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里茲·日格蒙德 (馮植生 譯)

一

在侏羅紀(jì)時期，匈牙利的阿爾弗勒德大平原曾經(jīng)是一片汪洋大海。可是在今天這個饑饉的年代，它又象一片海洋了。
在寥廓的天幕下，伸展著一片一望無垠的平原。那里沒有山丘，也沒有土崗，如果大海果真因?yàn)楹渥兊媒┯玻槟静蝗?，那么這平原就象海面一樣平靜。麥苗長得整整齊齊，仿佛上帝的園藝師們商定了尺度，讓每一株嫩綠的麥稈兒都長得一般高，免得它們破壞這面鏡子般的平原景致。
大玻璃罩似的天空籠罩住大地，嬉戲的天使們正往玻璃罩上拋撒著各色奇異的云彩，有蔚藍(lán)色的，也有雪白的。
乍一看，伯爵的莊園恰似位于世界的中心，因?yàn)槿绻麖倪@里舉目遠(yuǎn)眺，映入眼簾的只是茫茫的蒼天和熱氣滾滾的麥浪。
年輕的伯爵也以為自己就處在整個宇宙的中心，因?yàn)槊慨?dāng)他騎著他那匹阿拉伯駿馬，所到之處，雇工們無不向他致敬，仿佛來了一位年輕的上帝。
現(xiàn)在，年輕的伯爵來到一處足有三百霍爾特^①的甜菜地。這里種的全是糖蘿卜，長勢喜人。這些小植物一株挨著一株整齊地站立著，仿佛是纖弱的女學(xué)生，在女體操教師的指揮下排成隊(duì)列，無論從哪一個角度看，它們都那么挺拔。
年輕伯爵騎在馬背上可以眺望遠(yuǎn)方，因?yàn)樵谶@片土地上沒有一棵樹木，他端坐在馬鞍上，仿佛處在這一微小植物世界的上空。伯爵往四處張望，他在尋找一隊(duì)雇工； 昨天、前天，這個星期的每一天，他都來看過他們。此刻，正是星期五的中午。
雇工們分成七十人一隊(duì)。七十個男人手里都拿著鋤頭，貓著腰，小心翼翼地在鏟鋤蘿卜地里的雜草，還在每一株蘿卜的四周培上土，做成一個個小漏斗形的土堆。
伯爵終于認(rèn)出了他要找的那一隊(duì)雇工，便策馬朝他們走去。
伯爵來到他們跟前時，恰好是中午十二點(diǎn)。
工頭做了一個手勢，雇工們便都直起腰板，放下手里的鋤頭。這時，正好是吃午飯的時間，他們都走出隊(duì)列朝地頭走去；在那里，婦女和孩子們正在等他們來吃午飯。
他們是用瓦罐盛著午飯從村子里來的；就在教堂鐘樓的鐘敲響的時候，他們不約而同地來到地邊。
年輕伯爵跳下馬，把韁繩扔給一個奔跑過來的小伙子，便徑直朝工頭走去，問道：
“這塊巴掌大的地里的活，你們什么時候才能干完？”
伯爵今年三十歲，體魄健壯，是個運(yùn)動員型的年輕人。工頭是個六十五歲的老頭，臉色陰沉。伯爵顯得輕快愉快，老工頭卻歪著脖子，滿臉愁容。
他恭順地回伯爵的話：
“尊敬的伯爵老爺，求您別生氣。很久沒有下雨，地太硬，長滿了雜草，鋤地的活快不了。就是我們整宵干，也得到星期六天黑了才能干完?！?br>對伯爵來說，什么時候干完倒是無所謂的。他之所以要詢問鋤草的活什么時候完，純粹是為到這兒來找個借口而已。
伯爵于是點(diǎn)點(diǎn)頭，說：
“那你們就連夜干吧?！?br>工頭搖搖腦袋，回答說：
“尊敬的伯爵老爺，隨便出多少錢也沒有人愿意連夜干的?！?br>伯爵笑了笑。他朝四周看了看，終于看到他為之而來的人兒，那是一個高挑身材，長得很美的年輕女子，她正把盛午飯的瓦罐遞給丈夫。

二

那個女子也瞥了年輕伯爵一眼，臉上頓時泛起一層淡淡的紅暈，有點(diǎn)賣弄風(fēng)騷地歪了歪身軀，裝出沒有看見他的模樣。
然后，她把臉轉(zhuǎn)向已經(jīng)坐在地上的自己的丈夫，對他說：
“吃飯吧?！?br>“你帶什么吃的來啦？”那個男人問。
“我能帶什么吃的來呢？還不是同昨天一樣，做了點(diǎn)湯唄。”
其實(shí)做丈夫的非常清楚，家里什么吃的也沒有。家里的小儲藏室是空的。他愁眉苦臉，接過瓦罐，放在兩膝中間。
他揭開盛飯的瓦罐蓋子，往里面瞧。
罐子里除了棕褐色的湯外，別無他物。湯面上飄著幾點(diǎn)冰冷的油花，他把勺子浸在湯里，油花便沾在勺子上了。
他一聲不吭。其實(shí)他也沒有什么可說的。村子里正在鬧糧荒。好不容易才熬過一個冬天。去年春上鬧旱災(zāi)，收成很壞，不但沒能存點(diǎn)糧過冬，還欠了許多債。現(xiàn)在雖然有活干了，可是工錢非常低，干一天才掙一個龐柯^①。這里的人們靠這么一丁點(diǎn)收入竟能活下來，生活在遠(yuǎn)處比較幸福國度里的工人們是無法理解的。他們象餓狗般挨著餓，可是還要從這少得可憐的收入中擠出點(diǎn)錢來還債。他不能因?yàn)槠拮記]有給他帶來好點(diǎn)的飯菜而責(zé)怪她，他知道，妻子對這種生活不埋怨，就是她的美德了……小麥的價格很低，地主老爺是不會多付工錢的。
