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科西嘉島上臺拉·雷皮阿的女兒高龍巴，姿容絕世，是遠(yuǎn)近聞名的挽歌女。雷皮阿家與村長瞿第斯家世代有仇。瞿第斯設(shè)計暗殺了高龍巴的父親臺拉·雷皮阿。按當(dāng)?shù)毓棚L(fēng)，血債必以血雪恥。高龍巴一心等待哥哥奧索歸來復(fù)仇。奧索原是法軍中尉，退役回鄉(xiāng)途中，遇到前往科西嘉島旅游的英國少女麗第亞，萌生愛意。麗第亞應(yīng)諾去他家做客，并勸他規(guī)避野蠻仇殺風(fēng)俗?；氐郊亦l(xiāng)，高龍巴有意營造復(fù)仇氛圍，帶奧索到父親被害地祭悼，出示血衣、子彈，并割愛騎耳朵嫁禍于瞿第斯家。奧索身上的科西嘉人本性復(fù)活，立意報仇，但他又不愿違背麗第亞的告誡，于是，決心用“文明”手段，與瞿第斯兒子決斗。高龍巴設(shè)計誘瞿第斯父子到家，當(dāng)面揭穿其暗殺陰謀。瞿第斯兩個兒子惱羞成怒，乘奧索出門遠(yuǎn)迎麗第亞，半途伏擊。奧索身負(fù)重傷，但仍一槍一個要了他倆的命。高龍巴的兩個土匪朋友救了奧索。麗第亞聞訊極度不安。高龍巴看出她對哥哥的情意，設(shè)計安排兩人在綠林中見面。奧索與麗第亞在綠林中訂婚。最后奧索被宣布無罪。幾個月后，高龍巴與兄嫂旅游到意大利，偶遇瞿第斯。在高龍巴的逼視下，他終于承認(rèn)暗殺罪行，但此時的瞿第斯已經(jīng)奄奄一息。

【作品選錄】

吃晚飯的時候，他坐著黑沉沉的橡木大靠椅，那是當(dāng)年父親坐的主位；看到高龍巴怯生生的陪他坐下，他不由得微微一笑。他很感激她在飯桌上保持靜默，吃過飯又馬上告退，因?yàn)樗X得自己感情太激動了，要是她拿事先準(zhǔn)備好的一套話來進(jìn)攻，他決計抵抗不了；但高龍巴陪著小心，想給他充分的時間定定神。奧索雙手支著頭，一動不動的呆坐著，仿佛大家都等他對巴里豈尼家有所行動，使奧索看了駭然。他發(fā)覺比哀德拉納拉的輿論已經(jīng)對他發(fā)生影響，似乎就是社會的公論了。他必需替父親報仇，否則就要不齒于人?？墒窍蛘l報仇呢？他不能相信巴里豈尼父子是殺人犯。他們固然是仇人，但你一定要像同鄉(xiāng)人一樣抱著那種荒謬的成見，才能把他們指為兇手。有時他瞧著奈維爾小姐的戒指，嘴里念著那句箴言：“人生是戰(zhàn)斗！”終于他堅決的說了聲：“我一定會戰(zhàn)勝的！”下了這個決心，他站起身子，端著燈預(yù)備上樓了，忽然聽到敲門的聲音。時間已經(jīng)不是招待客人的時候： 高龍巴立刻跑出來，后面跟著家里的老媽子。

她一邊奔向大門一邊和他說：“放心，沒什么事的。”

但未開之前，她先問敲門的是誰。一個溫柔的聲音回答：

“是我啊?！?p>

大門上的橫閂給卸下了，高龍巴帶著一個十來歲的女孩子走進(jìn)飯廳；孩子光著腳衣衫襤褸，頭上包著一條破手帕，露出幾綹長頭發(fā)，像烏鴉的羽毛一般黑。她很瘦，臉上沒有血色，皮膚被太陽曬焦了，但目光炯炯，神氣挺聰明。見了奧索，她怯生生的停下來，深深行了個禮；然后和高龍巴低聲說話，把一只新打的山雞交在她手里。

“謝謝你，契里，”高龍巴說?！爸x謝你的叔叔。他好嗎？”

