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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仁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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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如我中花^①之人，忘其身之為花，甘居韃妖之下，不務(wù)實學，專事浮文，良可慨矣！請試言之：文士之短簡長篇，無非空言假話；下僚之稟帖面陳，俱是讒諂贊譽。商賈指東說西，皆為奸貪詭譎；農(nóng)民勤儉誠樸，目為愚婦愚夫。諸如雜教九流^②，將無作有，凡屬妖頭鬼卒，喉舌糢糊，到處盡成荊棘，無往不是陷坑。倘得真心實力，眾志成城，何難親見太平景象，而成為千古英雄，復見新天新地新世界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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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風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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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所謂以風風之者：謂革之而民不愿，興之而民不從，其事多屬人心矇昧、習俗所蔽、難以急移者，不得已以風風之，自上化之也。如男子長指甲，女子喜纏腳，吉兇軍賓，瑣屑儀文，養(yǎng)鳥斗蟋，打鵪賽勝，戒箍手鐲，金玉粉飾之類，皆小人驕奢之習，諸如此類，難以枚舉，禁之不成廣大之體，民亦未必凜遵，不禁又為敗風之漸。惟在在上者，以為可恥之行，見則鄙之忽之，遇則怒之撻之，民自厭而去之，是不刑而自化，不禁而自弭矣。倘民有美舉，如醫(yī)院、禮拜堂、學館、四民院、四疾院等，主則親臨以隆其事，以獎其成，若無此舉，則詔諭宣行，是厚風俗之法也。如毀謗譖妒等弊，皆由風俗未厚，見識未廣，制法未精，是以人心虞擬，不平而鳴矣。又如演戲斗劇、庵寺和尼、凡此等弊，則立牧司教導官親身教化之，憐憫之，義怒之，務(wù)去其心之惑以拯其迷也。中地素以驕奢之習為寶，或詩畫美艷，金玉精奇，非一無可取，第是寶之下者也。(夫所謂上寶者，以天父上帝、天兄基督、圣神爺之風，三位一體^③為寶，一敬信間，聲色不形，肅然有律，誠以此能格其邪心，寶其靈魂，化其愚蒙，寶其才德也。中寶者，以有用之物為寶，如火船、火車、鐘鏢、電火表、寒暑表、風雨表、日晷表、千里鏡、量天尺、連環(huán)槍、天球、地球等物，皆有探造化之巧，足以廣聞見之精，此正正堂堂之技，非婦兒掩飾之文，永古可行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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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吉利即俗稱紅毛邦，開邦一千年來，未易他姓，于今稱為最強之邦，由法善也。但其人多有智力，驕傲成性，不居人下，凡于往來言語文書，可稱照會、交好、通和、親愛等意，其余萬方來朝，四夷賓服，及夷狄、戎蠻、鬼子一切輕污之字，皆不必說也。蓋輕污字樣，是口角取勝之事，不是經(jīng)綸實際，且招禍也。即施于枕近之暹羅^④、交趾^⑤、日本、琉球^⑥之小邦，亦必不服，實因人類雖下，而志不愿下，即或愿下，亦勢迫之耳，非忠誠獻曝^⑦也。如必欲他歸誠獻曝，非權(quán)力所能致之，必內(nèi)修國政，外示信義，斯為得爾，此道實為高深廣遠也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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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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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要自大至小，由上而下，權(quán)歸于一，內(nèi)外適均而敷于眾也。又由眾下而達于上位，則上下情通，中無壅塞弄弊者，莫善于準賣新聞篇或暗柜也，法式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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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興車馬之利，以利便輕捷為妙，倘有能造如外邦火輪車，一日夜能行七八千里者，準自專其利^⑧，限滿準他人仿做。若彼愿公于世，亦稟準遵行，免生別弊。先于二十一省^⑨通貳十一條大路以為全國之脈胳，通則國家無病焉。通省者闊三丈，通郡者闊二丈五尺，通縣及市鎮(zhèn)者闊二丈，通大鄉(xiāng)村者闊丈余。差役時領(lǐng)犯人修葺崩破之處。二十里立一書信館，愿為者請餉而設(shè)，以為四方耳目之便，不致上下梗塞，君民不通也。信資計文書輕重，每二十里該錢若干而收，其書要在某處交遞者，車上車下，各先束成一捆，至即互相交訖，不能停車俄頃，因用火用氣用風之力大猛也。