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景公過晏子^①,曰：“子宮小，近市，請徙子家豫章之圃^②?！标套釉侔荻o曰：“且嬰家貧，待市食，而朝暮趨之，不可以遠(yuǎn)?！本肮υ唬骸白蛹伊?xí)市，識貴賤乎？”是時(shí)景公繁于刑。晏子對曰：“踴貴而屨賤^③?！本肮唬骸昂喂?？”對曰：“刑多也?！本肮烊蛔兩?sup>④:“寡人其暴乎！”于是損刑五。
或曰： 晏子之貴踴，非其誠也，欲便辭以止多刑也。此不察治之患也。夫刑當(dāng)無多，不當(dāng)無少。無以不當(dāng)聞，而以太多說，無術(shù)之患也。敗軍之誅以千百數(shù)，猶北不止；即治亂之刑如恐不勝，而奸尚不盡。今晏子不察其當(dāng)否，而以太多為說，不亦妄乎？夫惜草茅者耗禾穗，惠盜賊者傷良民。今緩刑罰，行寬惠，是利奸邪而害善人也，此非所以為治也。

〔注釋〕?、?景公： 指齊景公，春秋末期齊國君主。過： 走訪，探望。晏子： 晏嬰，字平仲，任齊景公的相?！、?豫章之圃： 齊國都城的風(fēng)景區(qū)。豫章，地名，一說即樟木。圃，種花果的園地。?、?踴(yǒng): 被刖(yuè)足的人所穿的鞋子。屨(jù): 常人穿的鞋子。?、?造然： 吃驚而慘痛的樣子。

二

齊桓公飲酒醉，遺其冠^①,恥之，三日不朝^②。管仲曰：“此有國之恥也^③,公胡其不雪之以政？”公曰：“故其善！”因發(fā)倉囷賜貧窮^④,論囹圄出薄罪^⑤。處三日而民歌之曰：“公胡不復(fù)遺冠乎！”
或曰： 管仲雪桓公之恥于小人，而生桓公之恥于君子矣。使桓公發(fā)倉囷而賜貧窮，論囹圄而出薄罪，非義也，不可以雪恥；使之而義也，桓公宿義，須遺冠而后行之，則是桓公行義非為遺冠也？是雖雪遺冠之恥于小人，而亦生遺義之恥于君子矣。且夫發(fā)囷倉而賜貧窮者，是賞無功也；論囹圄而出薄罪者，是不誅過也。夫賞無功，則民偷幸而望于上；不誅過，則民不懲而易為非。此亂之本也，安可以雪恥哉？

〔注釋〕?、?冠： 帽子?！、?不朝(cháo): 不朝見群臣，處理政務(wù)?！、?有國： 據(jù)有國家的人，指國君?！、?倉囷(qūn): 一種圓形的糧倉?！、?囹圄(líng yǔ): 監(jiān)獄。

三

昔者文王侵盂、克莒、舉鄷^①,三舉事而紂惡之^②。文王乃懼，請入洛西之地、赤壤之國方千里^③,以請解炮烙之刑。天下皆說^④。仲尼聞之^⑤,曰：“仁哉，文王！輕千里之國而請解炮烙之刑。智哉，文王！出千里之地而得天下之心?！?br>或曰： 仲尼以文王為智也，不亦過乎？夫智者，知禍難之地而辟之者也^⑥,是以身不及于患也。使文王所以見惡于紂者^⑦,以其不得人心耶，則雖索人心以解惡可也。紂以其大得人心而惡之，己又輕地以收人心，是重見疑也，固其所以桎梏、囚于羑里也^⑧。鄭長者有言^⑨:“體道，無為無見也^⑩?！贝俗钜擞谖耐跻?，不使人疑之也。仲尼以文王為智，未及此論也。

〔注釋〕?、?文王： 周文王姬昌。盂： 古地名，一作邘(yū),位于今河南沁陽西北。莒(jǔ): 古地名，位于今山西祁縣東南。酆(fēng): 古地名，一作豐，位于今陜西戶縣東北?！、?惡(wù): 憎恨，厭惡?！、?洛西： 洛水以西。赤壤： 古地名，具體方位不詳?！、?說： 同“悅”,喜歡?！、?仲尼： 孔子字仲尼，名丘?！、?辟： 通“避”,躲避?！、?紂： 商紂王，商朝的最后一個(gè)君主?！、?桎梏(zhì gù): 木制刑具，桎鎖腳，梏鎖手。羑(yǒu)里： 古地名，位于河南湯陰北?！、?鄭長者： 人名，戰(zhàn)國前期道家學(xué)派的人物?！、?無為： 道家概念，有順應(yīng)自然、減少人為的意思。見： 同“現(xiàn)”,表露。

