矣。父母固為愛子女者，然禮教之權(quán)威能使父母犧牲其自身子女而不顧，戕殺其子女而不惜；子女若欲作禮教之馴徒，則只有犧牲愛情之一途。吾妹若真健者，請千萬勿為一般無稽謠言及父母指責(zé)所痛苦，置之不問可耳。我深不忍吾妹因我而受苦痛！吾妹若愛我，則斬金截鐵愛我可耳，遑問其它。若真因我而受苦痛，而又不能脫去此苦痛，則請吾妹將我……

吾妹之受痛苦皆為我故，斯誠為我最傷心之事！我將何以安慰吾妹耶？近來每一想及我倆身事，輒唏噓而不知所措。我本一飄泊詩人，久置家庭于不顧；然吾妹奈何？人生有何趣味？戀愛亦有人從中干涉，所謂個人自由，所謂人權(quán)云乎哉？噫！今之社會，今之人類！

吾妹！我永遠(yuǎn)不甘屈服于環(huán)境！我將永遠(yuǎn)為一反抗，為一贊誦革命之詩人！

珍重！珍重！

俠哥八月十三日晚十時

(1927年上海亞東圖書館《紀(jì)念碑》)

賞析把一本情書集命名為《紀(jì)念碑》，顯然是看得夠重的。這是出于蔣光慈深切的傷逝之情。蔣與宋若瑜相戀始自1920年前后，其間幾年，交往日密，感情彌深，至1926年8月結(jié)為伉儷。但一月后早患肺病的宋病情加重，不得不入醫(yī)院治療。不幸的是，11月便溘然病逝于牯嶺。宋的早夭，更加重了蔣光慈對愛情的珍視，他將二人熱戀中的情書盡力收集整編為《紀(jì)念碑》上下兩卷，上為宋致蔣的信(時限為1925.1.22——1926.9.15)，下為蔣致宋的信(時限為1924.11.3——1925.9.4)，這里僅選出蔣致宋情書兩封，完全可以視為兩篇小品。這雖是《紀(jì)念碑》的一角，但約略可推見這塊大碑的整體面貌。

照理說，情書的讀者應(yīng)該僅只戀中的對象，或?qū)懬闀娜俗约骸５?，人為社會人，情書里所表達的情感性質(zhì)和內(nèi)容意義，常常不會局限于一二人之間。因為情書也是一種社會文化遺留。蔣光慈發(fā)表私人情書的目的，除了展示一片真摯情感之外，也表達他們的社會思想和人生觀。

前信寫于1925年6月25日，當(dāng)時蔣在河北張家口，宋在河南開封侍候病母。蔣從宋22日信中得知宋母病重心情焦慮，并說了些思念安慰的話。后信寫于1925年8月13日，其時二人仍在兩地，由于此前二人曾在北京晤面一次，暢敘情懷，別后，因“社會黑暗，習(xí)俗害人，到處均是風(fēng)波，無地不有荊棘，慣于撥弄謠言者以“禮教”為武器，詆毀二人，致使宋之父母一時也指責(zé)不休。蔣在信中便有所議論。

兩封書信表達了二人愛情的純真熱誠。他們都是五四新青年，蔣光慈又是一位革命作家。他們敢于沖破封建禮教的桎梏，爭取愛情自由，這種反封建的舉動，阻力之大是可想而知的。北京一晤，便有那么多謠言，就是證明。但蔣光慈面對黑暗社會，面對封建習(xí)俗，卻有清醒的頭腦和勇猛的精神。他認(rèn)識到禮教對愛情的“侵噬”殘酷無情、霸道無理，但他敢于踏平荊棘，走出人生道路。他以這一思想自勵，也鼓勵若瑜：“吾妹若真健者，請千萬勿為一般無稽謠言及父母指責(zé)所痛苦，置之不問可耳?！崦萌魫畚?，則斬金截鐵愛我可耳，遑問其它?！边@話說給若瑜，發(fā)表出來也就等于說給了社會上所有青年人了。告訴他們在愛情上要不怕封建壓迫，勇敢追求。

不過，愛情的成功美滿似乎不完全是男女之間的事情。蔣、宋戀愛成功了，但由于社會黑暗，宋的心情承受種種重負(fù)，造成染病而終的悲劇。要真正獲得婚姻美滿，根本還在于社會的解放。對此蔣的信中再三強調(diào)過。他執(zhí)著愛情，但從未忘記為社會獻身。在關(guān)心愛人時也關(guān)注著“令人心痛”的“滬漢慘案”，思考著救國大事。他一身四處飄泊，并未浸泡在愛河中沉醉忘世。1925年蔣正在張家口市擔(dān)任愛國將領(lǐng)馮玉祥將軍的蘇聯(lián)顧問翻譯，他的不能離開自然是身系國恨家仇的原因?！拔矣肋h(yuǎn)不甘屈服于環(huán)境！我將永遠(yuǎn)為一反抗，為一贊誦革命之詩人！”這是革命者的心底聲音。讀這二封情書，使我們感到蔣光慈的“情”有對戀人的愛情，也有對國家對人民的熱愛之情，對革命事業(yè)的熱愛之情。

蔣光慈是革命浪漫主義詩人。他的情書情緒熱烈，文氣暢達，愛憎情感表達得淋漓盡致。讀他的情書，意義遠(yuǎn)不在學(xué)寫情書，而是要領(lǐng)略他的英雄主義品格，品讀細(xì)膩備至的人情，從中也能悟到小品文寫作藝術(shù)的精髓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