雖三四千里之遙，亦可朝發(fā)夕至，縱有小寇竊發(fā)，豈能漏網(wǎng)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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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興舟楫之利，以堅固輕便捷巧為妙，或用火用氣用力用風，任乎智者自創(chuàng)，首創(chuàng)至巧者，賞以自專其利，限滿準他人仿做。若愿公于世，亦稟明發(fā)行。茲有火船氣船一日夜能行二千余里者，大商則搭客運貨，國家則戰(zhàn)守緝捕，皆不數(shù)日而成功，甚有裨于國焉。若天國興此技，黃河可疏通其沙而流入于海，江淮可通有無而緩急相濟，要隘可以防患，兇旱水溢可以救荒，國內(nèi)可保無虞，外國可通和好，利莫大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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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興銀行，倘有百萬家財者，先將家貲契式稟報入庫，然后準頒一百五十萬銀紙，刻以精細花草，蓋以國印圖章，或銀貨相易，或紙銀相易。皆準每兩取息三厘?；蛉母幻窆舱埩?，或一人請立，均無不可也。此舉大利于商賈士民，出入便于攜帶，身有萬金而人不覺，沉于江河，則損于一己而益于銀行，財寶仍在也，即遇賊劫，亦難驟然拿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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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興器皿技藝，有能造精奇利便者，準其自售，他人仿造，罪而罰之，即有法人而生巧者，準前造者收為己有，或招為徒焉。器小者賞五年，大者賞十年，益民多者年數(shù)加多。無益之物，有責無賞。限滿他人仿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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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興寶藏，凡金、銀、銅、鐵、錫、煤、鹽、琥珀、蠔殼、玻璃、美石等貨，有民探出者，準其稟報，爵為總領(lǐng)，準其招民探取，總領(lǐng)獲十之二，國庫獲十之二，采者獲十之六焉。倘寶有豐歉，則采有多少，又當視所出如何，隨時增減，不得匿有為無也。此為天財?shù)貙殻m公共之物，究亦枕近者之福，小則準鄉(xiāng)，大則準縣，尤大者準省及省外之人來采也。有爭斗搶奪他人之所先者，準總領(lǐng)及地方官嚴辦，務(wù)須設(shè)法妥善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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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興郵亭，以通朝廷文書，書信館以通各色家信，新聞館以報時事常變，物價低昂，只須實寫，勿著一字浮文。倘有沉沒書札銀信及偽造新聞?wù)?，輕則罰，重則罪。郵亭由國而立，余準富民納餉，稟明而設(shè)，或本處刊賣，則每日一篇，遠者一禮拜一篇，越省則一月一卷，注明某處某人某月日刊刻，該錢若干，以便遠近采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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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自《資政新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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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①花：華。?、陔s教九流：即三教九流。三教指儒教、佛教、道教。九流指儒家、道家、陰陽家、法家、名家、墨家、縱橫家、雜家、農(nóng)家。后泛指社會上各種行業(yè)或江湖上各種各樣的人。文中之意為后一層?！、廴灰惑w：指上帝、耶穌、圣神風(即東王楊秀清)，一父二子，分則三位，合則一體。這是太平天國宗教信仰的最高象征?！、苠吡_：泰國舊名。?、萁恢海号f時對越南的別稱?！、蘖鹎颍何挥谌毡九c中國臺灣之間，本為一個獨立的島國。原名“阿兒奈波”，由五個島嶼組成。明清兩代為中國藩屬，定期納貢。1879年日本趁當時清朝處于內(nèi)外交困之際，侵吞了琉球，在主島設(shè)置沖繩縣?！、攉I曝：所獻菲薄但出于至誠的謙辭。出自《列子·楊朱》。?、鄿首詫Ｆ淅杭唇裉焖f的專利權(quán)?！、岫皇。褐戈P(guān)內(nèi)十八省及東北三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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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鑒賞〕　1852年至1858年，洪仁玕流亡廣東、上海和香港。