四

晉平公問叔向曰^①:“昔者齊桓公九合諸侯，一匡天下，不識臣之力也^②,君之力也？”叔向?qū)υ唬骸肮苤偕浦聘?，賓胥無善削縫^③,隰朋善純緣^④,衣成，君舉而服之。亦臣之力也，君何力之有？”師曠伏琴而笑之^⑤。公曰：“太師奚笑也^⑥?”師曠對曰：“臣笑叔向之對君也。凡為人臣者，猶炮宰和五味而進(jìn)之君^⑦。君弗食，孰敢強(qiáng)之也？臣請譬之： 君者，壤地也；臣者，草木也。必壤地美，然后草木碩大。亦君之力也，臣何力之有？”
或曰： 叔向、師曠之對，皆偏辭也。夫一匡天下，九合諸侯，美之大者也，非專君之力也，又非專臣之力也。昔者宮之奇在虞^⑧,僖負(fù)羈在曹^⑨,二臣之智，言中事，發(fā)中功，虞、曹俱亡者，何也？此有其臣而無其君者也。且蹇叔處干而干亡^⑩,處秦而秦霸^?,非蹇叔愚于干而智于秦也，此有君與無君也。向曰“臣之力也”,不然矣。昔者桓公宮中二市，婦閭二百^?,被發(fā)而御婦人^?。得管仲，為五伯長^?;失管仲、得豎刁而身死，蟲流出戶不葬。以為非臣之力也，且不以管仲為霸；以為君之力也，且不以豎刁為亂。昔者晉文公慕于齊女而亡歸，咎犯極諫^?,故使反晉國^?。故桓公以管仲合，文公以舅犯霸，而師曠曰“君之力也”,又不然矣。凡五霸所以能成功名于下者，必君臣俱有力焉。故曰： 叔向、師曠之對，皆偏辭也。

〔注釋〕　① 晉平公： 春秋時(shí)期晉國國君。叔向： 人名，姓羊舌，名肸(xī),晉國的卿?！、?識： 知道。也： 通“耶”?！、?賓胥無： 人名，齊桓公的大臣。削縫： 縫紉。削，縫制?！、?隰(xí)朋： 人名，與管仲同為齊桓公的相。純(zhǔn)緣： 裝飾衣邊。純，裝飾衣領(lǐng)袖口。?、?師曠： 人名，晉文公的樂師。?、?太師： 樂師，這里指師曠。 ⑦ 炮宰： 廚師。炮，通“庖”。?、?宮之奇： 人名，一作宮子奇，春秋時(shí)虞國大夫。虞： 諸侯國名，位于今山西平陸東北?！、?僖(xī)負(fù)羈(jī): 人名，一作釐(xī)負(fù)羈，春秋時(shí)曹國大夫。曹： 諸侯國名，位于今山東定陶西。?、?蹇(jiǎn)叔： 人名，春秋時(shí)秦國大夫。干： 虞國的別稱?！? 秦： 諸侯國名，范圍包括今陜西大部和甘肅、四川、山西、河南、河北等的部分地區(qū)?！? 婦閭(lǘ): 婦女居住的地方。閭，里巷的門，這里指住處?！? 被發(fā)： 披散著頭發(fā)。被，通“披”?！? 五伯： 春秋五霸。伯，通“霸”。長： 居于首位?！? 咎犯： 即狐偃，字子犯，為晉文公的舅父，又稱舅犯。　? 反： 同“返”,回到。