“他很好，小姐。他向您請安。我沒有能早點(diǎn)兒來，因?yàn)樗裉煸谕膺叴煤芡?。我在綠林中等了他三個鐘點(diǎn)。”

“那么你沒吃晚飯嗎？”

“沒有，小姐，我沒時間啊?！?p>

“就在這兒吃了罷。你叔叔面包還有嗎？”

“不多了，小姐；但他缺少的是火藥?，F(xiàn)在栗子熟了，他只需要火藥了?！?p>

“等會我給你一塊面包，一些火藥。告訴他火藥省著用，貴得很哪。”

“高龍巴，”奧索用法文和她說，“你這是布施給誰的？”

“給一個本村的可憐的土匪，”高龍巴也用法文回答?！斑@孩子是他的侄子?！?p>

“我看你要布施也得挑選對象。干嘛拿火藥給一個壞蛋，讓他去作惡呢？要不是大家對土匪這樣軟心，高斯的土匪早已絕跡了?！?p>

“地方上最壞的壞蛋并不是那些在田里的人?！?p>

“你要給就給點(diǎn)兒面包，那是對誰都不應(yīng)當(dāng)拒絕的?？墒俏也辉敢夤┧麄儚椝??！?p>

“哥哥，”高龍巴語氣很嚴(yán)肅，“你是一家之主，屋子里所有的東西都是你的；可是告訴你，我寧可把我的面紗給這個女孩子去賣，卻不能不拿火藥給一個土匪。不給他火藥等于把他交給警察！除了子彈，他還有什么辦法抵抗他們？”

女孩子一邊狼吞虎咽的吃著面包，一邊聚精會神的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竭力想從他們的眼里揣摩他們說些什么。

“你那土匪究竟干了些什么？犯了什么罪逃到綠林中去的？”

“勃朗陶拉豈沃根本沒犯什么罪，”高龍巴嚷道。“他在部隊里的時候，喬凡·奧比索謀殺了他的父親，他回來把奧比索殺了。”

奧索掉過頭去，端著燈，一言不答，上樓進(jìn)自己臥房去了。高龍巴把火藥和糧食給了孩子，送到門口又囑咐了一遍：

“請你叔叔對奧索多照應(yīng)著點(diǎn)?！?p>

奧索在床上直過了好久才睡著，第二天醒得很遲，至少在高斯人看來是很遲了。一起來，第一樣引起他注意的是敵人們的屋子和他們才做好的箭垛子。他下樓問妹子在哪兒。

老媽子薩佛里亞回答說：“她在熔子彈的灶屋里?！?p>

可見他每走一步都有廝殺的形象盯著他。

他看見高龍巴坐在一條木凳上，四周擺著新鑄的子彈，她正在修光鉛珠的邊緣。

“你在這兒干什么鬼事啊？”

“哥哥，上校送了你一支槍，你還沒有合適的子彈，”她用她甜蜜的聲音回答，“我找到了一個模子，今天你就可以有二十四顆子彈了。”

“謝謝上帝！我根本用不著?！?p>

“奧斯·安東，總得有個準(zhǔn)備才好。你把你的本鄉(xiāng)和周圍的人都忘了?！?p>

“我才忘了，你就趕緊把我提醒了。喂，是不是幾天以前有口大箱子送到？”

“是的，哥哥。要不要我搬到你屋子里去？”

“怎么你搬？我看你連把它挪動一下的力氣都沒有……這兒沒有什么男人可以幫著搬嗎？”

“我才不像你所想的那么嬌呢，”高龍巴一邊回答，一邊卷起衣袖，露出一條雪白滾圓的手臂，模樣兒長得挺好，但一望而知?dú)饬Σ恍?。她吩咐女仆：“來，薩佛里亞，幫我一下?！?p>

她已經(jīng)把沉重的箱子提起來了，奧索急忙上前幫她。

“親愛的高龍巴，這箱子里有點(diǎn)兒東西是給你的。原諒我只能送你這樣寒磣的禮，一個退伍的中尉，荷包總不是那么充實(shí)的?！?p>

他說話之間打開箱子，取出幾件衣衫，一條披肩，和別的一些少女用的東西。

“哎?。∵@么多漂亮東西?。　备啐埌腿轮??！拔业泌s快藏起來，免得弄壞了。”她慘笑了一下，又道：“我要留著等結(jié)婚的時候用，因?yàn)楝F(xiàn)在我還戴著孝?！彼f著親了親哥哥的手。

