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愈

孔子必用墨子，墨子必用孔子，不相用不足為孔、墨。

韓愈高舉著孔孟儒家的“道統(tǒng)”大旗，但他的思想又有復(fù)雜矛盾的一面，對于為儒家所不容的先秦“百家之學(xué)”并不一概排斥，相反，在一些時候卻大加肯定和贊揚。這篇《讀<墨子>》就是一例。

這是一篇讀書札記。這篇札記寫得很有特色，它從尋找孔子與墨子的相同之處的角度，駁斥了當(dāng)時儒者譏諷墨子的觀點，是一篇具有論辯色彩的駁論式的文章。

文章一開頭便直接擺出了“儒譏墨”的幾個要點：“上同、兼愛、上賢、明鬼”。這些都是《墨子》書中的篇名，是墨子的主張?！吧贤笔钦f民眾要以君主之是非為是非，“兼愛”是提倡一種平等的、無差別等級的、不分厚薄親疏的相愛，“上賢”即尊崇賢能之人，“明鬼”即“證明”鬼神能夠“賞賢而禁暴”。

在概括地擺出“儒譏墨”的四個觀點后，作者分條逐一駁斥。駁斥的方法很特別，他繞開論敵的正面，迂回到背后，并不直接評說墨子的對錯，而是從儒家之鼻祖孔子那里去找根據(jù)，用孔子的言論行動來證明其同樣是主張“上同”、“兼愛”、“上賢”、“明鬼”的，從而摧毀“儒譏墨”的幾個支柱論點，使儒無以立足、不攻自破，墨子觀點的正確性便不言而喻了。

文章以孔子也敬畏當(dāng)時的諸侯和卿大夫(見《論語·季氏》)，住在某一國家里不說那個國家里大夫的壞處(見《荀子·子道》)，他編纂的《春秋》譏誚、批評專權(quán)的大臣(見《公羊》)來證明其“上同”;以孔子主張普遍愛一般人(見《論語·學(xué)而》)，認為能夠做到廣施恩惠、救大眾患難的才可稱為圣人(見《論語·雍也》)來證明其“兼愛”;以孔子愛好有賢德的人(見《論語·學(xué)而》)，根據(jù)四科，即德行、言語、政事、文學(xué)，來評比獎勵弟子(見《論語·先進》)，最恨白來一世、沒有好名譽的人(見《論語·衛(wèi)靈公》)來證明其“上賢”;以孔子祭祀先人就象先人還活在世上一樣，認為不親自祭祀而請人代祭就等于不祭(見《論語·八佾》)，認為親自祭祀表示誠意就能受到鬼神的福佑(見《禮記·禮器》)來證明其“明鬼”。在分項論述之后，作者又從總體上、從本質(zhì)上，更深一層地指出：“儒墨同是(肯定)堯、舜，同非(否定)桀、紂，同修身正心以治天下國家”。這里的三個“同”也是建立在韓愈言之鑿鑿的論據(jù)基礎(chǔ)上的。其一，《禮記·中庸》說：仲尼祖述堯舜。《墨子》的《三辨》、《上賢》、《節(jié)用》、《節(jié)葬》諸篇也都稱贊堯舜。其二，《論語》說：“紂之不善。”《孟子》稱道“湯放桀，武王伐紂?！薄赌印返摹端尽贰ⅰ斗枪ァ?、《明鬼》諸篇也都非難桀、紂。其三，《禮記·大學(xué)》是儒家修身正心之說的代表，《墨子》也有《修身》篇。這些都似乎有力地證明了儒墨的相同。

至此，可以說韓愈已經(jīng)把論敵駁得體無完膚了，可以鳴金收筆了。但是他不肯這樣做，還要窮追猛打，鋒芒直指縱深，搗其根源，使其崩潰。文章進一步分析了“儒譏墨”的原因，指出“辯生于末學(xué)，各務(wù)售其師之說，非二師之道本然也?！币馑际牵喝迥┝鲗W(xué)問沒有深切的研究，未能探尋到本源，僅僅得到一些末節(jié)和表面的東西，把先生的學(xué)說，象貨物一樣賣給別人，其實并不是儒墨之道的本來面目了。這一招居高臨下，攻勢甚猛。