他嘆了口氣，用勺子舀了一小口湯。他發(fā)現(xiàn)湯里竟有一兩個扣子般大小的團(tuán)子，心中頓時感到一陣喜悅。那是妻子用面粉做的，猶如遠(yuǎn)古時代的軟體動物，飄游在深褐色的湯里。
這個男人姓奇斯，名叫亞諾什。他的姓名最簡單，可是他也是最窮的。貧窮總是緊緊跟隨在他后面，就象黃昏時的陰影，隱沒在東方的黯淡處。
他只好吧唧吧唧地吃起來。
一年到頭都是這種湯。上午是湯，晚上回到家里還是湯。
“要是數(shù)數(shù)我這一輩子喝過多少湯，”他說，“要是把我喝過的湯全倒進(jìn)一個桶里……嘿，恐怕連埃格爾^①的大主教的酒窖里也找不到那么大的木桶哩?！?br>妻子沒有答腔。她心不在焉地朝伯爵站的地方瞟了一眼，他正在那里跟男人們說話。
這時，雇工們都散開坐在地上吃飯。有人坐在這兒，有人坐在那兒，大伙都躲躲閃閃，盡量不讓別人看見自家女人給自己帶來的瓦罐。他們的飯食太差，沒有什么可炫耀的。大伙兒都把腦袋埋在罐子上，一個模樣的吃相。
“你捎點(diǎn)水來了嗎？”奇斯·亞諾什問。
“沒有?！?br>“為什么不捎點(diǎn)水來？”
“你早晨已經(jīng)帶水來了呀。”
“是帶了一升水來的，可現(xiàn)在已經(jīng)喝光啦?！?br>“干嗎把水全喝啦？”
“干嗎全喝啦？難道我連水也得省著喝嗎？”
妻子沉思片刻，說：
“那我去給你弄點(diǎn)水來吧?！?br>“快去快回。”
妻子從口袋里掏出一只玻璃瓶子。口袋里只有一小塊面包，別的什么都沒有。她索性把那一小塊面包拿出來，遞給男人。
“把這也吃了吧?！?br>“我吃……要是我吃了，不就沒有了嗎。”
“你總不能為省這一小塊面包活活餓死呀。”
“我不能為省這一小塊面包活活餓死？你們女人就愛講這種話，這是因?yàn)槟銢]有當(dāng)過兵。我當(dāng)兵的時候，誰要是吃掉最后的一個罐頭，就會被捆起來。碰上戰(zhàn)事吃緊的時候，還會被槍斃哩，所以我不能吃掉最后的一片面包，再說在伯爵的這塊土地上有可能鬧大饑荒……”
妻子不吭聲了。她拿起瓶子朝水井走去。
丈夫沒有瞧她，連頭也不抬，接著用勺子慢慢地喝湯。
水井離這里很遠(yuǎn)。緊挨著糖蘿卜地的是一片廣袤的牧場，足有上萬霍爾特。牧場邊上有一口飲牲口的水井。原先這塊糖蘿卜地也是牧場，后來才開出來種作物的。于是，牧場的邊上還留下那口井。
那女人走呀，走呀，步子愈走愈快，身上的裙子在飄動。年輕伯爵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直到她走遠(yuǎn)看不見了。
隨后，年輕伯爵突然說：
“我得飲我的馬去……那口井里有水嗎？”
那個上年紀(jì)的工頭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
“有水，尊敬的老爺。那口井里還有水哩。”
“那好，我這就去飲我的馬去。”
說完，他跳上馬背。馬背上配的是一副漂亮的馬鞍，黃澄澄的。年輕伯爵穿的是一條剪裁得很合身的鹿皮馬褲。他騎在馬背上，策馬朝水井奔去的時候，他是一個多么漂亮、出色的青年人呀。

三

當(dāng)伯爵騎馬來到水井的時候，那個女人正好從井里吊上一桶水來。
她看到年輕伯爵出現(xiàn)在井邊時，不免顯得很驚恐。
“井里有水嗎？”年輕伯爵問。
“有，尊敬的伯爵老爺，井里有水，”女人回答。
“那好，我要飲飲我的馬兒?！?br>他隨即從馬背上跳下來，牽著馬兒朝水井走去。
那女人忘了灌自己的瓶子。她隨手把剛吊上來的水倒進(jìn)水槽里，可是槽很大，而且是干的，一桶水倒進(jìn)去顯得很少。于是，她又把水桶放到水井里去，再吊上一桶水來。接著，她又吊上第三桶水。
馬兒把鼻子浸到水槽里，飲了一小口，便不喝了，其實(shí)，它并不喝。
那女人笑了起來。
“馬兒并不渴呀?！?br>“可是我渴呀，”伯爵說。
女人不作聲了，又把水桶放進(jìn)水井里，等水桶灌滿了水，才小心翼翼地把它吊上來。她先灌滿自己的瓶子，水從瓶口溢了出來，灑在井臺上，然后才把水瓶遞過去給伯爵。
但是，伯爵卻用一雙燃燒著的眼睛盯著她說：
“我渴望的不是要喝水。”
“那您渴的是什么呀，尊敬的老爺？”
“我渴的是想要親嘴?！?br>那女人嬌滴滴地瞥了他一眼，這種眼神只有年輕、漂亮的少婦才會有。
“您尊敬的老爺不會為這個渴死的?！?br>“我也不愿意為這個渴死呀?！?br>他說著，朝那個女人走去。
那女人的臉紅到了耳根。她說：
