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散之

千載斯人跡已陳，唯余真理曜乾坤。

請看雨濕墻頭處，月影參差入漏痕。

林散之(1898—1989)，當代書法家、畫家、詩人。原名以霖，字霖，號三癡，即取癡于詩、書、畫之意，后改名散之，為“三癡”諧音，另有筆名左耳、散耳、聾叟、江上老人、半殘老人等，江蘇省江蒲縣人。解放后曾任江蒲縣副縣長，江蘇省國畫院畫師，南京書畫院院長，江蘇省書法協(xié)會主席、名譽主席，中國書法家協(xié)會常務理事、名譽理事，全國文聯(lián)委員和政協(xié)委員等職。詩、畫之名為書名所掩，以行、草書著名，與上海王蘧常并得當今草圣之譽。詩作初宗唐詩，后涉宋詩，有《江上詩存》。

這首論書七絕，寫于1975—1976年間，可看作是林散之一生繼承書法傳統(tǒng)，參悟藝術(shù)真理的一個總結(jié)。詩的前兩句，氣魄雄大；后兩句，則內(nèi)涵深沉。

首句的“千載”，虛指書史上下數(shù)千年。 “斯人”，泛指歷代書家。 “跡”，即筆跡、書跡。對于前人法書，態(tài)度有種種：或是頂禮膜拜，奉若神明，從而陳陳相因，抱柱守株，這種人決不敢道半個“陳”字；或是目空千古，唯我獨尊，尚不知鐘、王為何許人即口出狂言，認為古代書法悉皆陳舊，一無可取，這種否定一切的人，藝術(shù)上也決不會有任何成就。林散之則迥然不同于二者，一方面，他感到藝術(shù)要創(chuàng)新，要發(fā)展，就必須在作品中去陳跡，出新意。這正如韓愈在《答李翊書》中所說： “惟陳言之務去，戛戛乎其難哉！”或如趙翼《論詩》所說： “李杜詩篇萬口傳，至今已覺不新鮮。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領(lǐng)風騷數(shù)百年。”另一方面，林散之又從數(shù)千年來的書跡、書論中參悟到書藝真理，認為這類真理更有價值，不但應予繼承，而且應予弘揚光大。

正因為如此，林散之在寫出了“千載斯人跡已陳”之后，更精警地寫出了第二句： “唯余真理曜乾坤?！闭胬硎请[藏在千匯萬狀、紛紜復雜的事物內(nèi)部的普遍規(guī)律；林散之所參悟的書藝真理，則是千載陳跡的歷史升華和理性概括，它光照書法天地，輝耀藝術(shù)乾坤，照亮了千載書史，也照耀著書壇的今天和明天。

那么，書藝真理究竟是什么？先看林散之在其《〈書法選集〉白序》中一段富于哲理意蘊的話：

唯變者為形質(zhì)，而不變者為真理。審事物，無不變者。變者生之機……書法之變，尤為顯著……時代不同，體制亦隨之而易，面目各殊，精神亦因之而別。

筆墨形質(zhì)，應不囿于陳跡，當隨時代而變，這才能使書法充滿生機。林散之出生于戊戌變法之年，他曾風趣地說：“我是革新派?！笨梢娝鞘种匾晻嚨淖兓镄碌?，他的創(chuàng)作即是明證。

“請看雨濕墻頭處，月影參差入漏痕?！边@兩句就是林散之稱之為藝術(shù)真理的不變因素之一。 “請看”一句，口語入詩。當代書家啟功論林散之詩，說“如勉求近似者，唯楊誠齋(萬里)或堪比附”(《江上詩存序》)。宋詩人楊萬里能汲取口語入詩，雅俗共賞，為“楊誠齋體”特點之一。如果說， “請看”一句為俗語的話，那么， “月影”一句就是極妙的雅辭了。它作為全詩的末句，以典雅清麗之辭，美麗如畫之境壓陣，對全詩起了畫龍點睛的作用。

月影入詩，何止萬千，其寓意也隨詩意而變。林散之詩中的“月影”，一為點明創(chuàng)作的時境，二為參用虛構(gòu)手法，渲染出清靜冷雋令人思的氛圍：夜雨初歇，皓月當空，冷光透窗而入，照見屋墻漏痕參差，于是，書室面壁，參悟真理，耳際如聞顏真卿與懷素探求書法真諦——關(guān)于“常師夏云多奇峰”以及“坼壁”、 “屋漏痕”的生動對話(詳見黃庭堅《書扇》一詩賞析)。林詩中的“漏痕”，即“屋漏痕”，出于唐陸羽《釋懷素與顏真卿論草書》，為書學術(shù)語，已衍化為典故。屋漏痕，有人釋之為筆法，有人釋之為筆意……林散之則進一步理解為毫不做作，參差天成。林散之的這句詩，還有舉此概彼、舉少概多之妙，讓人想起其他書學真理，因此可謂含蓄蘊藉，盡得風流。

林散之的這首論書詩，可證之以他自己的藝術(shù)實踐。試看他的書法，富有革新精神和時代氣息，可謂戛戛獨造。然而，其中又有不變者在，它充分顯現(xiàn)了傳統(tǒng)書論所強調(diào)的中鋒運筆，力透紙背，澀勢戰(zhàn)行，純?nèi)翁烊坏鹊鹊拿缹W內(nèi)涵，并令人想起屋漏痕、錐畫沙、印印泥、坼壁路等著名書學術(shù)語，而這些又無不帶上林散之與眾不同的審美特色，體現(xiàn)著林散之自領(lǐng)風騷的藝術(shù)個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