期間，他努力學習西方的科技知識，研究英美等國的政治制度和社會政治學說，為以后寫作《資政新篇》做了思想上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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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資政新篇》里，洪仁玕力主在經(jīng)濟上、政治上全面仿效歐美資本主義。造火車、修輪船、筑道路、興郵政、開礦山、辦銀行等等，是振興中國經(jīng)濟切實可行的措施。洪仁玕主張，凡發(fā)現(xiàn)礦藏者，可授予開發(fā)權(quán)，他人不得侵犯；如雇傭工人開采，開采者得十分之六，國庫得十分之二，探出者得十分之二。“準富者請人雇工”，這是明確地以資本主義來替代封建剝削。在政治上他希望統(tǒng)一事權(quán)，改革封建政治，實現(xiàn)“上下通”和“中外平”。這些主張，是以洪仁玕對西方科技與政治，有比較清晰的認識為前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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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下通”，是相對于專制主義的民主思想。帝王養(yǎng)尊處優(yōu)，其行止被局囿于深宮內(nèi)院里。民情難以上達，是專制主義標志之一。洪仁玕覺得，實現(xiàn)“上下通”切實可行的辦法，是興辦新聞事業(yè)。具體措施是在各省設(shè)立新聞館，其官有職無權(quán)，要選擇品性誠實不阿的人擔任，使“一念之善，一念之惡，難逃人心公議矣?！痹缭谔拼?，中國已出現(xiàn)了報紙——邸報。邸報主要內(nèi)容是報道皇帝的詔書與命令、起居與言行，以及關(guān)于官吏的升降、任免、賞罰等方面消息，還有各級臣僚的章表與皇帝的批語。從唐一直持續(xù)到晚清，邸報是維護專制主義的機關(guān)報。邸報中沒有洪仁玕所希冀的“人心公議”，也就是民主的要求。洪仁玕期望新聞館能起到輿論監(jiān)督的作用，據(jù)實報道各地的經(jīng)濟與政治情況、改變封建王朝中長期存在著的“上下梗塞，君民不通”的弊病，達到“上下情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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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外平”，是指破除傳統(tǒng)的夷夏秩序觀，強調(diào)中國與外國在政治上的平等往來。洪仁玕認為，要求洋人臣服天朝，仍未能擺脫傳統(tǒng)的觀念，他反對閉關(guān)鎖國，主張中外往來雙方處于平等的地位：“凡于往來言語文書，可稱照會、交好、通和、親愛等意，其余萬方來朝、四夷賓服，及夷狄、戎蠻、鬼子一切輕污之字，皆不必說也?！卑涟蹲源蟮奶斐蠂^念，在知曉西方政治學說的洪仁玕面前，已不再有影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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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述主張源于洪仁玕對西方列強的正確認識。英、美、法等國的富強在洪仁玕看來有兩方面的因素。一是科學技術(shù)發(fā)達，“技藝精巧”。 在洪仁玕心目中，科學技術(shù)是“永古可行”的：“如火船、火車、鐘鏢、電火表、寒暑表、風雨表、日晷表、千里鏡、量天尺、連環(huán)槍、天球、地球等物，皆有探造化之巧，足以廣聞見之精，此正正堂堂之技，非婦兒掩飾之文，永古可行者也?！笨茖W技術(shù)不僅在古代，就是在近代，也被看作雕蟲小技，不登大雅之堂，不及以禮義為核心的德教。文淵閣大學士倭仁，是程朱理學的信徒，他在反對京師開同文館所上的奏疏中說：“立國之道，尚禮義而不崇權(quán)謀；根本之圖，在人心不在技藝”，絕對不能“求一技之末，而又奉夷人為師”。洪仁玕提倡“興舟楫之利”中，特別加上了“首創(chuàng)至巧者，賞以自專其利”等語，可見洪仁玕已有專利權(quán)意識了。近代典籍中最早提到專利權(quán)，當數(shù)《資政新篇》了。洪仁玕已突破舊式農(nóng)民革命的局限性，提出具有資本主義色彩之“新”的見解，在他對專利權(quán)的肯定中得到了充分的體現(xiàn)。只是在人類的科學技術(shù)發(fā)展到一定程度后，發(fā)明本身成為財富與商品的主要條件下，專利權(quán)作為保護科學發(fā)明的有效制度才應(yīng)運而生。專利權(quán)是同資本主義制度相適應(yīng)的產(chǎn)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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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因素是政治制度先進。例如英國為“最強之邦，由法善也”。“法”指政治法律制度而言。于美國他很稱贊，認為其國力最強而不侵凌鄰邦，對其以秘密、平等、普遍投票的方式建立起來的普選制，及由此產(chǎn)生的議會制度、議會民主與總統(tǒng)制作了扼要的介紹。這是資產(chǎn)階級民主制度的基本內(nèi)容。由此可知，洪仁玕的“新天新地新世界”，是近代中國較早的一份完整的關(guān)于資本主義發(fā)展的藍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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