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忠愍公，諱化成，籍隸閩垣，由行伍起家，緝捕洋盜，屢建奇勛，薦擢提督。道光二十年，調(diào)任江南。不逾月，滬上有西兵之亂，親帥部兵，防堵吳淞。與士卒同甘苦，攘臂一呼，應(yīng)者如云集。以其得將士心深也。
先是，吳淞口南北兩岸。南系公自將，北為牛制軍。檄令太湖水師鎮(zhèn)守，公以其師多怯弱，力阻之，不從。
五月八日，諜人來告云，西人船勢將直逼。公乃登炮臺，持遠鏡窺探，知敵船將至，飭弁將巨炮裝彈藥以待之。無何，遙見黑霧漫天，奔騰漸近，開炮轟擊不絕。恐彈藥不繼，赴演武廳牛制軍處接領(lǐng)，詎意制軍不發(fā)，且傳諭速退。公恐亂軍心，仍令盡力攻敵。敵人亦有退意，或教其將長鐵裝入銅炮，向演武廳施擊。牛制軍正屬目探視，忽當空如火龍降至，驚慌無措，即乘肩輿而逸。
公見制軍已遁，回顧北岸太湖兵亦散去，西船傍北岸駛?cè)搿９獎莶豢蔀?，遂具衣向北叩拜曰：“臣力竭矣！”遂服毒自盡。裨將劉國標負其尸，匿塘下蘆葦中。
是役也，使北岸有勇敢之兵，主帥無畏避之舉，彈藥不匱，應(yīng)接無虧，西船未必能逞志。乃矯矯虎臣竟至束手無策，是誰之咎歟？
《壺天錄》是清代淮陰百一居士所撰的筆記文集。書名取“壺中一小天”之義，言壺天雖小，然而天人造化，萬事萬物之理，盡收其中。書中內(nèi)容，記人則多忠臣孝子、義夫節(jié)婦；記事則多荒誕怪異，天道異常。偶記時事，頗見珍奇。
這里所選的《陳化成》一文，是《壺天錄》里的上乘之作。這篇文章，以簡要的文字記敘了發(fā)生在一八四二年第一次鴉片戰(zhàn)爭中的吳淞之戰(zhàn)。全文挾風(fēng)雷之氣，發(fā)愛國之言。對杰出的民族英雄陳化成以點睛之筆著意刻畫，對貪生怕死的投降派則痛加斥責(zé)，必食其肉、寢其皮而后快的義憤之情溢于言表。
首先，作者介紹了“行伍起家”“屢建奇勛”的陳化成的簡歷，然后以“不逾月”三字過渡，立即轉(zhuǎn)入了對大戰(zhàn)序幕的描述。而這將戰(zhàn)未戰(zhàn)的備戰(zhàn)階段，則正是作者重點著墨、匠心獨到之處。其一，陳化成“與士卒同甘苦”,此句看似平常，其實意義重大。因為，唯其能夠與士兵們患難與共，風(fēng)雨同舟，才可以獲得“攘臂一呼，應(yīng)者如云集”的良好的群眾基礎(chǔ)，才可以達到“得將士心深也”的高度的指揮主動權(quán)。此乃取勝之道也。其二，吳淞口分南北兩岸，此兵家所謂犄角之勢，失其一隅而滿盤皆輸是不言自明的道理。故此陳化成力阻“多怯弱”的太湖水師去扼守北岸。然而阻止無效。此乃取敗之道也。其三，兩江總督牛鑒是一個膽小如鼠的賣國賊。遠在英國軍艦未到吳淞之前，他早已派人去向英軍乞和。在英艦“奔騰漸進”,陳化成部全力出擊而彈藥不濟時，這個無恥之徒的軟蛋嘴臉就在外強中干、色厲而內(nèi)荏的言行中暴露出來了。這里作者以“詎意制軍不發(fā)，且傳諭速退”兩句進行了入木三分的描述。用“詎”這個反詰詞，充分表達出牛鑒不給彈藥的毫無道理可言，而用“且”這個含有遞進意義的連接詞則進一步使那個自己怕死，也不準別人抗敵的賣國賊的邏輯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主帥如斯，此乃必敗之道也。
記述一場戰(zhàn)爭而首先將敵我各方面的情況加以分析介紹，使人們可以從中發(fā)現(xiàn)許多決定誰戰(zhàn)勝誰的關(guān)鍵性因素。作者在本文中所運用的這種寫作手法，正是對于《左傳》之思想方式與行文風(fēng)格的完善繼承。在取勝之道上，陳化成部取得了擊傷英艦多艘，“敵人亦有退意”的輝煌戰(zhàn)績；在取敗之道上，“太湖兵”不堪一擊，早已作鳥獸散；在必敗之道上，主帥牛鑒畏敵如虎，未戰(zhàn)已乞降，接戰(zhàn)則欲退，及至英軍炮火“如火龍降至”時，這位滿清大員終于拋開了各種名韁利索的考慮而落荒逃難去了。戰(zhàn)事的發(fā)展與前文對備戰(zhàn)情況的交待相合，全篇首尾至此融為一體。
作者之意在褒貶。所以對于當時的具體戰(zhàn)況并未進行過細的敘說。但是讀者仍會從這篇短文中了解到吳淞之戰(zhàn)的原委與失敗的原因。在本文的最后，作者挺身而出，厲聲問道：“矯矯虎臣竟至束手無策，是誰之咎歟？”此全篇點睛之語也！本來，行文至此，作者早已義憤填膺，忍無可忍。然而，在對投降賣國者之流進行無情的鞭笞之后，卻突然筆鋒一轉(zhuǎn)，終以反問句式道出。然讀來更覺深沉有力，使本文怒發(fā)沖冠、氣貫長虹的愛憎之情愈發(fā)濃烈感人，發(fā)人深省。
另外需要指出的是，本文僅有一句對話，這就是主人公陳化成在敗局已定，悲憤滿腔，終于以身殉國時所發(fā)出的“臣力竭矣！”的呼號。此言雖寥寥四字，但忠腸義膽躍然紙上，擲地有聲。一個民族英雄、鐵血男兒的高大形象巋然屹立在了讀者的面前。我國歷來有“言簡意賅”的評語，作者真可謂深得其妙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