“尊敬的老爺，咱們可是在地里呀！”
“這又有什么？”
“不過，我說。”
“不過什么？”
“尊敬的老爺，這您是知道的?！?br>“我不知道?！?br>“您當(dāng)然知道的……他們會瞧見咱們的?！?br>“要是他們要瞧，就讓他們的眼睛瞎了?！?br>可是，那女人并不把這當(dāng)作開玩笑，她站到水井的另一邊去了。
“別離我那么近，尊敬的老爺。大伙的眼睛會瞧出來的，連您心里在想些什么也會瞧見的。”
伯爵本來想追過去，聽到這話便站住了。
“你聽我說，為了你，我才到地里來，我這是第五天啦……可是你就是不愿意了解我的……”
“不行?！?br>“在我還沒有吻你之前，你休想從這兒逃走。”
那女人嚴(yán)肅地說：
“我是有丈夫的人。”
伯爵不作聲了。
“你這是什么意思？”他過了一會兒問。
“尊敬的老爺，這您就自己去解釋吧。”
“我偏不解釋……”
可是，他的眼睛象烈火在燃燒，這再清楚不過地向那個女人說明，他想要的是什么。
“你愛你的丈夫嗎？”伯爵問。
“我們是在牧師面前宣誓結(jié)的婚?！蹦桥苏f。
“我問的是你愛不愛他？”
“您不能向一個女人問這種事。”
“可是我就是要知道這種事?！?br>“那就請您去問我的丈夫吧?！?br>“你聽著，別跟我開玩笑……我需要你……”
“人們想要的東西很多，卻偏偏得不到?！?br>“我可不是那種無能之輩。凡是我想要的，我都能得到?！?br>“您現(xiàn)在該做您該做的事了。”
“你說什么？”
“我是說，您尊敬的老爺該騎上馬，讓我得到安寧?！?br>“你瞧，我并不想傷害你……我只不過想同你談一談?！?br>“咱們之間沒有什么可談的。”
“有可談的……為了你，我昨天夜里就沒睡著?！?br>“老爺們有的是藥，吃了藥就能入睡了?！?br>“可是只有你才能使我入夢?！?br>“我又不是巫婆?！?br>“我相信你是的。星期一你瞧了我一眼，就把我迷住啦。打那天起，我想接近你，可你總是設(shè)法躲著我?！?br>“象您這樣尊貴的老爺，是會有尊貴的伯爵夫人來安慰您的?！?br>年輕伯爵聲音嘶啞地說：
“現(xiàn)在我就要親你?！?br>他動了動身子，想從井上跨過去。
那女人嚇得叫喊起來：
“請您不要動，要不我就跳井啦?！?br>年輕伯爵站住了，拍了拍自己的腦門。
“你真是個壞女人，存心挑逗我。”
“我怎么敢挑逗象您這樣一位尊貴的伯爵老爺?。　?br>“你看著我，我的眼珠都快要從眼窩里掉出來啦。我已經(jīng)有五天沒睡好覺了。難道你不可憐我？”
“唉喲，尊敬的伯爵老爺，請您告訴我實(shí)話，您今天吃的是什么飯？”
年輕伯爵不由得吃了一驚。他早餐吃的是冷烤肉，足足有一大塊。還喝了兩杯巴淋卡^①。因?yàn)樗朐诮裉焱@個女人說話之前，用酒來壯膽。但是，他現(xiàn)在不愿意承認(rèn)這些，卻這樣說：
“五天來我不吃不喝。我一直在思念你?！?br>“尊敬的伯爵老爺，您瞧，五天來，我丈夫除了喝湯，別的什么也吃不上，早上是湯，中午是湯，晚上回家吃的還是湯……哎，您尊敬的伯爵老爺不可憐那個窮苦的人嗎？”
“你為什么不給他做點(diǎn)別的東西吃呢？比方說，冷烤肉啦，果醬面包啦。中午給他做肉湯……炸小雞……”
“請您別拿窮人開心吧……我家里一點(diǎn)油也沒有，拿什么來炸呢……家里哪怕有點(diǎn)面粉也好啊……我只好往水里加點(diǎn)鹽煮湯給他喝，想往湯里加些土豆也辦不到呀。”
“你呀，早該把這告訴我……要是你聽我的話，我什么東西都可以給你。這樣，你愿意吃什么就可以煮什么羅。”
“別老纏著我，尊敬的老爺，我可是個誠實(shí)的女人?！?br>“我也是個誠實(shí)的男人。要是你愛我，我今后不會拋棄你的?！?br>那女人用仇視的目光望著他。
“尊敬的老爺，請您騎上您的馬離開這兒。這是您能夠?qū)ξ易C明您是誠實(shí)的男人的唯一方法。咱們在這里已經(jīng)談得夠久了……我沒法向我丈夫解釋，咱們剛才都談了些什么。”
“你就隨便編些什么對他說好啦。”
“這我辦得到，可就是不知道您肯不肯辦？”
“我什么都能依你?！?br>那女人閉上眼睛，扭過頭去，說：
“我可以說……男人們用不了多久就鋤完草了……尊敬的老爺要給他們吃一頓豐盛的晚餐，好讓他們高興高興。”
“唔，我非常愿意照辦?！?br>“別的我就不說了?！?br>“我還要帶一個吉卜賽樂隊(duì)去……不過你也得去……”
“要是大伙的妻子都去，我當(dāng)然也去！”
“不過你一定得跟我跳舞！”
“要是您跟所有的女人都跳舞，那我當(dāng)然也跟您跳啦?！?br>“你還得吻我！”
