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壽偷香”是中國古代廣為流傳的一個愛情故事，最早見于南北朝時期南朝劉宋劉義慶的《世說新語·惑溺》篇。說的是西晉初年，當(dāng)時的司空、侍中、尚書令賈充征辟了一個掾?qū)?，名字叫做韓壽，他生得姿容秀麗，儀表堂堂。賈充有一次大宴賓客，其女從窗戶中偷看，當(dāng)她看到韓壽時，非常喜歡。事后便懷戀不已，常常以詩抒其情懷。后來賈家婢女去韓壽家，將以上情況對韓壽說明。韓壽聽了，亦深受感動，遂托婢女代為傳達愛戀之情，約定日期，前往賈宅。因韓壽矯健敏捷，超過常人，因此能越墻而過，暮夜出入，家人莫知，遂成幽會。
自此之后，賈女梳妝打扮，俏麗無比，興高采烈，歡喜異常。而韓壽其身亦芬芳馥郁，高雅且奇，因此使賈充頓生疑竇。他知道此香乃外國所貢，原產(chǎn)西載，一著人身則歷日不退，而晉武帝司馬炎只以此香賜給自己和大司馬陳騫，其他人無論多么高貴，皆不能有。因此懷疑韓壽和女兒私通。但是賈宅院墻高峻，門戶森嚴(yán)，韓壽怎生進宅呢？因此假托有盜，使人修墻，見東北角墻上如有人跡。賈充又訊問婢女，具得實情，但為了不出丑，他并不聲張，只得將女兒嫁給韓壽了事。
到了唐代，房玄齡等編修《晉書》時，將“韓壽偷香”故事原封不動地收入《賈充傳》后的《賈謐傳》中，又增加了一些情節(jié)，如賈充之女名作賈午，賈午窺見韓壽之后，問左右有沒有認(rèn)識他的。有一婢女說出其姓字，云是舊時主人，因此才命此女前往壽家，通殷勤之意。最后又有韓壽的結(jié)局：官至散騎常侍、河南尹，元康初卒，贈驃騎將軍。
但《世說新語》劉孝標(biāo)注引《郭子》稱：“與韓壽通者，乃陳騫女，即以妻壽，未婚而女亡。壽因娶賈氏。故世因傳是充女?！薄短接[》卷九百八十一引《郭子》云：“陳騫以韓壽為掾，每會，聞壽有異香氣，是外國所貢，一著衣，歷日不歇。騫計武帝唯賜己及賈充，他家理無此香，嫌壽與己女通，考問左右，婢具以實對。騫以女妻壽。壽時未婚?！倍短接[》卷五百又引《郭子》云：“賈公閭(宋本誤作‘問’)女悅韓壽，問婢識不，一婢云是其故主。女內(nèi)懷存想。婢后往壽家說如此，壽乃令婢通己意，女大喜，遂與通?！?br>以情理而言，《郭子》一書之中不應(yīng)如此矛盾，是作者心存二說，還是傳抄有誤，于今已不得而知。但是在唐代官修《晉書》時，沒有采用前說，而是用了后說，估計其中必有根據(jù)。由此可見后說似乎更可靠一些。
在宋元南戲中，有《韓壽竊香記》。但其中大部分都已經(jīng)散佚，錢南揚在《宋元戲文輯佚》中輯有佚曲十二支。根據(jù)這些，可知一些情節(jié)和《世說新語》與《晉書》中已有所不同，如其中有韓壽應(yīng)試的情節(jié)，有賈午彩樓擇婿的情節(jié)。但因散佚太多，其它重要情節(jié)已無法推測。
在元代雜劇中，有大都人李子正所撰《賈充宅韓壽偷香》—劇，惜其散佚，今日不見傳本。
到明代，呂天成《曲品》載有沈鯨《青瑣記》,并且說：“古有《懷香記》不存，賈午事，不減文君，此劇狀之甚婉曲有景?！笨梢姶藙∫嘌莸氖琼n壽、賈午的戀愛故事。但明清其他各家戲曲書錄，不載此目，大概劇本也早已散佚。
在前人創(chuàng)作的基礎(chǔ)上，明代另一傳奇劇作家陸采寫成了《懷香記》(有《六十種曲》本，中華書局版),將“韓壽偷香”故事發(fā)展到最為完美的地步。

曲折的情節(jié)