文章的最后，作者得出結(jié)論，點破了儒墨二者相互為用，相輔相成的關(guān)系：“孔子必用墨子，墨子必用孔子，不相用不足為孔、墨?！笔帐鴺O為有力。

這篇短文的立意和寫作技巧都有值得稱道之處。

從思想內(nèi)容方面看。韓愈自詡為儒家，但是在墨學(xué)漸衰、受人譏諷之時，卻出而表揚，把墨子與孔子同列，這不能不說是他的特識，也是為我所用。誠然，韓愈曾一再推崇孟子的排楊墨之功，而在此文中卻說“孔墨相用”，道學(xué)家譏此為思想“駁雜不純”、“乖剌如是”。其實，這并不是什么不可理解的怪事。古今中外，各種認識、主張、觀點，以至各種學(xué)派之間的互相借鑒、移植、通融、揚棄，實屬正常；也可以說，人類的思想正是循著這樣的道路發(fā)展的。我們應(yīng)該看到韓愈宣言的矛盾，同時也應(yīng)該看到在實際上，韓愈是頗借用了某些墨家理論，消化為自己的理論，并借以改造儒家的傳統(tǒng)觀點為自己的主張服務(wù)。例如： 他的《原人》，主張“圣人一視而同仁，篤近而及遠”，這種普遍的仁愛觀，是墨子的“兼愛”，而不是儒家嚴于等級名分的仁愛； 他的《雜說》四，以千里馬喻人才，講的也不是儒家的世官世祿，而是重能重才的“尚賢”之人才觀。所以，陳善在《捫虱新話》里說他“多人于墨氏”。這樣看來，就一個人的思維內(nèi)涵來說，原本不存在“純粹”，也無所謂“駁雜”，韓愈崇尚儒家又兼收墨學(xué)，可以看作是他不為一家所局限，能取異己者之長的較進步的一面。

但是，應(yīng)該明確指出，此文作為一篇議論文有較大的片面性。韓愈在此文中的重墨，只是看到墨學(xué)在表面上有某幾點和孔學(xué)相同相似，便引類而想借此抬高墨學(xué)，這是有意無意地偷換概念、以偏概全，用現(xiàn)代人的話說，有主觀隨意性或?qū)嵱弥髁x色彩，言重一些，甚至有詭辯之嫌。世界上不同類的事物 (包括意識形態(tài)領(lǐng)域) 常有相似甚至相同之處，但絕不可只取其同棄其異而視為一類。韓愈的比較法是不科學(xué)的，不可取的，因為他不能辨別孔墨的真差別，特別是墨子學(xué)說是代表庶人的和孔子學(xué)說是代表士人的這一根本性的對立，而又把墨學(xué)中不值得肯定的部分、落后的部分也拿來當(dāng)有價值的東西來比類 (如“明鬼”)，這就使文章在思想內(nèi)容方而存在著很大的漏洞。

從寫作技巧上看，這篇短文堪稱大家手筆，確實很精彩。韓愈的說理在內(nèi)容上盡管有片面之處，然而他卻能振振有詞、咄咄逼人，給人天衣無縫、無懈可擊的感覺，這不能不說同他的技巧精熟有直接關(guān)系。全文只有一百六十六字，以極精練的語言擺出敵論，逐條批駁，進而分析原因，逼出結(jié)論，大有橫掃千軍、銳不可擋之勢。文章層層剖析，直言議論，觀點鮮明，條理清晰，有很強的邏輯力量。文章采用了以孔子之言行與墨子之觀點相比較的方法，對于譏墨之儒來說，又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方法，用充分、具體、確鑿的論據(jù)使文章有很強的說服力量。特別是在論證的主體部分，一連使用五個“不……哉？”以排比的句式、詰難的語氣，使文章氣勢激蕩，踔厲風(fēng)發(fā)，有銳利雄辯的力量。文章結(jié)尾處的兩個“必用”和一個“不相用”，以正反論說的手法，使作者的觀點表達得斬釘截鐵，不容置疑。這些寫作技巧在很大程度上遮掩了文章在思想內(nèi)容方面的缺陷，這也是韓愈作為文學(xué)家比作為思想家更為成功的一個表現(xiàn)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