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

嗚呼！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

杜甫定居成都后，在地方官和朋友幫助下，辛辛苦苦在浣花溪營建了草堂，大概是因草草建成的，第二年秋天便被一場大風把屋上茅草掀走了。此詩即如實地寫出了風吹茅飛和雨落屋漏長夜難眠的情狀，同時抒吐了由此引發(fā)出來的憂時恤民之情，把古代賢圣那種“人饑己饑，人溺己溺”的理想化為詩的具體形象。宋代的政治改革家王安石在《題子美畫像》中曾熱誠地贊頌了杜甫的這種精神： “瘦妻僵前子仆后，攘攘盜賊生戈矛。……寧令吾廬獨破受凍死，不忍四海赤子寒颼颼?！?/p>

“八月秋高”五句為一解，寫風吹茅飛的情狀?！帮L怒號”，言風大?！叭孛保^茅本不多。正因茅少風大，故才被卷走。有人說一重有四、五寸厚，三重便有一尺多厚，這樣的茅屋比瓦房還講究。這種解釋違反生活常識?！懊╋w”三句寫茅被吹走的情景：由江這邊吹到了江那邊，可謂茅草滿天飛矣。“高者”、“下者”二句為對偶句，“掛罥”與“飄轉(zhuǎn)”為動詞相對，“長林”與“沉塘”為名詞定語相對，“梢”與“坳”為名詞相對。掛罥，掛結(jié)也。飄轉(zhuǎn)，飄動旋轉(zhuǎn)而下落也。有人以“塘坳”為詞，實誤，當以“沉塘”為詞，謂無水泥塘也。此二句出曹植《吁嗟篇》： “自謂終天路，忽然下沉泉?！薄疤炻贰迸c“沉泉”相對甚明。“沉”，《風俗通·山澤篇》釋為“澤之無水”者，與藪、澤、湖、渠、溝、洫同義?！肚f子·達生》“沉有履”，《釋文》引司馬云： “沉，水污泥也?！扁仔拧缎@賦》： “實無水而恒沉?！臂辏拖绿幰??！澳洗濉蔽寰錇橐唤?，寫茅草被南村群童抱走時的焦急情態(tài)?！盀楸I賊”，謂干出盜賊所為之事。此乃杜甫實寫自己氣急時罵人的話，語氣雖重，但所謂“罵人無好言”也，并不象有人說的那樣，真的把孩子當作“盜賊”對待?！岸眄暋卑司錇橐唤?，寫雨來屋漏、長夜無眠的窘?jīng)r。屋破雨漏，以至床頭無干處，欲睡無地；勉強睡下，蓋的也是“冷似鐵”的舊被子、破被子。雨又下個不停，長夜沾濕，這日子何時得到盡頭呢？自己是“生常免租稅”之人，身經(jīng)喪亂，境況尚且如此，那些不如自己的窮人呢？ “平人固騷屑”，杜甫是早就知道這一點的。正是在這樣的時候迸發(fā)出結(jié)尾五句發(fā)自肺腑的、久積深蘊于心的崇高名言： “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嗚呼！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 “安得”，怎么才能得到，與下文“何時”相呼應(yīng)，為急迫欲得而又苦于不能之語氣。有人說這里“士”專指讀書人，杜甫想的也只能是這些人。實則不然，“士”，本有“人”義，在《詩經(jīng)》中其例甚多，如“他士”，他人也； “庶士” “吉士”，皆指普通男人?！笆渴狡涞隆薄盁o與士耽”的“士”，也是泛稱男人?！妒酚洝び蝹b列傳》： “不愛其軀，赴士之厄困。”士，亦泛指人。在杜甫詩中，其例也甚多，如“有士荷戈戟”、“士庶塞關(guān)中”、“古來杰出士”，“因悲中林士”等，“士”皆泛指人，非讀書人的專稱。這本是常識，而有人偏要說成專指讀書人，這就只能說有意曲解了。結(jié)尾五句，用錯落不齊的句式，句句押韻而又變換韻腳，這完全是為了充分表達那一剎時的激情。三個九字句，寫得一氣貫注，頓挫淋漓，含蘊深長。

此詩即事引發(fā)，起得突兀，收得斬截。秋風怒號，茅飛漫天，黑云漠漠，雨腳如麻，床上屋漏，綿綿人憂，這一連串意象色彩頗濃的詞語詩句，有力地突出了喪亂時代給人造成的壓迫感和焦慮感?！伴L夜沾濕何由徹”，詩人所發(fā)出的嘆息和呼號，實際上是喪亂中廣大人民共同感情的聚焦和折射。而結(jié)尾處陡轉(zhuǎn)： “廣廈”之愿，“大庇”之懷，“安如山”之希望，“獨凍死”之甘心，雖說是慘澹時代中的一線閃光，是我們?nèi)嗣袷朗来嗫嘧非蟮慕诨孟氲睦硐?，但它卻把一顆偉大的火熱的心呈獻給我們，使我們充滿信心，為驅(qū)逐黑暗和貧困，永遠奮進。

老杜《茅屋為秋風所破歌》云： “自經(jīng)喪亂少睡眠，長夜沾濕何由徹？……”樂天《新制布裘》云： “安得萬里裘，蓋裹周四垠。穩(wěn)暖皆如我，天下無寒人?！薄缎轮凭c襖成》云： “百姓多寒無可救，一身獨暖亦何情。心中為念農(nóng)?？?，耳里如聞饑凍聲。爭得大裘長萬丈，與君都蓋洛陽城。”皆伊尹身任一夫不獲之辜也。或謂：子美詩意，寧苦身以利人；樂天詩意，推身利以利人。二者較之，少陵為難。然老杜饑寒而憫人饑寒者也，白氏飽暖而憫人饑寒者也；憂勞者易生于善慮，安樂者多失于不思，樂天宜優(yōu)?；蛴种^白氏之官稍達，而少陵尤卑，子美之語在前，而長慶在后，達者宜急，卑者可緩也；前者唱導，后者和之耳。同合而論，則老杜之仁心差賢矣。(黃徹《碧溪詩話》卷九》)

注謂此詩因郭英乂作，或是。然秋風破屋，必有是事，有感而借之以起興耳?！皬V廈萬間”、“大庇寒士”，創(chuàng)見故奇，襲之便覺可厭。然亦真有此想頭，故說得出?！皢韬簟币晦D(zhuǎn)，固是曲終余音，亦是通篇大結(jié)。(王嗣奭《杜臆》卷十)

末從安居，推及人情，大有民胞物與之意。(仇兆鰲《杜詩詳注》卷十)起五句完題，筆亦如飄忽之來，疾卷了當?！澳洗濉蔽寰?，述初破不可耐之狀，筆力恣橫。單句縮住黯然?！岸眄暋卑司?，述破后拉雜事，停“風”接“雨”忽變一境；滿眼“黑” “濕”，筆筆寫生?！白越?jīng)喪亂”，又帶入平時苦趣，令此夜徹曉，加倍煩難。末五句，翻出奇情，作矯尾厲角之勢。宋儒曰： “包與為懷。”吾則曰： “狂豪本色?！苯Y(jié)仍一筆兜轉(zhuǎn)，又復(fù)飄忽如風。(浦起龍《讀杜心解》卷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