五

齊桓公之時(shí)，晉客至，有司請禮^①?；腹弧案嬷俑浮闭呷?sup>②。而優(yōu)笑曰^③:“易哉，為君！一曰仲父，二曰仲父?！被腹唬骸拔崧劸苏邉谟谒魅?，佚于使人^④。吾得仲父已難矣，得仲父之后，何為不易乎哉？”
或曰： 桓公之所應(yīng)優(yōu)，非君人者之言也?；腹跃藶閯谟谒魅耍嗡魅藶閯谠眨恳烈砸詾樵赘蓽?sup>⑤,百里奚自以為虜干穆公^⑥。虜，所辱也；宰，所羞也。蒙羞辱而接君上，賢者之憂世急也。然則君人者無遺賢而已矣，索賢不為人主難。且官職，所以任賢也；爵祿，所以賞功也。設(shè)官職，陳爵祿，而士自至，君人者奚其勞哉？使人又非所佚也。人主雖使人，必以度量準(zhǔn)之，以刑名參之^⑦;以事遇于法則行，不遇于法則止；功當(dāng)其言則賞，不當(dāng)則誅。以刑名收臣，以度量準(zhǔn)下，此不可釋也，君人者焉佚哉？
索人不勞，使人不佚，而桓公曰“勞于索人，佚于使人”者，不然。且桓公得管仲又不難。管仲不死其君而歸桓公，鮑叔輕官讓能而任之，桓公得管仲又不難，明矣。已得管仲之后，奚遽易哉？管仲非周公旦^⑧。周公旦假為天子七年，成王壯^⑨,授之以政，非為天下計(jì)也，為其職也。夫不奪子而行天下者^⑩,必不背死君而事其仇；背死君而事其仇者，必不難奪子而行天下；不難奪子而行天下者，必不難奪其君國矣。管仲，公子糾之臣也^?,謀殺桓公而不能^?,其君死而臣桓公，管仲之取舍非周公旦，可知也。若使管仲大賢也，且為湯、武^?。湯、武，桀、紂之臣也^?;桀、紂作亂，湯、武奪之。今桓公以易居其上，是以桀、紂之行居湯、武之上，桓公危矣。若使管仲不肖人也，且為田常^?。田常，簡公之臣也^?,而弒其君。今桓公以易居其上，是以簡公之易居田常之上也，桓父又危矣。管仲非周公旦以明矣，然為湯、武與田常，未可知也。為湯、武，有桀、紂之危；為田常，有簡公之亂也。已得仲父之后，桓公奚遽易哉？若使桓公之任管仲，必知不欺己也，是知不欺主之臣也。然雖知不欺主之臣，今桓公以任管仲之專借豎刁、易牙，蟲流出戶而不葬，桓公不知臣欺主與不欺主已明矣，而任臣如彼其專也，故曰： 桓公暗主。

〔注釋〕?、?有司： 專職官吏?！、?仲父： 長輩的意思，這里是對管仲的尊稱。 ③ 優(yōu)： 優(yōu)伶，以歌舞詼諧供人娛樂的人?！、?佚： 通“逸”,安逸?！、?伊尹： 人名，商湯的相。宰： 廚師?！、?百里奚： 人名，春秋時(shí)虞國的大夫，后來到秦國受秦穆公重用。穆公： 指秦穆公，春秋時(shí)秦國的君主?！、?刑名： 即名實(shí)。刑，通“形”?！、?周公旦： 即周武王弟姬旦，以功封于周，世稱周公?！、?成王： 周成王，武王的兒子。壯： 長大成人?！、?子： 指幼主周成王。行： 政令施行?！? 公子糾： 齊桓公的哥哥?！? 謀殺桓公： 公子小白從莒出兵回國，魯國也派兵送公子糾回國奪位，管仲從小路襲擊公子小白，射中小白帶鉤，小白裝死脫險(xiǎn)?；腹?，指齊桓公?！? 湯、武： 商湯王、周武王。　? 桀、紂： 夏桀王、商紂王?！? 田常： 即田成子，又名陳恒，春秋末齊國執(zhí)政的卿。　? 簡公： 指齊簡公，春秋末期齊國的君主。