“要是您吻遍每一個在場的女人，那您當(dāng)然也可以吻我?！?br>“你真是一個妖精，不過我沒有什么可后悔的。為了能吻你，我甚至可以去吻丑得要命的老太婆哩?！?br>“那好吧，現(xiàn)在您就請上馬，走您的路吧?！?br>“不。我要牽著馬，陪伴著你一道走?！?br>“那可不行，尊敬的老爺。您可不能陪著我走。光是您尊敬的老爺跟我說這么長時間的話，現(xiàn)在大伙準(zhǔn)在說長道短了?！?br>“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夏娃。”
“那我就是亞當(dāng)羅?！?br>“不，您尊敬的老爺叫維克托?！?br>“你知道，維克托的意思是‘戰(zhàn)勝者’,我會戰(zhàn)勝你的?！?br>“哎喲，您尊敬的老爺花費(fèi)這么多時間跟一個窮女人說話，您不覺得可惜嗎？”
“你聽我說，小夏娃，要是我能一輩子跟你說話，我也不會覺得可惜的?！?br>“對一位尊敬的伯爵老爺說來，那可是很長的時間啊。”
“對我來說，最長的時間就是要等到明天晚上?！?br>“那就請您上馬吧，騎著馬也許能快點(diǎn)走到那兒呢。”
年輕伯爵那雙火熱的眼睛注視著她的眼睛。他覺得自己一生中還從來沒有遇到過象她這么可愛的女人。當(dāng)他坐在馬背上時，感到一陣眩暈。他回過頭揮了一下手，便策馬飛奔而去。
于是那個女人拿起瓶子，沉思著朝自己丈夫走去。

四

“你跟伯爵老爺說什么來著？”她打水回來時，奇斯·亞諾什氣惱地追問妻子。
“說了很好的事?！?br>男人呆呆地望著前方。他已經(jīng)把湯喝完了，可是依然感到餓得發(fā)慌，頭昏眼花。他們有一個小時的休息時間，他本想打個盹，可是妻子卻把他的休息時間占去了一半，他很生氣，顧不上休息，便接著追問妻子：
“快告訴我，你們都說了些什么，要不，我就揍死你。”
妻子在他身邊坐了下來。她發(fā)現(xiàn)所有的七十個男人都盯著她看，大伙都想知道，她跟伯爵說了些什么。就是那些給七十個男人送飯來的婦女和孩子們也都眼睜睜地瞧著她，都想知道她跟伯爵到底說了些什么。在空曠的牧場上，無論離得有多遠(yuǎn)，當(dāng)一個男人在追求一個女人的時候，人們總能看得一清二楚的。
“他對我說，他求我……”
“哼，別撒謊！”丈夫咆哮起來。
“他想知道，大伙愛吃什么樣的晚飯……鋤完草后，他愿意請你們吃一頓晚餐……”
就在這一瞬間，她男人睜大眼睛，愣住了，他的全部憤怒此時都被忘得一干二凈了。
“晚飯？”
“沒錯，一頓晚飯?！?br>男人的轆轆饑腸停止了叫喚，這也難怪，他的肚皮早餓癟了，叫不出聲來了。
“他打算給我們吃什么樣的晚飯呢？喝清湯吧？”
“不是，是肉?！?br>“嘿，就因?yàn)槟憬o我喝夠湯啦?！?br>他還想再盤問妻子，為什么伯爵偏要她來問大伙晚飯想吃些什么，可是，他的腦子感到非常疲勞，連說話的興趣也沒有了。
他們望著正在同工頭談話的伯爵，那里聚集著一堆人。他們還看到伯爵騎著馬走了。站在伯爵周圍的人都脫下帽子，邊扯著嗓子歡呼，邊揮動著手中的帽子。
一個小伙子飛快地跑過來，對他們說：
“要是咱們明天晚上鋤完草，尊敬的伯爵老爺答應(yīng)請?jiān)蹅兂砸活D豐盛的晚宴，大伙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奇斯·亞諾什耷拉著腦袋。
“明天晚上？”他說。“那么咱們就得連夜干羅……”
他的妻子沉默不語。她不敢注視丈夫的眼睛。她凝視著前方……她想象是吉卜賽樂隊(duì)悠揚(yáng)的小提琴聲將伴隨著他們的舞步，不禁打了一個寒戰(zhàn)，因?yàn)樗路鹨呀?jīng)聽到吉卜賽人的樂聲，她已經(jīng)感覺到伯爵正朝她走來，摟著她的腰，同她翩翩起舞。
一個瘦個子男人來到他們身旁，問道：
“你聽說了嗎？”
“聽說了，”奇斯·亞諾什遲鈍地說。
“他真不愧是一位紳士，”那個男人說。
“紳士？他是一個十足的流氓?！?br>“為什么？”
“就因?yàn)樗蹅冋藿o他干活。”
“今晚有月亮，正好是滿月，可以趁著月光干活?！?br>“月亮可以……可是咱們……”
“每十個人可以攤到一頭肥羊，夠做一大鍋紅燜羊肉的。他要給咱們一馬約^①面粉和佐料，二十公斤豬油和二十公斤乳渣，可以煎奶油攤餅，他還答應(yīng)給五百升酒呢?！?br>“少了點(diǎn)，”奇斯·亞諾什說。
“少了？”另一個男人驚訝地問。
“對我來說是少了，”奇斯·亞諾什說。
“每人能攤到一公斤肉，也許是兩公斤，一公斤面條，上等的乳渣面條，七升酒按人頭給，這還少哇？”