“韓壽偷香”的故事來源于歷史，但陸采在寫《懷香記》的時候，卻能做到“源于史，而不囿于史”,也就是基本的故事梗概不違背歷史事實，但在具體的某些環(huán)節(jié)上又充分發(fā)揮了自己的想象力，進行了巧妙的藝術(shù)構(gòu)思。在情節(jié)的發(fā)展上環(huán)環(huán)緊扣，高潮迭起引人入勝，大有使人欲罷不止的興味。
在唐代，及唐代以前的作品中，“韓壽偷香”只是一個短短二百字左右的小故事，而陸采的《懷香記》卻是洋洋灑灑、整整四十出的傳奇劇，可見其中大部分情節(jié)都是陸采(當(dāng)然也包括李子正和沈鯨)加工后的產(chǎn)物。
第一出“家門始終”簡單介紹一下本劇之始末。類似于一篇文章的引子，一首樂章的序曲。
第二出“赴辟登程”,說的是韓壽應(yīng)賈充之辟，前往賈府，就任司空掾。第三出“欽賜異香”,言賈充接受了皇帝所賜西域奇香，并將其交給女兒賈午保管。第四出“京邸遇舊”,說的是韓壽初到京師，恰巧遇上了舊時奴仆，而她的女兒春英又恰恰是賈午的貼身丫環(huán)。以上這一切看來是那樣的簡單、平常，甚至有點瑣碎，但卻為以后情節(jié)的發(fā)展作了鋪墊。
春英回到賈宅之后，以兩首詞盛贊韓壽之人才出眾，一首〔西江月〕先贊其貌：
肌潤無瑕美玉，臉凝有燦輕霞，朱唇皓齒鬢堆鴉，眉聳遠(yuǎn)山如畫。
十指春蔥嫩好，雙眸秋水清賒，身軀扭捏俏冤家，難數(shù)風(fēng)流聲價。
一首〔西江月〕又贊其才：
意思云蒸波涌，才華斗炫星明，揚鑣藝圃任縱橫，早向名場馳騁。
良玉不雕世寶，靈根非種天成，文魔秀士早梯云，含吐多少風(fēng)韻。(第六出)
春英以上這番夸贊使得賈午頓生傾慕之心，當(dāng)韓壽作為司空掾在賈宅飲酒時，賈午從窗中窺觀，見韓壽確實才貌超群，因此又生相思之情，自云：
奴家前日在青瑣中窺見韓生，看他內(nèi)含玉潤，外表蘭清，風(fēng)度襲人，芒寒色正，才華澤物，氣韻芬如。儀容若春華之冠曉山，言語如爽籟之驚幽律?！阄咳艘?，深縈我思，心上甚是愛他。(第八出)
賈午因思戀韓壽“連日朱顏憔翠，不理釵環(huán)，綠鬢蓬松，常親枕席，綺窗倦繡，金針倒拈，行坐不安，飲食俱廢?！?春英語，見第八出)春英深知賈午心事，自愿請纓，穿針引線，力促二人相會。
在《世說新語》和《晉書》中，賈韓二人相會本一拍即合，情節(jié)無甚曲折：
婢后往壽家，具說女意，并言其女光麗艷逸，端美絕倫。壽聞而心動，便令為通殷勤。婢以白女，女遂潛修音好，厚相贈結(jié)，呼壽夕入。(《晉書.賈謐傳》)
但在《懷香記》中，韓香聽說賈午要同自已交好，先自不信，經(jīng)春英說明原委之后，又認(rèn)為“便縮地升天，也覺間關(guān)”(第九出)。在春英的再三催促之下，才答應(yīng)說：“待我稟過老爺，只說身子不快，早晚公務(wù)，出入不便，遷到內(nèi)掾房安歇，如此好尋門路做事?！?第九出)這些話實際上是韓壽的推脫之辭，并非真心應(yīng)允。
正如一位西方文學(xué)家所說：“偶然是最偉大的小說家。”一個偶然的事件使韓壽的推脫之辭成為現(xiàn)實。當(dāng)時中國西北的少數(shù)民族發(fā)動叛亂，賈充的對頭任愷，瘐純推薦賈充前往征討?；实壑枷?，賈充不好推辭，只能遵命西行。因此命韓壽搬進賈府內(nèi)掾房歇息，照管家事，真乃是天賜其便。由原來的相會艱難，到這里情節(jié)陡然一轉(zhuǎn)，在賈韓二人的面前似乎是一片柳暗花明，但實際上仍然山重水復(fù)。