六

李兌治中山^①,苦陘令上計(jì)而入多^②。李兌曰：“語言辨^③,聽之說^④,不度于義，謂之窕言。無山林澤谷之利而入多者，謂之窕貨。君子不聽窕言，不受窕貨。子姑免矣^⑤?！?br>戓曰： 李子設(shè)辭曰^⑥:“夫言語辯，聽之說，不度于義者，謂之窕言。”辯，在言者；說，在聽者。言非聽者也。所謂不度于義，非謂聽者，必謂所聽也。聽者，非小人，則君子也。小人無義，必不能度之義也；君子度之義，必不肯說也。夫曰 “言語辯，聽之說，不度于義”者，必不誠之言也。入多之為宨貨也，未可遠(yuǎn)行也。李子之奸弗蚤禁^⑦,使至于計(jì)，是遂過也，無術(shù)以知而入多，入多者，穰也^⑧,雖倍入，將奈何？舉事慎陰陽之和^⑨,種樹節(jié)四時(shí)之適，無早晚之失、寒溫之災(zāi)，則入多。不以小功妨大務(wù)，不以私欲害人事，丈夫盡于耕農(nóng)，婦人力于織纴^⑩,則入多。務(wù)于畜養(yǎng)之理，察于土地之宜，六畜遂^?,五谷殖^?,則入多。明于權(quán)計(jì)，審于地形、舟車、機(jī)械之利，用力少，致功大，則入多。利商市關(guān)梁之行^?,能以所有致所無，客商歸之，外貨留之，儉于財(cái)用，節(jié)于衣食，宮室器械周于資用，不事玩好，則入多。入多，皆人為也。若天事，風(fēng)雨時(shí)，寒溫適，土地不加大，而有豐年之功，則入多。人事、天功二物者皆入多，非山林澤谷之利也。夫無山林澤谷之利入多，因謂之窕貨者，無術(shù)之言也。

〔注釋〕?、?李兌： 人名，魏文侯時(shí)任中山相。中山： 地名，位于今河北靈壽至唐縣一帶。?、?苦陘(xíng): 地名，位于今河北無極東北，原屬中山國轄區(qū)。令： 縣一級地方長官。上計(jì)： 地方官年終時(shí)向上級報(bào)告戶口、賦稅等情況。入多： 指錢糧收入多。 ③ 辨： 通“辯”,動聽。?、?說： 同“悅”,喜歡。?、?子： 你，指苦陘令。姑： 暫且，姑且。免： 免除，這里指免職?！、?李子： 指李兌。設(shè)辭： 設(shè)立言辭，提出觀點(diǎn)。?、?蚤： 通“早”。?、?穰(rǎng): 豐收?！、?舉事： 辦事，這里指農(nóng)作。慎陰陽之和： 順應(yīng)自然的變化。慎，通“順”?！、?織纴(rèn): 紡織?！? 六畜： 代指一切家畜。遂： 順利成長。　? 五谷： 代指一切谷物。殖： 繁殖。　? 關(guān)梁： 關(guān)口、橋梁。

七

趙簡子圍衛(wèi)之郛郭^①,犀盾、犀櫓^②,立于矢石之所不及^③,鼓之而士不起。簡子投枹曰^④:“烏乎！吾之士數(shù)弊也^⑤?！毙腥藸T過免胄而對曰^⑥:“臣聞之： 亦有君之不能耳，士無弊者。昔者吾先君獻(xiàn)公并國十七^⑦,服國三十八，戰(zhàn)十有二勝^⑧,是民之用也。獻(xiàn)公沒，惠公即位^⑨,淫衍暴亂，身好玉女，秦人恣侵，去絳十七里^⑩,亦是人之用也?；莨珱]，文公授之^?,圍衛(wèi)，取鄴^?,城濮之戰(zhàn)^?,五敗荊人^?,取尊名于天下，亦此人之用也。亦有君不能耳，士無弊也?！焙喿幽巳ザ堋?，立矢石之所及，鼓之而士乘之，戰(zhàn)大勝。簡子曰：“與吾得革車千乘^?,不如聞行人燭過之一言也。”
或曰： 行人未有以說也，乃道惠公以此人是敗，文公以此人是霸，未見所以用人也。簡子未可以速去盾、櫓也。嚴(yán)親在圍^?,輕犯矢石，孝子之所以愛親也。孝子愛親，百數(shù)之一也。今以為身處危而人尚可戰(zhàn)，是以百族之子于上皆若孝子之愛親也，是行人之誣也。好利惡害，夫人之所有也。賞厚而信，人輕敵矣；刑重而必，夫人不北矣。長行徇上^?,數(shù)百不一人；喜利畏罪，人莫不然。將眾者不出乎莫不然之?dāng)?shù)，而道乎百無一人之行，行人未知用眾之道也。