“妹妹，戴孝戴得這么久，未免是做作了?！?p>

高龍巴語氣很堅決：“我發(fā)過誓的。要我除服……”

她從窗子里瞅著巴里豈尼家的屋子。

“直要到你出閣的時候！”奧索有心補(bǔ)上這句，想把高龍巴的下文扯開去。

高龍巴卻往下說道：“我要嫁的男人，先得做到三件事……”

她面目猙獰，始終瞅著敵人的屋子。

“高龍巴，像你這樣的美人兒至今還沒出嫁，我才覺得奇怪呢。喂，告訴我，誰在追求你??？向你求愛的情歌，我將來一定有得聽呢。你是大名鼎鼎的挽歌女，要能討你喜歡，情歌非作得特別精彩不可?！?p>

“唉！誰會娶一個可憐的孤兒呢？……并且能使我脫下孝服的男人勢必教那邊的女人穿上孝服?！?p>

奧索心里想：“這簡直變了一種狂病了?！钡谎圆淮?，免得引起爭論。

“哥哥，”高龍巴裝著撒嬌的聲音，“我也有些東西送你呢。你的衣服在這兒是太講究了。穿了這漂亮外衣到綠林中去，要不了兩天就會撕得稀爛。你得脫下來，等奈維爾小姐來的時候再穿?！?p>

她打開衣柜，取出一套打獵的服裝。

“我替你做了一件絲絨上衣，還有一個便帽，也是這里的漂亮哥兒們戴的；我替你繡了花。可愿意試試嗎？”

于是她替他披上一件寬大的綠絲絨上裝，背后有口極大的袋。又戴上一個尖頂黑絲絨帽，釘著黑玉，繡著黑花，尖端有簇羽毛似的裝飾。

“這兒是父親的彈藥帶；他的匕首已經(jīng)放在你上衣袋里。讓我再把手槍拿給你?！?p>

奧索從薩佛里亞手中接過一面小鏡子照了照，說道：“我這神氣倒像滑稽劇場里的強(qiáng)盜了?！?p>

老媽子卻接著說：“你這模樣兒挺好呀，奧斯·安東。鮑谷涅諾和巴斯德里加最漂亮的尖帽子哥兒，也未必能勝過你呢！”

奧索穿著新裝吃早飯，同時告訴妹子，說他箱子里帶著一些書，還想從法國和意大利去捎些來，教她好好地用功。

“因?yàn)?，高龍巴，大陸上的小孩子一離開奶媽就知道了的事，你這么大的姑娘還沒知道是難為情的?！?p>

“哥哥，你說得不錯；我知道自己欠缺很多，巴不得求點(diǎn)兒學(xué)問，尤其是你肯教我的話?！?p>

幾天過去了，高龍巴沒有再提巴里豈尼的名字。她老是噓寒問暖，把哥哥招呼得十分體貼，常常和他談起奈維爾小姐。奧索教她念些法文與意大利文的書，她一方面發(fā)表一些很準(zhǔn)確的見解，一方面連最普通的事倒反一無所知；這兩點(diǎn)都使奧索詫異不置。

一天早上，吃過早飯，高龍巴走開了一會兒，回來并沒挾著書和紙，卻頭上包著面紗，神氣比往日更嚴(yán)肅了。她說：

“哥哥，請你陪我一塊兒出去?！?p>

“你要我陪到哪兒去呢？”奧索把手臂湊上去預(yù)備攙著她走。

“哥哥，我不要你攙扶；可是得帶著你的槍和彈匣。男人出門不帶槍是不行的?！?p>

“好吧，既然是風(fēng)俗如此，咱們上哪兒去??？”