“是少了點(diǎn)?！?br>“你一頓飯總吃不了三公斤飯菜，喝不了七升酒吧？那總共是十公斤呢?！?br>“太少了，”奇斯·亞諾什固執(zhí)地說。
“咳，那你要多少呢？”
“所有的東西我全要，這樣我還嫌少呢……”
“還有公羊，大公羊，又大又老的公羊，好肥的大牲口，你能一下子把七頭牲口都吃下去？”
“能?！?br>“還有一馬約面粉做成的面條拌二十公斤乳渣……”
“我能吃下去！”
“連同五百升酒？”
“我也能喝光！”
“喂，那你到底要多少呢？”
“一切，屬于伯爵所有的一切，他的三萬霍爾特土地，他的莊園、田地、牛群、馬群、豬群……”
“那么多你能全吞下去？”
“連他本人我也能吞下去！”
“你的胃口真好哇?！?br>“我的胃口是好，我已經(jīng)是三十六歲的人啦，可是我一直是靠喝稀湯活下來的，我媽也是用水把我喂大的。我來地里干活，隨身帶著什么呢？口袋里裝的是一升水，為的是不用到水井去打水，耽誤干活，每次干活干得頭昏眼花了，就喝口水，讓腦子清爽清爽。我就這樣等著我老婆給我送干飯，燉清湯，我吃完湯，接著再給他干活，唔，比起我干的活，那些東西是太少了。”
“在一個人的一生中，這點(diǎn)東西興許太少了，”另一個工人說，“這倒不假，不論你一天吃多少，第二天照樣覺得餓，就象什么也沒吃過似的。”
“活兒倒是一點(diǎn)也不見少，今天的活干完了，明天還有干不完的活，”奇斯·亞諾什抱怨說。“只要我活著，就得給這個伯爵干活，從開春一直干到秋末?！?br>“那是咱們的造化！”另一個男人說。“虧得有這個莊園，咱們才有活干哩?！?br>“我天麻麻亮就下地一直干到天黑，不停地挖呀，鋤呀，累得快趴下了，現(xiàn)在為了吃一頓可憐的晚飯，又得干一宿，為的什么呀？就為了吃一塊肉？一小碗煮面條？頂多再加一杯酒？”
“他還要帶吉卜賽樂隊(duì)來呢。樂隊(duì)！音樂！”
“他不帶一隊(duì)鄉(xiāng)警來嗎？帽子上插著鵝毛羽的鄉(xiāng)警？”
另一個男人沉吟了一會兒，慢吞吞地說：
“你不愿意同我們在一起嗎？你想回家？你不想?yún)⒓用魈焱砩系难缦?？?br>“我怎么會不想?yún)⒓幽兀恐皇俏铱傆X得那實(shí)在太少了?！?br>“嘿，那你到底要什么呢？”
“我要什么？明天我要把那狗伯爵吃他個傾家蕩產(chǎn)，這就是我所想要的?！?br>那女人縮著脖子靜靜地聽著丈夫的話，她坐在那里，全身瑟瑟發(fā)抖。她害怕明天將要發(fā)生的事。

五

七十個男人干了一個通宵。他們再也顧不得是不是鋤掉了一些糖蘿卜秧，只是一個勁地拚命鋤著。
午夜過后，月亮不見了。象太陽下山一樣，月亮也西沉了；這時，天空變得黑洞洞的，大伙在原地躺下了。
夜晚，涼氣襲人。大伙都感到寒冷。誰也沒有想到要露宿田野。
天蒙蒙亮了，工頭醒過來，大聲吆喝著：
“快起來干活羅！”
大伙從地上爬起來。他們伸伸懶腰，排著隊(duì)朝飲牲口的水井走去，用冷水沖沖腦袋，讓自己清醒清醒。他們都在咒罵那個睡在家里柔軟的羽絨褥床上的伯爵，為了他，他們不得不在地里受折磨。僅僅為了一頓晚飯。他們嘴里老是罵罵咧咧的，這已經(jīng)成了一種習(xí)慣。可是一想到晚飯能吃到燉羊肉和乳渣拌面條時，他們又笑了起來。
尤其是那些年輕人，他們笑著，喊著，象黎明時黃鶯在歌唱。
那些上了年紀(jì)的人都象老狗熊，默默無言，偶爾才哼唧兩聲。
在阿爾弗勒德平原遼闊的田野上，七十個男人隨著日出開始了他們一天的工作。
婦女們送早飯來了，她們把家里僅剩的一點(diǎn)好吃的東西全都帶來了，她們知道男人們已經(jīng)苦干了一整夜，心疼自己的親人。她們也打算參加晚上的宴會。她們個個兒腳板發(fā)癢，已經(jīng)按捺不住跳起舞來了，還縱聲大笑呢。
奇斯·亞諾什的妻子也來到丈夫身邊，還帶來一大瓦罐吃的。她送來的不是湯，是比較稠的東西。罐子里頭裝的是面條，還有不少土豆。
“這是怎么回事？”奇斯·亞諾什問。
“借來的，”妻子說，“我知道，你已經(jīng)累了一宿，還得再干一天累活呢。你得吃，要不，就挺不到晚上?！?br>奇斯·亞諾什往瓦罐里瞧了好一會兒。然后，他問妻子：
“昨天伯爵對你說什么來著？”
“他能說什么呀，他什么也沒說?！?br>“什么也沒說？”
“真的，什么也沒說?！?br>“我昨晚做了個夢，夢見他對你說了一些話?！?br>女人的臉?biāo)⒌赝t了。
“你做了什么夢？他說了些什么？”
“他說什么，你心里明白?！?br>“我早忘啦?！?br>“哼，他對你說了你該忘記的話了嗎？”
女人遲疑了片刻。
“不，他沒有講過那種話。”