〔注釋〕?、?趙簡子： 即趙鞅，春秋末晉國執(zhí)政的卿。衛(wèi)： 諸侯國名，范圍包括今河南東北部和河北、山東的部分地區(qū)。郛(fú)郭： 外城。?、?犀盾、犀櫓： 用犀牛皮制作的大小盾牌。櫓，大盾牌?！、?矢： 箭。石： 戰(zhàn)爭用的滾石?！、?投枹(fú): 丟下鼓槌。枹，同“桴”,鼓槌?！、?數(shù)： 通“速”,很快。弊： 疲困?！、?行人： 官名，掌管外交事務(wù)。燭過： 人名，生平不詳。免冑(zhòu): 脫下頭盔。冑，頭盔?！、?獻(xiàn)公： 指晉獻(xiàn)公，名詭諸，春秋時(shí)晉國的君主?！、?有： 通“又”?！、?惠公： 指晉惠公，名夷吾，春秋時(shí)晉國的君主?！、?絳(jiàng): 晉國的都城，位于今山西翼城東南?！? 文公： 指晉文公，名重耳，“春秋五霸”之一。授： 同“受”,接受?！? 鄴(yè): 衛(wèi)國地名，位于今河北臨漳西南?！? 城濮之戰(zhàn)： 前632年，晉楚爭霸，在城濮打了一仗，結(jié)果楚敗晉勝?！? 荊人： 楚人。荊是楚的另一稱呼?！? 乘(shèng): 古時(shí)以四匹馬拉的一輛車為一乘?！? 嚴(yán)親： 父親?！? 徇： 通“殉”。