高龍巴一言不答，把面紗緊了緊，喚著看家的狗，帶著哥哥出門了。她邁著大步走出村子，穿入葡萄藤中一條彎曲很多的低陷的路，對狗做了一個手勢，教它跑在前面；它似乎完全明白她的意思，立刻忽左忽右的奔著，鉆入兩旁的葡萄藤，老是和女主人相隔四五十步，有時停在路中間，搖著尾巴望著她。它把搜索敵人的斥堠工作做得很到家。

高龍巴說：“哥哥，倘若繆契多叫起來，你就得裝上子彈，站著不動?！?p>

走出村子一二里，拐彎抹角的繞了好多路，高龍巴忽然在一個大轉(zhuǎn)彎的地方停下了。那里有個金字塔形的小墩，堆滿著樹枝，有的還是青的，有的已經(jīng)枯了，大概有三尺高；頂上露出一個黑十字架的尖端。高斯好幾個州郡，尤其是山中，有個古老的風(fēng)俗或許和異教徒的迷信有關(guān)： 就是你路上遇到有人死于非命的地方，就得往那兒丟一塊石子或一根樹枝。只要那亡人的悲慘的結(jié)局在人們的記憶中存在一天，這禮節(jié)就得繼續(xù)一天，年復(fù)一年，終于成了一個土堆，大家管它叫做某某人的墩。

高龍巴在這堆樹枝前面站定，隨手攀了一根小椏枝丟在墩上。

“奧索，這便是父親喪命的地方。咱們?yōu)樗撵`魂做個祈禱罷！”

她說著，跪下了。奧索也立刻跪下了。那時村子里正緩緩的響起一陣鐘聲，因?yàn)樯弦惶煲估镉袀€人死了。奧索不由得眼淚簌落落的直掉下來。

過了幾分鐘，高龍巴站起身子，眼睛是干的，但臉色很緊張。她很快的用大拇指畫了一個十字；高斯人常常這樣一邊畫十字一邊在心中默禱，發(fā)一個莊嚴(yán)的愿。然后她拉著哥哥向村子走回去。兩人一聲不出，到了家里。奧索一徑走進(jìn)自己的房間。不久，高龍巴也進(jìn)來了，捧著一口小箱子放在桌上。她揭開蓋子，取出一件血跡斑斑的襯衣。

“奧索，這是父親的襯衣。”

說完她把它扔在他膝上。

“這是送他性命的子彈?！?p>

她又把兩顆生銹的子彈放在襯衣上。

然后她撲在奧索懷里，狠命的把他抱著，叫道：“奧索，我的哥哥！奧索！你一定得替他報仇！”

她發(fā)瘋般的摟著他，吻著子彈，吻著襯衣；隨后她走出房間，讓哥哥坐在椅子里呆若木雞。

奧索一動不動的愣了好一會，不敢把這些可怕的遺物撩開。后來他掙扎了一下，拿它們放進(jìn)小箱，自己跑到房間的另一頭，撲在床上，把臉朝著墻壁埋在枕頭中間，好像有幽靈出現(xiàn)而特意躲著似的。妹子的最后幾句話一刻不停地在他耳中響著，仿佛是一個命定的，無可逃避的神示，要他殺人，殺一些無辜的人作血祭?？蓱z的青年頭腦像瘋子一般攪成一片的感覺，我也不能備述。他這樣的躺了老半天，連頭也不敢掉過來。最后他站起來，關(guān)上箱子，急急忙忙沖出屋子，直奔田野，不知道上哪兒。