“那他到底講了些什么？”
“他什么也沒說，他只是問我，做乳渣面條五十公斤面粉夠不夠。”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呢？”
“我回答他說不夠，因?yàn)槲覀內(nèi)硕?。而且我們女人也要來呢。?br>“你告訴他你也要來嗎？”
妻子用她的大手帕遮住眼睛。
“你干嗎這樣逼問我？我沒有跟伯爵說過那樣的話。”
“什么樣的話？”
“你硬逼著我說出來的那種話。我對他說，他得為十個人準(zhǔn)備一頭羊，因?yàn)楣凸ぜ依锏娜艘惨獊怼！?br>“帶他們的老婆來嗎？”
“當(dāng)然還要帶孩子們來?！?br>“哼，咱們家就你一個人來，因?yàn)槟銢]有孩子?！?br>女人嘆了一口氣。
奇斯·亞諾什把瓦罐往旁邊一推。
“借別人的東西可不是什么好事，”他說，“現(xiàn)在借了，以后還得還。”
“我們以后會還的?！?br>“拿什么來還？我一個星期才掙六個龐柯，再多可掙不到，就這么些?！?br>“可是你總得吃呀?，F(xiàn)在天長，吃不飽哪來力氣干活呀?！?br>“我怎么會沒有力氣呢。今天我可是力大氣足，夏娃?！?br>女人聽到自己的名字，嚇了一跳。昨天，伯爵也是這樣叫她的：夏娃……
“我說，你還是吃吧！”她輕聲催促著丈夫。
“我不吃，要是吃飽了，今兒晚上就不能把伯爵吃他個傾家蕩產(chǎn)了?！?br>“你當(dāng)然不能，你到底想到哪兒去啦？”
“明天他還會有家產(chǎn)嗎？”奇斯·亞諾什問?！澳阆?，我今晚不管怎么狠命吃，他明天照樣還有吃的，后天，以后永遠(yuǎn)還會有吃的？”
“我什么也沒有想?！?br>“那好吧，你給我回家去。把飯也捎回去。我白天什么也不吃。中午你就別來了。要是你想來，晚上再來吧。”
女人激動地喊了起來：
“你這是什么意思？”
“中午你別來！不過晚上一定得來！要不，我就去接你。”
“我的冤家，你不會是病了吧?！?br>奇斯·亞諾什微微一笑，那仿佛是會意的微笑。
“我說，你還是回家去吧，”他說，“別讓我再說第二遍啦?！?br>女人眼眶里噙滿了淚水。
“咳，我親愛的丈夫！ 我親愛的?！?br>女人絞扭著雙手，哭了起來。
這時，奇斯·亞諾什改變了主意。他想，這樣做不巧妙。女人是狡詐的，她在疑心。
“那好吧，”他語氣變得平和了?！拔揖统砸稽c(diǎn)兒吧?！?br>說完，他便吃了起來。他吃的不多，不過總算是吃了。他象拍一匹馬似的，拍拍妻子的脊背，甚至不希望她把罐子拿走。他看著她用一塊手巾把罐子蓋嚴(yán)實(shí)，上面再鋪些草，埋在土里，兔得湯涼了。
他們的活兒干得挺順利?？磥硭麄兛梢蕴崆鞍训乩锏牟蒌z干凈。到了中午，他們甚至撥幾個人去盤爐灶生火哩。
中午，女人們又都來了。七十個女人，仿佛事先約好了似的，都一齊來了，穿著節(jié)日才穿的漂亮、體面的衣服，連那些上了年紀(jì)的女人也拾掇得整整齊齊。晚上要在這里舉行舞會，她們?nèi)即虬绾昧恕?br>只有奇斯·亞諾什的妻子沒有穿上節(jié)日的衣裳。奇斯·亞諾什見此情景，微笑著對她說：
“你穿著這身平常的衣裳也夠漂亮的，不是嗎？”
“要是你覺得我漂亮，那我就是真的夠漂亮的啦。”女人說。
午飯以后，婦女們都不回家，留在地里。
約摸下午三、四點(diǎn)鐘，鋤草的活兒干完了。三百霍爾特土地靜靜地躺在他們的背后。他們干得很不錯。新鋤過草的土地黑沉沉的，幾乎望不到盡頭，溫柔的微風(fēng)吹拂著正在生長的莊稼，嫩綠的小葉片在來回擺動著。
羊已經(jīng)趕來了。伯爵叫人送來的不是七只，而是十四只。大伙兒也不是把所有的羊肉全放在大鍋里煮，而是把多出來的肉分給各家。
人人都興高采烈。跳呀！ 唱呀！歡呼呀！人們的歡笑聲在平原上擴(kuò)散開去，微風(fēng)又把人們的歡歌笑語吹送到更遠(yuǎn)的地方。
傍晚，伯爵騎著馬來了。
年輕伯爵也穿著節(jié)日的盛裝。他腳上穿著擦得锃亮的皮靴，身上是嶄新的衣服，頭戴獵人帽，肩上挎著一支獵槍，顯得英俊、威武。
人們用歡呼來迎接伯爵的光臨。年輕伯爵同所有的男人和女人一一握手，一個也沒有漏掉。他也跟奇斯·亞諾什和他的妻子握手。
“你好嗎，夏娃？”他對那個女人說。他握她的手時，比握其他人的手時間更長些。
奇斯·亞諾什笑著對他說：
“今天我們可要把您伯爵老爺?shù)募耶a(chǎn)吃個精光！”
“吃吧，你們就放開肚皮盡量吃個夠吧！”年輕伯爵說。今天，為了表示親熱，年輕伯爵按照當(dāng)時的習(xí)俗，對老老少少，一律以你相稱。
年輕伯爵還拍了拍奇斯·亞諾什的肩膀：
