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綢繆束薪^①,把把柴草緊緊纏，

三星在天。三星高高天上閃。

今夕何夕，今天夜里啥日子，

見此良人^②? 見這丈夫歡不歡？

子兮子兮，叫新娘，問新娘，

如此良人何？ 你把丈夫怎么辦？

綢繆束芻，把把野草密密纏，

三星在隅。三星遙遙天邊閃。

今夕何夕，今天夜里啥日子，

見此邂逅^③? 兩口心里甜不甜？

子兮子兮，叫新娘，問新郎，

如此邂逅何？ 你把愛人怎么辦？

綢繆束楚，把把荊條細(xì)細(xì)纏，

三星在戶。三星低低門上閃。

今夕何夕，今天夜里啥日子，

見此粲者^④? 見這美人戀不戀？

子兮子兮，叫新郎，問新郎，

如此粲者何？ 你把美人怎么辦？

(采用程俊英譯詩)

[注釋] ①綢繆：緊密纏縛的意思。②良人：古代婦女對丈夫的美稱。③邂逅：二人不期而遇。④粲者：美麗的女人。

[賞析] 這是一首祝賀新婚的詩。新婚之夜，夫婦喜不自勝，樂不可支，有著無法形容的幸福感。在新娘的心目中，她的丈夫是一個翩翩少年，實在稱心如意，簡直使她欣喜若狂。那個月白風(fēng)輕的良宵，也是美不可言，多么令人難忘??！ 大家贊美新郎，贊美新娘，贊美新婚之夜，情不自禁地唱出這首心曠神怡的柔情曲。在奴隸社會里，奴隸是沒有人身自由的，婚姻自由也是不可思議的。男女奴隸能夠喜結(jié)良緣，找到了稱心如意的配偶，實在是不可多得的天大喜事。大約是到了奴隸社會的末期，社會正在向封建制過渡，才能有這種“琴瑟友之”和“鐘鼓樂之”的美事。

第一章是新婦喜見新郎之詞。詩從“綢繆束薪”起興，然后進(jìn)行環(huán)境描寫。當(dāng)然興中有比，緊緊地捆好柴草，比喻男女關(guān)系密切，因而婚姻也十分美滿 。下面的“束芻”、“束楚”,也都是用以象征結(jié)婚之喜 ?！叭窃谔臁?是環(huán)境描寫，也點明時間，說明新婚之夜，是天朗氣清，萬里無云，更增添了許多喜色。若是換成“風(fēng)雨如晦”之夜，那藝術(shù)效果就會是另外的樣子。有星就有月，星月皎潔，明河在天，喜悅的人們心中就更為舒暢?！敖裣蜗Α?是一個襯句，用明知故問的手法，烘托出新婚之夜的重要意義。因為句子用得巧妙，后人很喜歡沿用和翻用，以組成新的詩詞。通過“今夕何夕”的渲染烘托，而突出“見此良人”的主體，人物形象就更加鮮明?！傲既恕?是妻子對丈夫的美稱。新娘在一刻值千金的新婚良夜，見到了“惠而好我”的心上之人，她的心情是多么不平靜，浮想聯(lián)翩，如癡如狂，猶如喝了濃郁的醇酒，完全沉醉于愛情的甜美之鄉(xiāng)。“見此良人” 一句，把熱戀之感情和熾烈之心態(tài)，都推向了高峰。在藝術(shù)上說，這是一種奔迸表情法，將感情燒到白熱化程度。接著又用回蕩表情法，逐漸迂緩收縮，蕩起不盡的余波?！白淤庾淤?，如此良人何？”像是深淵之回漩，較為平靜地讓感情的潛流，曲折而又舒緩地流向遠(yuǎn)方。

第二章是夫婦相會時的歡悅之詞。詩的開頭，換了一種形式，是從“綢繆束芻”寫起，同樣含有比興意味。而“三星在隅”,顯然是有了時間的推移。三星已不在中天，而偏落于天之一隅了。朱熹說：“隅，東南隅也?；璎F(xiàn)之星至此，則夜久矣?！?《詩集傳》)盡管是夜已很深，但仍是良宵佳夜，因為夫婦在這樣美好的夜晚，終于邂逅相遇了。所謂“邂逅”,照字面解釋，是不期而遇，帶有很大的偶然性。其實這種偶然性，是有必然做基礎(chǔ)的。男女早已相愛，今夜已經(jīng)完婚，當(dāng)然是要見面的 。朱熹干脆就說成是“相遇之意，此謂夫婦相語之辭也”(《詩集傳》)。這樣的解釋很好，排除了不期而遇的偶然性，并強調(diào)“夫婦相語”的親熱之意。今人程俊英又譯為：“今天夜里啥日子？ 兩口心里甜不甜？”都是深刻地領(lǐng)略了詩中的奧味，而作了正確處理的結(jié)果。再按詩的脈絡(luò)，此處的“子兮子兮”,應(yīng)是有著不同的含義。前一“子”字，是指新娘，后一“子”字，是指新郎。因為當(dāng)時是奴隸社會，母系社會的影響尚存，女性是受到尊敬的。再說此詩是賀婚，對于新娘的“之子于歸”,自然敬之若賓，亦是理所當(dāng)然，所以亦應(yīng)把新娘放在首位。后一“子”字，乃是指新郎，因為他是主人，按照中國接待賓朋的傳統(tǒng)習(xí)俗，應(yīng)是先賓后主，新郎必是放在次位的。這與封建的男尊女卑的觀念恐有不合，但詩應(yīng)放在特定的時代環(huán)境來解，不能將后世的思想加強于古詩之中。譯為“叫新娘，問新郎”,是至為貼切的。最后一句“如此邂逅何”,是有著深刻含義的。《詩經(jīng)》的孔疏認(rèn)為：“如何，猶奈何?！比纭危唇裰选趺礃?，意為男女雙方對自己的愛人，將各持怎樣的態(tài)度。彼此已經(jīng)獲得了相遇的機(jī)緣，自應(yīng)相親相敬，同偕到老，不能出現(xiàn)像《氓》中所說的“女也不爽，士貳其行”,即是說“我做妻子沒過錯，是你男人太無情”。詩句雖說是設(shè)問，但否定的形式中包含著肯定的內(nèi)容，必將會“信誓旦旦，不思其反”(《氓》),充分說明這是 一個美滿姻緣，有著天作之合的美意，表明夫婦定然會相愛終身的。