野外的空氣漸漸使他松動了；他精神變得安定，把自己的處境和解決的辦法冷靜的考慮了一番。我們已經(jīng)知道，他絕對不猜疑巴里豈尼是兇手；但他認(rèn)為他們不應(yīng)該捏造土匪阿谷斯蒂尼的信，而那封信，至少在他眼里，便是他父親送命的原因。告他們偽造文書罪罷，明明不可能。有時，或是成見，或是高斯人的本能，在他胸中覺醒了，使他看到路上隨便哪個拐彎的地方就能輕而易舉的報了仇，但他又想到軍隊里的同僚，巴黎的沙龍，尤其是奈維爾小姐，便不勝厭惡的把那些念頭丟開。接著他又想到妹子的責(zé)備；而他身上所留存的那點(diǎn)高斯氣息也承認(rèn)妹子的責(zé)備是對的，于是他心中難解難分，愈加悲痛了。在這場良心與偏見的斗爭中，唯一的希望是和律師的兒子借端尋釁，跟他決斗。在那種情形之下，用劍或是槍結(jié)果了對方的性命，才能把他高斯人的觀念與法國人的觀念調(diào)和。決定了這個策略而盤算怎樣下手的時候，他已經(jīng)覺得如釋重負(fù)；再加一些別的更愉快的念頭，他狂亂的心緒終于平靜了。西塞羅喪失了愛女多麗亞以后，因?yàn)榻吡ο胫萌绾蚊利惖奈恼伦返克?，居然把自己的悲痛忘了。興第先生死了兒子，也用同樣的辦法安慰自己?，F(xiàn)在奧索也可以對奈維爾小姐描寫自己的心境，而且必定能引起這美人兒強(qiáng)烈的興趣；想到這一點(diǎn)，他更像服了一帖清涼劑，變得心平氣和了。

他不知不覺走了許多路，已經(jīng)和村子離得很遠(yuǎn)；這時他正走回去，忽然聽見綠林旁邊的一條小路上有個小女孩子唱歌的聲音，大概她以為四下無人，自個兒哼著玩的。那是唱挽歌用的又慢又單調(diào)的音樂，孩子唱的是：“為我的兒子，為我遠(yuǎn)客他鄉(xiāng)的兒子——留下我的勛章，留下我的血衣……”

“孩子，你唱什么東西？”奧索突然站在她面前，怒氣沖沖的問。

“啊，是您，奧斯·安東！”孩子嚷著，有些害怕了?！啊页氖歉啐埌托〗阕鞯囊恢Ц琛！?p>

“不準(zhǔn)唱這個歌，”奧索聲色俱厲的喝了一聲。

孩子?xùn)|張張，西望望，似乎正在打量向哪兒溜；她腳跟前的草地上放著一個大包，要不是為了保護(hù)那個東西，也許早已逃掉了。

奧索發(fā)過了脾氣，暗暗慚愧起來。

“孩子，你帶的這個包是什么呀？”他盡量裝出溫柔的聲音。

契里娜遲疑不答，他揭開包袱，原來是一塊面包和一些別的食物。

“小乖乖，這面包是給誰的？”他問。

“您不是知道的嗎，先生？給我叔叔的?！?p>

“你的叔叔不是當(dāng)土匪的嗎？”

“噢，但憑你老人家差遣。”

“倘若警察碰到你，問你上哪兒去，你……”

孩子毫不遲疑的回答：“那我告訴他們，說是替砍伐綠林的呂葛人送糧?！?p>

“倘若有個獵戶餓慌了，想搶你的東西吃，又怎么辦呢？”

“他不敢的。我就說那是給我叔叔的?！?p>

“不錯，他決不讓人家搶掉他的口糧……他很喜歡你嗎，你叔叔？”

“噢！是的，奧斯·安東。自從爸爸死了，我們一家都是他照顧的，我的母親，我，還有我的妹妹。媽媽沒害病的時候，他跟富戶人家討了個情，給她作些活兒。村長每年給我一件衣衫，本堂神甫教我識字，念《教理問答》，因?yàn)槭迨宥及萃羞^他們。但您的妹妹對我們特別好?！?p>

那時小路上出現(xiàn)了一條狗。女孩子把兩只手指含在嘴里打了一聲唿哨： 那狗立刻奔到她身邊跟她親熱了一會，隨后又突然鉆進(jìn)綠林。隔不多時，樹背后又鉆出兩個人來，衣服很破爛，可是渾身上下都有武裝配備，仿佛他們是在番石榴與野薔薇堆中像蛇一般爬過來的。

“?。W斯·安東，歡迎歡迎！”兩個土匪中年齡較長的一個招呼奧索?！霸趺?，你認(rèn)不得我了嗎？”

“認(rèn)不得，”奧索把眼睛直盯著他。

“真怪！一把胡子，一頂尖帽子，就把你換了一個人！喂，排長，再仔細(xì)瞧瞧罷。難道你把滑鐵盧的老伙計都忘了？記不得勃朗陶·薩伐利了嗎？他在那倒楣的一天在你身邊咬了多少彈殼！”