“一個人理當(dāng)飽餐一頓的?！彼f，這是《圣經(jīng)》里耶穌說的話。不過，耶穌的原話是這樣說的：“一個人理當(dāng)豐衣足食?！笨墒遣舨桓疫@樣說，擔(dān)心雇工們會要求提高工錢。他覺得把話說到這種程度就夠了：“飽餐一頓”。
奇斯·亞諾什微微一笑。
“我們有胃口，而且這種胃口就象蚯蚓，能把整個土地統(tǒng)統(tǒng)吞
“你們可別那樣吃，”年輕伯爵說，“那種吃法會把你們的胃吃壞的?！?br>說著，他伸手去捏那個少婦的臉蛋，仿佛在等著她去保護(hù)他的田產(chǎn)似的。
奇斯·亞諾什又笑了起來。
年輕伯爵走開后，奇斯·亞諾什對妻子說：
“真可惜，你沒有換衣裳。我是給你買過漂亮衣裳的呀。”
“我這身衣裳也夠好的啦，”女人說著，感到有點(diǎn)不安。
晚餐終于開始了。
廚子們也準(zhǔn)備好了肉湯。湯里幾乎全是油。湯的味道很鮮美，非常好喝。
“你不吃？”女人問丈夫。
“好吃嗎？”
“很好吃?！?br>“那我就吃。我這一輩子喝湯喝夠了，可是都是些什么湯呀，很次的湯，稀溜溜的湯，連豬也不喝的湯。要是把我吃過的好飯倒在一起，連你早上帶來的瓦罐子也裝不滿哩。”
女人把他的湯盤子盛得滿滿的，滿得溢了點(diǎn)出來。他動手吃起來。他餓得全身發(fā)抖，可是在他喝到第十勺時，反而感到飽了。
他心中升起一股可怕的驚慌和憤怒。剛吃就飽了，這怎么行呢？他怎樣履行自己的諾言呢？
他把湯大口大口地咽下去，又咕嚕咕嚕地往肚子里灌酒。他喝了一大杯酒。
這時，他感到周身有了力氣。
他分到一大盤肉，外加一大塊面包。他呆呆地望著面前的食物。
“你怎么不吃呀？”妻子問他。
“忙什么？我要吃到明天早上呢。這不是剛剛上湯嗎？!”
太陽早已下山，月亮也早升上天空，而且開始發(fā)出它的亮光。
年輕伯爵四處走動，跟所有在場的人寒暄幾句，同所有在場的人擁抱，說了些人們愛聽的好話后就匆匆走開去了。
大伙的酒勁開始上來了，晚宴的氣氛變得愈來愈熱烈。奇斯·亞諾什看見伯爵挨個兒吻起女人們來。
奇斯·亞諾什等待著輪到夏娃。
夏娃也在等待著，全身在顫抖。
就在這個時候，不知道從哪兒來了一隊(duì)鄉(xiāng)警。
他們都是些快活、英俊的小伙子。他們自稱是偶然路過此地，并不懷有什么惡意。他們的帽子上都插著漂亮的鵝毛羽和花束。他們同人們打招呼。奇斯·亞諾什也笑起來了。
他攥緊餐刀。
這時，眼看伯爵就要過來吻女人們了。
年輕伯爵走近夏娃，向她鞠了一躬，然而他沒有吻她。
當(dāng)年輕伯爵邀請夏娃同他跳舞的時候，兩個鄉(xiāng)警就坐在奇斯·亞諾什的身旁。
夏娃望著自己的丈夫。
“你就去吧，”奇斯·亞諾什說，“去跳舞吧。晚飯好吃極了，得跳跳舞，要不，你的胃會受不了的?！?br>在田野上，五、六十對舞伴在翩翩起舞。伯爵站在吉卜賽樂隊(duì)面前。
奇斯·亞諾什又開始吃起飯來。
他咽了一口，可就是吞不下去，仿佛食道已經(jīng)堵塞了，他只好把飯菜吐出來。
“鄉(xiāng)警先生，”他說，“你瞧，這真叫人難受……”
“為什么呢，我的朋友？”鄉(xiāng)警問。
“這兒的晚飯豐盛極了，可惜沒法子吃飽一頓就管一輩子，這買賣算吹了，吃不下去了?！?br>“為什么呢？”
奇斯·亞諾什從地上找到那把刀子，小心翼翼地把刀刃擦了擦。
“窮人沒法子吃，為什么？因?yàn)楦F人只能把憤怒往肚子里咽，對嗎？窮人只習(xí)慣喝湯。要是輪到吃肉，他一見到肉就知道要完蛋。要知道，那是另一種人的東西呀?！?br>“吃吧，吃吧，”鄉(xiāng)警說，惡狠狠地盯著奇斯·亞諾什。
可是，奇斯·亞諾什卻沒有看他，他望著另一個方向。他朝吉卜賽樂隊(duì)的方向望去。
“一個人沒有兩個胃來對付所有的食物，然而窮人連肚子也沒有?！?br>就在這一剎那，年輕伯爵吻了那個女人。
奇斯·亞諾什微微一笑。他雖然嘴角上掛著笑意，臉色卻變得鐵青。他把緊緊攥在手中的那把餐刀深深扎進(jìn)鄉(xiāng)警的胸膛。

本世紀(jì)20、30年代，人口尚不足一千萬的匈牙利竟被稱為擁有300萬乞丐的國家，大量移民蜂擁到美洲去尋覓“土地和面包”。是什么原因造成無數(shù)窮人長年饑腸轆轆，終日不得溫飽？甚至不得不離鄉(xiāng)背井？是社會上的嚴(yán)重貧富不均和不可調(diào)和的階級對立。在大莊園制盛行的廣大農(nóng)村，無地農(nóng)民的生活情景尤為凄慘。匈牙利現(xiàn)實(shí)主義大師莫里茲在這篇不足兩萬字的短篇小說《飽餐一頓》里所展現(xiàn)的圖景正是那個殘酷、悲慘社會的縮影。
