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賀

黑云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角聲滿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半卷紅旗臨易水，霜重鼓寒聲不起。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作于元和初，張固《幽閑鼓吹》謂韓愈為國子博士分司東都，李賀以歌詩干謁，韓極困欲睡，門人呈卷，旋解帶、旋觀首篇——即此詩，才讀前二句，卻援帶命邀之。一時傳為佳話。雁門在今山西北部，是古時交兵之地。詩題是漢樂府《相和歌·瑟調(diào)曲)舊題，六朝及唐人擬作多以詠嘆征戍之苦，而李賀此篇則顯得新異。
詩中戰(zhàn)爭雖屬虛擬性質(zhì)，其中提到的地名如雁門、塞上、易水、黃金臺，均在河東、河北，參之李賀其它作品，論者一般將它與唐代藩鎮(zhèn)作亂的歷史背景相聯(lián)系，言之成理。
開篇寫對陣，著力氣氛烘托，有先聲奪人的效果：黃昏時分，地下大軍壓境，天上黑云壓城，而四角亮得出奇(是暴風雨即將到來的征兆),落日慘淡的光輝照得城頭城下金甲，魚鱗般閃閃發(fā)光，——兩軍對壘，整個空氣是凝滯的，處于爆發(fā)前的寂靜。其實敵人兵臨城下未必同時烏云密布，這完全是詩人的藝術(shù)構(gòu)思，是象征、描述意象的疊加，效果是加倍的。三四于戰(zhàn)斗非正面描寫，偏致力于角聲、秋色、夜色的描寫仍有驚心動魄的效果。那胭脂凝夜紫的刷色，是晚霞還是戰(zhàn)血？無寧是隱喻、描寫雙重意象的疊加，是場面的感性顯現(xiàn)，不是解說而是呈示一場戰(zhàn)爭，訴諸讀者的視聽感官。五六寫馳援，“臨易水”的字面暗示“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意念。至于接下來的遭遇戰(zhàn)，仍只側(cè)面描寫，“霜重鼓寒聲不起”暗示的顯不是勢如破竹，而是困難重重，——只把戰(zhàn)爭的困難限在氣候，卻能收到側(cè)面微挑的效果。
詩不諱言敵強，不諱言犧牲和困難，甚至不諱言死，其所突出的只在“雁門太守”的一片忠誠。黃金臺是戰(zhàn)國時燕昭王建于易水東南，以招攬?zhí)煜率康奶幩娪眠@故事，寫出將士以身許國的赤膽忠心。故清人蕭館評此詩“頗類睢陽(張巡)激勵將士詩?！?br>這首詩寫得十分凝重。它是一首七古，篇幅卻相當一篇七律，但讀之不覺其短。首先在于詩人著重側(cè)面的烘托，他沒有采用正面敘寫的語言，卻專重烘托氣氛和展示意象，啟發(fā)讀者的想象和聯(lián)想，自能一以當十。其次是很大的意象密度，詩中常將描述的、比喻的、象征的意象迭加，顛撲不破，耐人反復吟味。三是刷色濃重，幾乎每一句都色彩鮮明，其中金黃、胭脂、紫紅等艷麗的彩色，與黑、白(玉)等非彩色交織運用，構(gòu)成色彩斑斕的畫面效果，也是令人讀不厭的。這種情況在杜、韓詩中只偶而一見(杜如“香稻”一聯(lián)),并不形成特色，而在李賀詩則是擅長的絕話，旁人任學難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