第三章是新郎喜見新婦之詞。開筆仍從比興入手，不過所束的并不是“薪”和“芻”,而是“楚”。朱熹說：“戶，室戶也。戶必南出，昏現(xiàn)之星至此，則夜分矣。”(《詩集傳》)已至子夜，尚未入睡，新婚之夜的驚喜之狀可知。新郎在新婚之夜，喜見心上的美人，情緒是萬分激動的。“粲”,古字作“”。 《說文》:“三女為,,美也?！庇纱丝芍棒印?為美的意思，猶言漂亮的人兒。朱熹對《說文》,作了錯誤的理解。認(rèn)為是“女三為粲，一妻二妾也”(《詩集傳》)。一妻二妾是封建社會的事，奴隸社會是一夫二妻制，在《詩經(jīng)》中，所說的多為一夫一妻恩愛之事，本詩是看不到一妻二妾的任何跡象。朱熹本人也不敢妄下結(jié)論，他在“一妻二妾”之前，也加上了“或曰”二字，表示也許有這樣的說法。并下了肯定的斷語：“粲，美也。此為夫語婦為粲。”(《詩集傳》)新郎已驚喜得到了美貌的新娘，必將樂不可支，定然是從內(nèi)心傾注了對新娘的無限愛慕之情。上古初民有掠奪婚姻之史，如《易·賁六四》中說：“賁如，皤如，白馬翰如。匪寇？婚媾？”大意是說，遙望大路上有一行人，有少而盛妝者，有老而樸素者，有白馬狂奔者。這是匪寇呢？還是婚媾呢？此種風(fēng)習(xí)在本詩中不復(fù)存在。足見文明程度，在奴隸社會后期，已經(jīng)有所提高，那種野蠻的搶婚制度，逐漸將為文明戀愛婚姻所代替。至于魏晉時代戲弄新婦之習(xí)俗，在此詩中也難以窺見。本詩但言婚姻相得而喜，并無戲謔之詞，可見戲婦陋習(xí)，在奴隸社會中尚未形成?？磥硌凶x本詩，對于了解婚姻史也是頗有助益的。此詩中鬧新房，只是縱情的演唱，也許還伴以舞蹈，最后演唱者問道：“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意即問新郎，叫新郎，你把婚后的美人怎么辦？既已把新娘迎娶回家，又驚喜其絕色之美，其后的日子定然是幸福美滿的。

本詩在藝術(shù)上頗具特色，最為突出的是景與情合。詩中所說的“薪”“芻”和“楚”,看來是托物起興，實際也暗含有夫婦偕美之意?！对娊?jīng)》凡提到婚姻或夫婦的地方，往往出現(xiàn)“薪”、“楚”等字樣。如《周南·漢廣》中的“翹翹錯薪”,《王風(fēng)·揚之水》、《鄭風(fēng)·揚之水》的“不流束薪”、“束楚”,《齊風(fēng)·南山》中的“析薪如之何”等等，都是有象征意味的陳設(shè)，以束薪比喻夫妻美滿結(jié)合。再說以三星為景，亦有妙味，天上星座中有牛郎織女的故事，以三星為喻，是“感牛女之相會，知嫁娶之及時”(金天翮《史記天官書恒星圖考序》引朱文鑫語)。孫鑛說：“三星入景妙，今夕何夕一語狀心事刻酷，是神來句?！?轉(zhuǎn)引自《詩經(jīng)直解》)再者，本詩感情纏綿而熾烈，但語義淺顯，有著一種通俗美。《詩序》中說：“綢繆，刺晉亂也。國亂則婚姻不得其時焉?！贝苏f是缺乏依據(jù)的。它只是 一種帶有民歌風(fēng)味的通俗詩歌，給人一種樸實無華的感覺。清人方玉潤說得好：“此詩無甚深義，只描摹男女初遇，神情逼真，自是絕作，不可廢也。若必篇篇有為而作，恐自然天籟反難索已。”(《詩經(jīng)原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