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延巳

春日宴，綠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陳三愿：一愿郎君千歲，二愿妾身長??；三愿如同梁上燕，歲歲長相見。

此詞民歌風(fēng)味很濃，是馮詞中別具一格的作品。或謂其本于白居易詩《贈夢得》。白詩云：“為我盡一杯，與君發(fā)三愿；一愿世清平，二愿身強健，三愿臨老頭，數(shù)與君相見?！瘪T作語言及用韻確與白詩相近。但比較起來，馮作卻不啻后來居上了。
首先，對飲雙杯指天發(fā)誓的場面用于寫愛情，比用于寫友誼似更為合宜。馮詞三愿對于人間恩愛夫婦而言則相當(dāng)?shù)湫汀Ｔ诰唧w描寫上，尤以馮作為工。這里不但通過人物語言來抒情，而且通過相應(yīng)的具體環(huán)境描寫來烘托人物的思想感情。明媚和煦的春日，不但是一派良辰美景，也象征著寶貴的青春時光。豐盛的酒宴，悅耳的清歌，不但是賞心樂事，也象征著人生的美滿?！熬G蟻新醅酒”(白居易《問劉十九》),一個“綠”字(古時所謂“綠”,有時微近黃色),寫出了新酒可愛的顏色，使人如嗅到那醉人的芳香，更增加了生活美好的感覺。凡寫景無不含情。結(jié)尾的“梁上燕”雖是比喻，卻也是春日畫堂的眼前景物，此比中亦有賦義。這樣，春日、綠酒、清歌、呢喃燕語，構(gòu)成極美的境界，對于愛情的抒寫，是極有力的烘托。馮詞與白詩篇幅差不多，但內(nèi)容格外豐富充實，與此大有關(guān)系。
其次，二作都多用數(shù)目字，而馮作運用更有特色。全詞有“一”、 “再”、“三”,“一”、“二”、“三”的重復(fù)，前一組表數(shù)目，后一組表序數(shù)，重復(fù)中有變化?！熬G酒一杯歌一遍”的兩個“一”,孤立地看是兩個“一”,結(jié)合起來卻又會增出新意。蓋在此春宴上，豈只飲一杯酒？每進一杯酒，即歌一遍，則文字上是“一”,事實上又意味“三”或者更多，這與“陳三愿”的“三”之為固定不變的，又自不同?！叭浮北憩F(xiàn)主人公愿望之強烈。主人公不求富貴，惟愿夫婦相守長久，意愿雖強而所求不奢。較之白詩，去掉了“世清平”一語，而改為“一愿郎君千歲”,與“二愿妾身長健”意思相同，分兩句重言之，更見意愿集中而單純。詩歌形象也更突出。
其三，詩為齊言，詞為長短句，形式更活潑，與內(nèi)容相宜。《長命女》以三五七言句錯綜為調(diào)，安排頗具匠心。此詞重在“三愿”,故以最短的句子“春日宴”寫環(huán)境，頗簡妙；而末兩句一氣貫注作一長句：“三愿如同梁上燕，歲歲長相見”,寫的是主人公情意最為深長的一愿，便覺聲情合一。詩隔句用韻，詞則除了“一愿郎君千歲”句外，句句入韻。形成始輕快，漸徐緩，復(fù)入輕快的旋律。不押韻的句子突然出現(xiàn)，即節(jié)奏減慢處，恰恰是內(nèi)容由環(huán)境描寫轉(zhuǎn)為祝愿之詞的地方。這使詞的語調(diào)具有良好的速度感，明快而不單調(diào)，很好表達了主題。句的長短與韻的多變結(jié)合，使此詞音情俱美，且給人以新鮮活跳的感覺。
綜上三方面，這首詞可以說是做到了單純與豐富、平易與雅致高度統(tǒng)一，深得民歌神髓，化平凡為神奇，“雖置在古樂府，可以無愧?！?吳曾《能改齋漫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