“怎么！是你？”奧索說。“你不是在一八一六年上開了小差嗎？”

“一點(diǎn)不錯，排長。當(dāng)兵的玩藝兒教人起膩；再說，我在本地有筆賬要算。??！啊！契里，你真是個好孩子?？炜炷脰|西來吃，我們餓死了。報告排長，你真想不到我們在綠林中胃口多好?！⒆樱@是誰給的，高龍巴小姐還是村長？”

“都不是的，叔叔；那是磨坊女人送您的，另外還送了一條毯子給媽媽?！?p>

“她有什么事要求我呢？”

“她說她雇的墾荒的呂葛人，現(xiàn)在要她三十五銅子一天的工錢，還得供給栗子，因?yàn)楸劝У吕{拉往下那一帶，有熱病流行?！?p>

“那批懶骨頭！……讓我看著辦罷?！砰L，別客氣，一起來吃飯好不好？老鄉(xiāng)當(dāng)權(quán)的時代，咱們一塊兒吃過的飯比這個更要不得呢。可憐那老鄉(xiāng)被淘汰了。”

“你們請罷?！?，我也被淘汰了?！?p>

“是的，我聽人說過；可是我敢打賭，你不見得因此生氣吧。你也有你的賬要算?！梗窀?，”土匪招呼他的同伴，“請啊。——奧索先生，這一位是神甫，就是說沒有神甫的實(shí)缺，可有神甫的學(xué)問?！?p>

那同伴接著說：“噢！先生，我不過是個研究神學(xué)的窮學(xué)生，但人家不允許我實(shí)現(xiàn)志愿。要不然，勃朗陶拉豈沃，誰敢說我有朝一日當(dāng)不了教皇？”

“為什么教會沒有能得到你光明的指引呢？”奧索問。

“為了一點(diǎn)兒小事，為了算一筆賬，像我的朋友勃朗陶拉豈沃說的；我在比士大學(xué)啃著書本，妹妹卻在家里干些風(fēng)流事兒。我只得回來把她嫁掉。不料那未婚夫太性急了些，我到家前兩天，他害熱病死了，我就找他的哥哥說話；你要是我，大概也會這么辦罷。但他已經(jīng)結(jié)了婚，那么怎辦呢？”

“的確，這局面倒是僵了。你怎辦呢？”

“遇到這種情形，就得請教槍機(jī)上的引火石了?！?p>

“就是說……”

“我把一顆子彈送進(jìn)了他的腦袋，”那土匪冷冷的回答。奧索做了一個不勝厭惡的動作?？墒菫榱撕闷?，或許也為了要遲一些回家，他仍留在那里和兩個土匪談天，他們各人都至少有一樁命案在身上。

勃朗陶拉豈沃趁同伴和奧索說話的時間，把面包和肉放在前面，自己先吃了，又喂他的狗；他告訴奧索，說那條狗叫做勃羅斯谷，有個了不起的本領(lǐng)，不管巡邏兵怎樣化妝它都能認(rèn)出來。末了他又割一塊面包一片生火腿給侄女。

神學(xué)生吞了幾口東西，說道：“土匪的生活真有意思！臺拉·雷皮阿先生，或許有朝一日你也會嘗試一下，那時你發(fā)覺一個人都隨心所欲，一點(diǎn)不受拘束，才樂呢！”

至此為止，那土匪講的是意大利文，然后又用法文接著說：

“高斯對年輕人不是怎么有趣的地方；對土匪可不大相同！娘兒們簡直為我們風(fēng)魔了。你看，憑我這模樣，在三個郡里就有三個情婦，到哪兒都像到了自己家里。其中一個還是警察的老婆呢。”

“先生，你懂的文字可真不少，”奧索口氣很嚴(yán)肅。

“我講法文，是因?yàn)槌嘧又模豢蓺?。我跟勃朗陶拉豈沃商量好了，要教這個小丫頭將來做個規(guī)規(guī)矩矩的人?！?p>

契里娜的叔叔接著說：“等她滿了十五歲，我就把她嫁個好好的丈夫。我心目中連對象都有了。”