開篇，作者通過逼真、毫不夸張的描述，在讀者面前顯示出一幅“富者連田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的貧富懸殊的可怕景象。阿爾弗勒德是匈牙利最富饒的大平原，土地肥沃，是著名的糧倉?？墒?，窮人用汗水創(chuàng)造出來的物質(zhì)財富，被揮霍無度的貴族地主所占有，雇工們都過著非人的地獄般生活。
這里沒有故作驚人之筆，平平淡淡的描繪，反而使人們心里的憤慨難以平息。大隊(duì)大隊(duì)的雇工正在地里干活，難得喘一口氣，累得腰酸背疼。就在這時，擁有大片土地的莊園主年輕伯爵出現(xiàn)了，他是來監(jiān)視雇工們的嗎？不，那是工頭的事；是來察看莊稼長勢嗎？也不是，對富有的伯爵來說，是不會為年成好壞而擔(dān)心的。那么，騎著高頭大馬的伯爵干嗎到地里來呢？他表面上同雇工們談話，了解情況，骨子里是閑得無聊，一副公子哥兒的派頭，到處尋花問柳，追逐他看中的漂亮女人——一個窮得連飯都吃不上的雇工的妻子。飽暖思淫逸。在年輕伯爵這個人物身上，作者把上層階級人物的生活信條集中地予以具體化和形象化了。
與此形成鮮明對照的是，不得不日日夜夜替伯爵干活的雇工們過的卻是一種極度赤貧的生活，令人難以想象，不忍目睹。不但無隔宿糧，還負(fù)債累累，使靠湯水來維持生命，這就是毫無希望地在饑饉的死亡線上掙扎的奇斯·亞諾什們的全部生活寫照。
正是在這種強(qiáng)烈對比中，作者把一個毫無正義和公正可言的社會現(xiàn)實(shí)形象地和盤端了出來，為進(jìn)一步深入揭露矛盾和沖突埋下伏筆。
故事緊接著圍繞“飽餐一頓”往縱深展開。為了能夠在晚餐的舞會上同他拼命追求的女人調(diào)情、親吻，伯爵很痛快地答應(yīng)了她提出的給日夜干活的雇工們及他們的家屬提供一頓晚餐的要求。一頓晚餐，對伯爵來說簡直是算不了什么，為了能把她搞到手，那怕付出比這多十倍的代價他也是情愿呢。
可是，在平常日子連飽飯也吃不上一頓的窮苦雇工們看來，能夠撐開肚皮飽餐一頓的晚宴，就是非同小可的大喜事了。飽餐一頓成了他們談話的中心。要知道，在他們的一生中，能飽餐一頓的機(jī)會也許僅此一次?。≡谶@里，作者突出描繪了奇斯·亞諾什的復(fù)雜的心理活動。當(dāng)長期受饑餓煎熬的奇斯·亞諾什聽到這一消息時，心里象是打翻了一瓶五味醋，一時間酸甜苦辣全涌上心頭。他明白年輕伯爵這樣做是別有用心的，可是，他自己的生活實(shí)在太苦了，一輩子還都沒吃過一頓飽飯，因此，他嘴上大罵伯爵是流氓，心里卻萌生一種奇怪的念頭，如何才能痛痛快快地飽餐一頓，甚至讓伯爵被吃得傾家蕩產(chǎn)，以示報復(fù)。為此，他堅(jiān)決拒絕吃妻子送來的午飯，寧愿讓肚皮餓得癟癟的，陷進(jìn)某種饑餓難忍而內(nèi)心又充滿痛苦的幻覺之中，久久不能自拔。總之，通過飽餐一頓而展開的各種人物的活動和細(xì)膩的心理描寫，把具有戲劇性的矛盾沖突逐步推向高潮，為整個故事的發(fā)展作了有力的鋪墊。
最后，晚宴的開始意味著一場巨大悲劇即將發(fā)生。而這又是在一場歡樂與痛苦的對比中出現(xiàn)的。一方面，人們盡情地吃喝，沉浸在歡歌曼舞之中，另一方面，奇斯·亞諾什卻深受精神甚至是生理上的痛苦折磨。他最清楚伯爵的醉翁之意，難以忍受妻子被伯爵輕薄所帶來的羞辱，再說，過度饑餓的胃又接受不了油膩膩的肉湯，不管他作何種努力，連一口飯也咽不下去，此時此刻，生理上造成的難受更加重了他精神上的痛楚。憤怒、悲哀和絕望的情緒同時涌上他的心頭。就在年輕伯爵欣喜地抱吻他妻子時，他的餐刀也深深地扎進(jìn)前來助紂為虐的鄉(xiāng)警的胸膛，終于結(jié)束了這場發(fā)人深思的悲劇。
在《飽餐一頓》里，莫里茲始終把上層統(tǒng)治階級同下層勞動人民之間存在的矛盾和對立置于故事的中心，圍繞這個中心安排故事情節(jié)、刻畫人物形象、描寫人物內(nèi)心活動，處處顯示出富有戲劇性的沖突效果。整個故事的鋪陳步步深入，自然而不露痕跡，更不作曲折或者浪漫之筆，但從平淡的描摹中卻能從深層里挖掘主題思想。在語言運(yùn)用上力求準(zhǔn)確地寫景狀物，使讀者感到真實(shí)可信。通過一個看來似乎很平常的故事，反映出具有重大社會意義的悲劇沖突，這無疑是作者深遽的觀察力和高度的藝術(shù)造詣的完美結(jié)合，《飽餐一頓》因而也成為給讀者留下深刻印象的佳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