【鑒賞】　“難二”,是《韓非子》中的第二篇詰難、辯駁的文章。在這篇文章中，韓非子共討論了七則故事： 第一則晏嬰便辟以諫齊景公多刑，第二則齊桓公雪國恥，第三則孔子對周文王使紂解除對自己疑慮舉動的贊美，第四則叔向、師曠對答晉平公關(guān)于齊桓公稱霸是“君之力”還是“臣之力”的問題，第五則齊桓公為君遇事皆托管仲，第六則李兌治中山苦陘令上計(jì)入多而被疑，第七則趙簡子圍衛(wèi)親冒矢石。韓非子通過對這七則故事的討論和辯詰，分別說明了用刑不在多少而在得當(dāng)；賞無功、不誅過是禍亂的根源；智者應(yīng)“無為無見”以避禍；只有君臣合力才能治好國家；發(fā)現(xiàn)人才和使用人才同樣重要；用兵之道在于信賞必罰而不在親冒矢石等道理。
晏子，即晏嬰，他是春秋末期一位著名的賢相，他的“賢能”表現(xiàn)之一，是他在齊景公要賜給他更大更舒適的宅園時(shí)，不是趁機(jī)攫取個(gè)人利益，或巧言令色以討好人君，以便獲得更大的利益，而是利用這個(gè)機(jī)會巧妙地向君主進(jìn)諫，說明齊國犯砍腳刑罰的人太多，以至于市場上犯人穿的踴比常人們穿的鞋都貴。但韓非子認(rèn)為，國家是否治理得好不能簡單地用犯人的多寡或刑罰的輕重來評價(jià)，而只能看其是否恰當(dāng)，“夫刑當(dāng)無多，不當(dāng)無少”說的正是這個(gè)意思。如果愛惜茅草不拔除它，那么莊稼就會受到損害；寬容盜賊而不去抓捕，那么善良的百姓就會被侵犯。一味的講寬厚仁惠、緩刑輕罰，這并不是治國的良策。從這個(gè)角度來看，晏嬰根本不懂治國之術(shù)，怎么稱得上“賢相”?
管仲輔佐齊桓公的才能更是被人千古稱頌，但管仲教齊桓公洗刷國君治國疏失的辦法，是打開糧倉分賜窮人，從監(jiān)獄放走輕罪的犯人。韓非子詰難說，管仲的建議只是讓齊桓公在小人中洗刷恥辱，卻在君子中滋生了恥辱。打開糧倉分賜窮人，等于賞賜無功之人；從監(jiān)獄中放出輕罪的犯人，是不懲罰有過錯(cuò)的人。這完全違背了有功受賞、有罪受罰的公平正義的原則，可以說這根本不是什么治國良方，而是導(dǎo)致國家混亂的根源。
孔子對周文王通過向商紂王獻(xiàn)地和請求解除炮烙之刑以避禍行為的贊美，韓非子則認(rèn)為周文王乃是見惡于紂，完全違背“無為無見”的道家行為準(zhǔn)則。因而孔子的贊美也是未為得當(dāng)?shù)摹?br>晉平公和叔向、師曠談?wù)擙R桓公成功的原因，叔向認(rèn)為是管仲等大臣之力，師曠認(rèn)為是齊桓公等霸王之功。但韓非子認(rèn)為，齊桓公、晉文公等“春秋五霸”的成功，不可能是某個(gè)單方面的能力的結(jié)果，而應(yīng)該是“君臣俱有力焉”。故而叔向、師曠的回答都是失之偏頗的。
至于齊桓公遇事即委管仲，并稱這是“君人者勞于索人，佚于使人”,韓非子認(rèn)為這種說法也是不對的；對于人才的發(fā)現(xiàn)和使用同樣重要，考察人才關(guān)鍵要檢驗(yàn)其名實(shí)、言行是否相符，而并不是什么“勞”與“佚”的問題。李兌以苦陘令上繳錢糧的多少，來判斷這個(gè)縣令是否采用了不正當(dāng)?shù)氖侄我栽黾訃沂杖?，韓非子認(rèn)為，這說明李兌不知道增加收入的途徑有很多種，這種做法恰恰暴露他自己的“無術(shù)”。趙簡子在圍攻衛(wèi)國時(shí)，聽信行人的話，撤除盾、櫓，親冒矢石，韓非子認(rèn)為這是不恰當(dāng)?shù)模笓]作戰(zhàn)最根本的方法是要信賞而厚、必罰而重——“行人未知用眾之道也”。
韓非子在文章中所辯難的都是一個(gè)個(gè)十分具體的問題，韓非子并非要在這些問題上一一辯難、駁倒世上流行的觀點(diǎn)，給出一種唯一正確的答案，而是要借這種詰難、辯難來宣傳自己關(guān)于君主應(yīng)如何治國的思想主張。
歸納起來看，韓非子在這篇文章中所宣傳的思想主張實(shí)際集中于兩方面： 一是君主對于刑賞的使用問題；另一個(gè)則是君主與臣下的關(guān)系問題。晏子以“踴貴屨賤”諫齊景公“損刑”,齊桓公聽管仲之言，以發(fā)倉濟(jì)貧和出囹圄輕罪來雪恥，趙簡子以去盾、櫓，親冒失石用眾，在這些地方，韓非子實(shí)際是在宣傳其治國首先要重刑賞“二柄”的主張；而批判孔子對文王的贊美、否定齊桓公的用人方法、非難叔向和師曠治國只靠君力或臣力的觀點(diǎn)、辯駁李兌治中山而疑苦陘令的態(tài)度等等，則落腳點(diǎn)都在君臣關(guān)系上面。
我們今天舉國上下都在談?wù)撘苑ㄖ螄?、依法行政。法律的范圍非常廣泛，有憲法、刑法、民法、商法等等，它們是人們處理各種關(guān)系(包括處理國與國關(guān)系)的行為準(zhǔn)則。但韓非子的理解卻非常簡單，就是刑賞“二柄”。用今天的話說，就是賞、罰。韓非子善于在眾多的矛盾中抓主要矛盾，綱舉目張；在眾多的治國方略中選出刑賞這個(gè)“法律”武器，以為只要抓住這個(gè)根本，其他一切都迎刃而解了。這是他的長處，也是法家思想在今天的主要價(jià)值。
從人與人的關(guān)系著眼，韓非子把封建君主治國中所要處理的各種社會的關(guān)系，都?xì)w結(jié)為君臣關(guān)系，這是符合實(shí)際的。所以在治理封建國家時(shí)，既不能僅靠君主，也不能僅靠能臣，而應(yīng)該是君臣合力。同樣，君主也不能只在發(fā)現(xiàn)人才上下功夫，以為只要發(fā)現(xiàn)了人才就萬事大吉了，還有一個(gè)如何任用人才的問題?？疾煜录壍难孕校矐?yīng)考察到事物的多方面的可能性。韓非子處于中國封建社會的前期，他把治國問題簡單化為刑賞的使用問題，把人與人之間的關(guān)系，從君主角度概括為君臣上下之間的關(guān)系，這是可以理解的，也是合理的；但兩千年之后的今天，這無疑已暴露出了其狹隘與偏執(zh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