“將來由你去向人提親嗎？”奧索問。

“當(dāng)然。要是我對一個鄉(xiāng)下財主開口： ——我勃朗陶拉豈沃，我很高興看到你的兒子和米契里娜·薩伐利結(jié)婚；——你想他會推三阻四嗎？”

“我才不這么勸他呢，”另外一個土匪說?！拔疫@伙計下起手來可不輕。”

勃朗陶拉豈沃又道：“倘若我是個流氓，是個小人，是個騙子，那只要張開褡褳，洋錢就會像潮水般的滾進(jìn)來?！?p>

“難道你褡褳內(nèi)有什么東西吸引它嗎？”奧索問。

“沒有；但我只要像有些人那樣寫個字條給一個財主，說： 我需要一百法郎；他要不趕緊給我送來才怪。但我是個規(guī)矩人，報告排長。”

那個叫做神甫的土匪說：“臺拉·雷皮阿先生，你想得到嗎，在這個民風(fēng)淳厚的地方，居然也有些壞蛋利用我們的護(hù)照，”他指了指他的槍，“假造我們的簽名去弄約期票？”

“我知道，”奧索急急搶著說。“可是什么約期票呢？”

“六個月以前，我在奧萊查村子附近溜達(dá)，一個臭鄉(xiāng)下人朝我走過來，遠(yuǎn)遠(yuǎn)的脫下帽子，對我說：‘啊，神甫(大家都這么叫我的)，對不起，請你寬限一些日子；我只張羅了五十五法郎；一點(diǎn)不假，我只弄到這個數(shù)目?！衣犃撕蒙婀?，問他：‘混賬東西，你說什么？五十五法郎？’——他回答：‘我是說六十五；你要一百，我真辦不到。’——‘怎么，你這壞蛋，我問你要一百法郎？我又不認(rèn)識你?！谑撬o我看一封信，一張臟得要命的紙，上面寫著要他把一百法郎放在某某地方，否則琪奧耿多·加斯德里高尼(這是我的姓名)就要放火燒他的屋子，殺他的母牛。寫信的人還膽敢假冒我的簽名。最可氣的是滿紙土話，別字連篇……喝！我寫別字！我在大學(xué)里得了多少獎的人寫別字！我先賞了鄉(xiāng)下人一個嘴巴，打得他骨碌碌的轉(zhuǎn)了兩個小圈子，然后大喝一聲：‘啊，你這流氓，竟把我當(dāng)作強(qiáng)盜！’說著我又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腳。這樣，我的氣平了一些，問他：‘什么時候你送錢去？’——‘便是今天?！?，你送去罷?！派蠈懙暮芮宄?，要把錢放在一株松樹底下。他便拿著錢，埋好了，回來找我。我埋伏在近邊，跟鄉(xiāng)下人兩個不折不扣等了六個鐘點(diǎn)，便是三天我也等。六個鐘點(diǎn)以后，來了一個巴斯蒂阿人，一個放印子錢的壞東西。他傴下身子去拿錢，我就砰的一槍，瞄得那么準(zhǔn)，把他打得腦漿迸裂，正倒在他從土里挖出來的錢上，我和鄉(xiāng)下人說：‘該死東西！你去把錢收起來吧，別再疑心琪奧耿多·加斯德里高尼會做這種下流事兒?！蓱z的家伙渾身打著哆嗦，撿了他的六十五法郎，連血跡也沒顧得抹一下。他向我道謝，我又送了他一腳，嚇得他沒命地跑了?！?p>

“?。∩窀?，”勃朗陶拉豈沃說，“你那一槍真教我聽得心里癢癢的，當(dāng)時你一定樂死了吧？”

“我打中了巴斯蒂阿人的太陽穴，不由得想起維琪爾的兩句詩：

熔化的鉛珠把他的腦門一分為二，

教他直挺挺的躺下，占了好大的地方。”

“熔化的鉛珠！奧索先生，你認(rèn)為子彈穿越空間的速度真能使它熔化嗎？你研究過射擊學(xué)，請你告訴我，維琪爾這一說是對的還是不對的？”