由于賈宅門戶森嚴(yán)，路徑曲折，第一次幽會由春英來帶路，但是不巧被老夫人察覺有腳步聲，因此派兩名丫環(huán)出來察看動靜。她們發(fā)現(xiàn)了韓壽，同時又乘機將他調(diào)笑一番。本來就膽戰(zhàn)心驚的韓壽，此時“就如死去一般”,雖然這兩個丫環(huán)對此事并未聲張，并立刻放他們進去，但韓壽此時已經(jīng)無力前行了?！案咛脡敉久晕讕X，佳期空作畫餅”。(韓壽自云，見第十七出)所以這次幽會是虛驚一場，無功而返。
韓壽受此驚嚇，回房之后，“茶飯不吃，坐臥不安”,賈午派春英再去看望，并修書一封云：

春光將盡燕鶯稀，可惜良宵事已非。
寄語風(fēng)流休閉戶，月移花影到書幃。

韓壽見此簡后歡喜異常，知道賈午要枉駕屈就到掾房?？墒虑閰s偏偏不巧，這天兩個同僚硬邀他去春游，春游之時自然要飲酒作樂，所以韓壽歸來時，已被同僚灌得爛醉如泥。等到賈午“冒恥擔(dān)驚”趕來掾房時，韓壽依然人事不省。雖賈午埋怨他“沉醉，沉醉，不管斷腸流淚”,卻只能抱恨而歸。眼看好事將成，卻又第二次痛失良機。正如春英的一段唱詞所云：
〔三臺令〕佳人才子堪嗟，牽惹心如亂麻，兩下鏡中花，眼兒里空自巴巴。春光九十恐無多，可惜良宵幾浪過，怪殺風(fēng)流攀桂客，真成薄幸誤嫦娥。(二十一出)
因韓壽的緣故，賈午兩次被誤，因此對韓壽是否有真情實意表示懷疑。丫環(huán)春英力促二人重歸于好，引韓壽到池塘邊與賈午解釋。見面之后，賈午疑團頓消。正要安排第三次幽會時，不巧平地又起波瀾。
由于連降大雪和賈充二女將與皇太子為妃，皇帝下旨，命賈充班師回朝。賈韓二人的計劃也就全部打亂了，正如韓壽所云：“棲霞樓邊會后，將圖新約，不料司空昨日已回，此事又成間阻。眼見鳳約鸞期，裂如瓦解；花情柳思，渙若冰消?！?二十四出)剛才還是睛空朗日，現(xiàn)在卻又烏云壓城。
然而促使二人成就好事的實乃春英，此時春英又對韓壽指點路徑：賈宅墻外有樹，可以倚之以登，墻內(nèi)是花園，有太湖石，可以緣之以下，墻雖高峻，實無險阻。過墻不遠(yuǎn)就是小姐繡房，同時又約定插竿為號。第二天夜間，韓壽按時前往，這樣便“六禮未行，行赴陽臺之約；兩情久協(xié)，才通錦幔之歡?！?二十五出春英語)二人之夙愿就此了卻，情節(jié)的發(fā)展出現(xiàn)了第一個高潮。
按照歷史故事，賈充知道女兒和韓壽“生米已煮成熟飯”,為了不出丑，只得將女兒嫁給他。事情也就到此結(jié)束。但是在《懷香記》中，情節(jié)并不如此簡單。
賈充在宴會上聞到韓壽有異香，在家里又看到賈午形容異常之后，就知道二人必定“私通”。首先他嚴(yán)辭追問賈午原讓她代管的奇香還有沒有。其次，用嚴(yán)刑拷問婢女春英等人。俱得實情之后，他更惱怒異常，他認(rèn)為“我當(dāng)朝元輔，肯胥賤夫？他草茅韋布，怎入玉簇珠鋪？”(二十八出)為了以示懲罰，他將春英關(guān)進空房，絕其飲食，要把她活活餓死。對韓壽，則薦舉他南征孫吳，賈充認(rèn)為“成得功回，必大富貴，吾乃議以為婚。有不利，難免失機之罪，他若死了，方絕吾女之念。”(三十一出)而韓壽在當(dāng)時的處境之下，盡管他“日隔似三秋，暌違既久，那堪旅邸孤幽，暗魂飄蕩，浮蹤逗留，忘餐廢寢，空追憶舊緣由?！?三十二出)但也別無他計只能從軍遠(yuǎn)征。
自二人通情敗露之后，賈午一直來能見到韓壽，因之思戀不已，正如春英所云：“我小姐呵！〔長相思〕 長相思，心不絕，思到相思心欲裂。羅幃素月清不眠，淚如懸河積成血。山可崩，?？山?，人生不可輕離別。別時容易見時難，長嘆一回一嗚咽?！?三十三出)再加上聽到韓壽從軍的消息，心情更加不安，因之燒香磕頭，對天祈禱，以求神佑。但事隔不久，情節(jié)又掀起新的波瀾。
