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沂孫

古嬋娟，蒼鬟素靨，盈盈瞰流水。斷魂十里。嘆紺縷飄零，難系離思。故山歲晚誰堪寄，瑯玕聊自倚。漫記我、綠蓑沖雪，孤舟寒浪里。三花兩蕊破蒙茸，依依似有恨，明珠輕委。云臥穩(wěn)，藍衣正、護春憔悴。羅浮夢、半蟾掛曉，幺鳳冷、山中人乍起。又喚取、玉奴歸去，余香空翠被。

這是一首詠物詞，以“苔梅”為題。苔梅即古梅。王沂孫的家鄉(xiāng)會稽，古梅特盛。范成大《梅譜》說： “古梅會稽最多，四明、宜興亦間有之?！庇终f“項里(在會稽)出古梅，老干奇怪，苔蘚封枝，疏花點綴，夭矯如畫。殊令人愛玩不忍舍。”詞中“漫記我，綠蓑沖雪，孤舟寒浪里”，就是詞人追憶他告別家鄉(xiāng)的梅花、孤舟飄泊的往事。

苔梅以樹干上遍布苔蘚而得名，狀貌甚古。此詞首句入題，以“古嬋娟”即美人為喻，顯出苔梅的風(fēng)華高古。同時，以“蒼鬟”狀苔，“素靨”狀梅，兩者結(jié)合在一起，“古嬋娟”的容貌呼之欲出?！吧n”、“素”為色，皆雅淡高潔，也切合古梅蒼勁而又娟好的特點?！坝魉币痪?，是說苔梅生長水邊，臨水照影，顧盼生姿。同時，也以此與下文“綠蓑”、“孤舟”的臨影場景相呼應(yīng)。接著從斷魂離思、寫飄零流落的別后心情?！敖C縷”為深青色的絲縷，指梅樹上的苔絲?！肮噬綒q晚”化用杜甫“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的詩意，用以襯托苔梅的高潔品性，還暗寓著亂世流離的感嘆?！熬G蓑沖雪，孤舟寒浪里”，寫自己告別“故山”后在“雪”、“浪”里“孤舟”飄蕩的情景，而從“沖雪”、“寒浪”的環(huán)境中，又暗示了一股寒氣逼人的悲涼的時代氣氛。

下片“三花兩蕊”寫老樹疏花的狀態(tài)，點綴于草木蒙茸之間，不免有自傷沉淪的“明珠輕委”之恨?！霸婆P”與上片的“故山”呼應(yīng)，“藍衣”因苔一名綠衣，此即指苔蘚。“羅浮夢”至“乍起”，即借助神話傳說中的夢境寫對故鄉(xiāng)苔梅的懷念，表現(xiàn)他夢寐縈懷的情思。陳廷焯說“三花兩蕊”到“山中人乍起”句“筆意幽索，得屈宋遺意”(《白雨齋詞話》卷二)。最后是說梅魂歸去，夢醒后僅留下翠被余香，一腔無窮的惆悵哀怨，溢于言表。

王沂孫的詠物詞，尤其在宋亡后，常借詠物以言志，都有寄托，不同于僅用以體物，只見工巧的一般命題唱和之作。陳廷焯說： “《詞選》(張惠言)云‘碧山詠物諸篇，并有君國之憂’。自是確論。讀碧山詞者，不得不兼時勢而言之，亦是定理?；蛑^不宜附會穿鑿，此特老生常談，此但知其一不知其二。古人詩詞，有不容穿鑿者，有必須考鏡者，明眼人自能辨之?！边@首詠古梅詞，不僅工巧地寫出了梅態(tài)、梅影、梅神、梅恨，而且還隱含了故國故鄉(xiāng)之思，為我們留下了想象研索的余地。

賦物能將人景情思一齊融入，最是碧山長處，由其心細筆靈，取徑曲，布勢遠故也。(周濟《宋四家詞選》)

碧山《花犯》……筆意幽索，得屈、宋遺意。(陳廷焯《白雨齋詞話》卷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