上次春游飲酒灌醉韓壽的兩個人，因出于嫉妒，造出謠言，說韓壽在水戰(zhàn)中不慎落江，被溺身亡。賈午得知以后，“痛吞聲淚血暗沾裳”,(三十五出)悲痛無比。
三十八出《哀中聞喜》這場戲使情節(jié)的發(fā)展第二次出現(xiàn)高潮。此出一開始極寫賈午之悲，如其自云：“攢眉切齒恨蒼天，把雙鸞輕拆，百年心事今休矣?！蓖瑫r，她還立志守制，誓不再嫁。她也深知父母在堂，必不容其披麻戴孝，因此身著縞素，準(zhǔn)備下祭品，對空遙奠，還獻上祭文，其中有云：“蒼天既無憐才佑德之公，乃有林木池魚之酷，云散長空，月沉西陸，花落深林，雪消虛谷。嗚呼哀哉！嘆箕帚之無緣，痛瑟琴之莫繼，不能挽天以鳴冤，寧不臨風(fēng)而長哭耶？就如同《竇娥冤》里竇娥斥責(zé)天地一樣，“地也，你不分好歹何為地，天也，你錯勘賢愚枉做天！”賈午也指斥天之不公，為什么你不保佑有才有德的韓壽，卻讓他葬身魚腹呢？你為什么要拆散一對有情人，使其抱恨終生呢？在這里，作者把主人公的感情和情節(jié)的發(fā)展都推向了高潮。
在這時，突然傳來韓壽功成奏凱，得勝班師的消息，情節(jié)陡然急轉(zhuǎn)，主人公的感情由大悲轉(zhuǎn)入大喜，急劇的變化形成強烈的反差，更加強了此劇動人魂魄、感人心弦的藝術(shù)效果。
本劇最后以韓、賈二人“奉旨完婚”,即大團圓的方式宣布結(jié)束。正義終于戰(zhàn)勝邪惡，自主的婚戀終于戰(zhàn)勝了專制的制度，既閃爍著理想的光輝又激勵著后世青年男女為此而奮斗不已。所以，《懷香記》實際上是一曲對鉆穴逾墻、圣人不恥的愛情的頌歌。

鮮明的人物形象

在《懷香記》中，作者塑造得最為豐滿、最為突出的就是賈午的形象。她既年輕、美麗、聰明、智慧，而又勇敢、堅強、寧死不屈。她出身高貴，“侯門似?！?除去家人之外，幾乎沒有同其它男子接觸的機會。按照常規(guī)，她的婚姻應(yīng)該是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嚴(yán)格包辦下的婚姻。但是她卻敢于向傳統(tǒng)的封建制度挑戰(zhàn)，要追求一種自主的婚姻。她曾這樣說過：
想我大姐已作齊王元妃，二姐將為皇太子正配，我便有良姻，不過公侯之子，倘遇有才無貌，或有貌無才，及不風(fēng)流灑落之人，豈不枉了青春？(第八出)
可見她所追求的是自己選擇的“有才有貌”、“風(fēng)流灑落之人”。為了能達到這一目標(biāo)，她甚至不惜一切。
在兩性交往中，一般人都認(rèn)為男性追求女性是天經(jīng)地義的，而女性追求男性卻似乎是大逆不道的，尤其在封建社會更是如此。所以在中國古代文學(xué)中，主動追求男性的女性形象也是極為少見的。而在《懷香記》中，以“青瑣相窺”到“托婢傳情”,以“春閨寄簡”到“緘書愈疾”,賈午處處是主動者。同時，又與韓壽之軟弱、怯懦、委縮不前作對比描寫，以反襯賈午之勇敢、堅強、—往無前。
如韓壽聽到春英說賈午向他求愛之后，既不相信又覺不般配，他說：
阿呀！我道是那個，元來府中的三小姐，怪哉！小姐是金屋阿嬌，瑤臺仙子，小生乃草萊下士，韋布匹夫，比而論之，真?zhèn)€
〔桂枝香〕天淵殊判，薰蕕相遠(yuǎn)，深蒙不計仙凡。一旦俯垂青盼，道靈犀已通，
已通遂生牽絆，未知真贗。(第九出)
賈午沖破了出身門第、社會地位，以及封建傳統(tǒng)觀念等諸多束縛，向韓壽求愛，邀他相會，但他卻“書生膽怯，逡巡畏縮，不敢進來”(賈午語，見十五出),只是答應(yīng)找個借口，搬入賈府，以便行事。
當(dāng)賈充出行，命韓壽搬入賈府時，賈午又命春英第二次相邀，但在他前往賈午住處，途中受到老夫人的兩個丫環(huán)一陣調(diào)笑之后，就被嚇得“如死的一般”,而且回到掾房，還“心驚膽戰(zhàn)”、“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茶飯不吃，坐臥不安”。(十八出)
兩次相邀，幽會不成，賈午又屈身到掾房與之相會，但韓壽卻喝得爛醉如泥，人事不省。此時此刻，賈午的心情是極為復(fù)雜的。如其自云：
〔大迓鼓〕相期事久淹，芳心空戀，密簡徒傳，陽臺已陟云蹤變，枉令人色膽大如天，冒恥擔(dān)驚，有誰見憐。(十九出)
人活在世間，不能不受各種流行觀念的影響，賈午亦深知女性主動追求男性是被當(dāng)時社會所不容的，所謂“冒恥”正是言此。對于這些，一個未婚女子是不能不考慮的，亦如在二十二出中她的幾句唱詞所云：
〔前腔〕深恥，輕身自許，端為恁惠質(zhì)蘭情，風(fēng)流標(biāo)致，盡吐芳心，便欲得共締山盟海誓。誰擬，閬苑幽葩，瑤臺靈種，瑤臺靈種，被人覷做傍墻枝。
作為大家閨秀，賈午有良好的家庭教養(yǎng)。她品質(zhì)高潔，容貌美麗，更有強烈的自尊意識，不愿因為主動追求男性而被人恥笑，但是為了得到一個如意郎君，為了一生的幸福，她“色膽大如天”,“頓忘卻閨閫行藏”(春英語，見十八出),積極主動，經(jīng)過多次挫折之后，仍然不屈不撓。
同時，她為了愛情不惜一切。(當(dāng)然，這也包括上面所言的“冒恥擔(dān)驚”)這首先表現(xiàn)在她敢于蔑視傳統(tǒng)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從《青瑣相窺》到《托婢傳情》,從《春閨寄簡》到《掾房相會》,從《池樓晤語》到《佳會贈香》,全以已意行之，并未征詢父母之同意，并未顧及傳統(tǒng)觀念的批評。正如四十出中丑之所云：“伏以男女及時，要遂室家之愿；風(fēng)流得意，何須媒妁之言。”實際上作者借此表現(xiàn)了反抗儒家禮教的思想。
其次表現(xiàn)在幽會之時，以身相許。如其自云：“青瑣相窺，風(fēng)流入眼，黃昏眷戀，寤寐銷魂。擬結(jié)鴛儔，不惜千金之重；愿堅海誓，同諧百歲之歡。”(二十五出)從心靈的交往到肉體的接觸，這是一種自然的過渡，在情竇初開的青年男女發(fā)生是無可厚非的。而以身相許亦為表達愛情的一種方式，《西廂記》中的崔鶯鶯不也是如此嗎？因為在中國，一個道德水準(zhǔn)比較高的人一旦接受了對方的以身相許，實際上就意味著要把對方當(dāng)作終身伴侶。所以賈午的“不惜千金之重”是為了“擬結(jié)鴛儔”,所以在韓壽接受了之后，賈午即云“今諧伉儷”,可見她認(rèn)為性關(guān)系一旦發(fā)生，那么夫妻關(guān)系就自然形成。如果韓壽不接受的話，那就意味著拒絕了這場婚姻。
另外，賈午的以身相許并非是要偷歡片刻之間，而是要追求婚姻的美滿，“諧百歲之歡”。亦如賈午在贈香之后對韓壽所云：“奴家千金之軀，托于足下，不止目前之樂，當(dāng)為日后之謀。”(二十五出)對于賈午的目的，丫環(huán)春英也看得非常清楚，她在一段唱詞中云：
〔前腔〕潛窺青瑣，見儀容風(fēng)流雅素，向蘭閨寤寐相思，通鳳簡綢繆傳致.要圖百歲共歡娛，先期一夢行云雨。(二十八出)
還有，賈午的以身相許還為了造成一種既成事實的婚姻，以此來贏得父母家人以及社會的承認(rèn)。因為賈午和韓壽的社會地位相差愚殊，若按當(dāng)時正常的男女結(jié)合的方式行事的話，他們可能一生也無法結(jié)為夫妻。因此他們才迫不得已采用“先奸后娶”(四十出丑云)的方式，以此使父母家人以及整個社會屈服。事實證明，他們最終是勝利者。
賈午為追求愛情不惜一切還表現(xiàn)在她對愛情的專注和執(zhí)著上。正如她自己的一段唱詞所云：
〔四朝元〕追思心素，嬌羞強自支，聽梧桐微雨，瀟淅聲細(xì)，寒潤侵羅綺。這山恩海義，這山恩海義做了比目離群，連理分枝，鳳支鸞孤，雁遙魚逝，空記當(dāng)初事。嗏忍不住淚交頤，倚遍欄桿，恍惚如醉。韓德真，君心那得知，妾心愁欲死，贏形瘦影，涼涼踽踽，各天殊地，各天殊地。(三十三出)
在這里是以抒情開始，然后以景寫情，融情于景，所有的景物都染上了悲涼的色彩。然后，又是直抒胸臆。作者就這樣纏綿往復(fù)地表現(xiàn)了賈午對韓壽的深長思念。
當(dāng)賈充得知女兒與韓壽通情之后，認(rèn)為“堂堂相府，把門楣自壞，丑聲傳播”(二十八出),因此薦舉韓壽遠(yuǎn)征孫吳，賈午知道了這個消息，立刻說：“兵，兇器也；戰(zhàn)，危事也。他是書生，未諳弓馬，豈能身親征戰(zhàn)。我爹爹怪他，無計可施，乘此機會，假公濟私，舉薦他去，或因戰(zhàn)斗陣亡，或因失機得罪，實是中傷之計?！?三十三出)
賈午雖為不出門的少女，但對人情世態(tài)還是非常了解的，他深曉父親的心思，也知道戰(zhàn)爭的危險，所以對韓壽的出證是非常擔(dān)心的。這也表現(xiàn)了她的一往情深。
再如，賈午聽到韓壽落水而死的消息之后，立刻昏倒，醒來之時，又“痛吞聲淚血暗沾裳”。接著，她立志守制，誓不再嫁。這一切都表現(xiàn)了她對受情的專注和執(zhí)著。
在《懷香記》中，作者不僅突出刻畫了賈午的形象，對其它人物的刻畫也是比較精細(xì)的。比如對韓壽，作者既表現(xiàn)了他的軟弱、怯懦、委縮不前，也表現(xiàn)了他的有才有貌、風(fēng)流灑落。而且他對賈午的愛也是異常真摯的，正像他的一段唱詞所云：
〔二犯解連環(huán)〕離恨上眉頭，寥寥袖手，憑欄望斷雙眸。寸心徒悴，孤蹤強留，感時濺淚，比江水不停流。景悠悠，思悠悠，苦殺海山恩義，被他行摧挫得一齊休。(三十二出)
柳永詞云：“多情自古傷離別。”(〔雨霖鈴〕)正因為情深似海，“別時容易見時難”,所以才離別堪傷，以上這段唱詞極好地抒發(fā)了韓壽肝腸寸斷、欲別不忍的摯愛之情。
再如賈充的形象，雖然他門第觀念極為嚴(yán)重，但并非頑固不化。他舉薦韓壽征吳，實際上做好了兩手準(zhǔn)備，倘若戰(zhàn)死、或因失敗被處死，方絕女兒之念；倘若功成而返，必得高官厚祿，招他為婿自己亦面上有光。所以當(dāng)韓壽平吳歸來時，他立刻成就了女兒的好事。
總而言之，《懷香記》傳奇無論是在情節(jié)結(jié)構(gòu)上，還是在人物形象上，以及語言、聲韻諸方面，都是一部成功的作品，它既有歷史的積淀，又有作家的獨創(chuàng)，尤其是其高昂的反封建主旋律，更使人激動、振奮，這些使它成為在明代傳奇劇中不可多得的佳作之一。也把“韓壽偷香”故事發(fā)展到最為完美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