奧索寧可討論這個物理學(xué)問題，也不愿意討論那位學(xué)士的行為是否合乎道德。勃朗陶拉豈沃對于這種科學(xué)研究不感興趣，便打斷了他們的話，說太陽快下山了。

“奧斯·安東，既然你不愿意和我們一起吃飯，我勸你別讓高龍巴小姐等久了。太陽下了山，路上也不大好走。你干么不帶槍呢？這兒附近很有些歹人出沒，得小心點(diǎn)兒。今天不用怕；巴里豈尼父子在路上遇到州長，把他接到家里去了；他要在比哀德拉納拉過夜，明天上高德去行奠基禮……老是那些無聊事兒！今晚上州長宿在巴里豈尼家；明天他們就空閑了。梵桑丹洛那小子不是東西，奧朗杜豈沃也不比他更好……你得想個辦法對付，今天找這個，明天找那個；記著我的話，處處防著一點(diǎn)！”

“謝謝你；可是我們之間并無糾葛；除非他們來尋事，我沒什么事找他們?！?p>

土匪不回答他的話，只帶著俏皮的神氣把舌頭伸在半邊，往腮幫上一甩，篤的一聲響了一下。奧索站起身子預(yù)備走了。

勃朗陶拉豈沃又道，“??！我忘了謝謝你的火藥；來得正是時候了?，F(xiàn)在我應(yīng)有盡有……只少雙鞋了……過幾天我可以用野羊皮做一雙?！?p>

奧索拿兩枚五法郎的錢塞在土匪手里：

“火藥是高龍巴給你的；這個你拿去買雙鞋罷?！?p>

“排長，別胡鬧，”勃朗陶拉豈沃嚷著，把錢還了他。“難道你把我當(dāng)作要飯的嗎？面包和火藥，我可以要，別的一律不收?！?p>

“我想多年的弟兄彼此總能幫點(diǎn)兒忙罷。也好，既然如此，我不勉強(qiáng)了。再見！”

分手以前，他把錢偷偷的塞入土匪的褡褳。

神學(xué)家也和他告別了：“再見，奧斯·安東。也許過幾天咱們還能在綠林中見面，那時再來研究咱們的維琪爾?！?p>

奧索別過了兩位正直的同伴，已經(jīng)走了一刻鐘，忽然聽見背后有人飛奔著追上來： 原來是勃朗陶拉豈沃。

他上氣不接下氣的叫道：“排長，你這玩笑開得不像話了，太不像話了！這十法郎請你拿回去。換了別人，我真不答應(yīng)這種玩藝兒呢。多多拜上高龍巴小姐。啊，你教我氣都透不過來了。再見了?！?/small2>

(傅雷譯)

【賞析】

《高龍巴》是一個典型的復(fù)仇故事，子報父仇，以血還血。這樣的故事我們見多了，從古希臘的“金蘋果故事”起，幾千年來人類歷史一直演繹著各式各樣的復(fù)仇故事。因此，從這個角度講，《高龍巴》可以說是個俗套。但是梅里美的寫法卻與眾不同： 第一，他把故事鑲嵌在遠(yuǎn)離現(xiàn)代城市文明的科西嘉島上展開，為的是凸顯現(xiàn)代文明與原始人性之間的沖突，繼續(xù)演繹他最擅長也是最喜歡的批判、嘲諷現(xiàn)代文明的主題；第二，情節(jié)的沖突不在仇殺雙方，而在復(fù)仇者內(nèi)心的沖突。這也是一切復(fù)仇故事的成功要訣?！豆防滋亍分粤鱾髑?，經(jīng)久不息，并不在最后抽刀一擊的慘烈，而在于他內(nèi)心的憂郁與外在行動的延宕；同樣，《高龍巴》的魅力也在于讓我們看到了奧索由拒絕到猶豫，最后斷然復(fù)仇的心理過程。梅里美用極其精美的技巧層層揭示了奧索的心理變化過程，實(shí)際上是再現(xiàn)了現(xiàn)代文明在強(qiáng)悍不羈、血?dú)鈩傄愕脑既诵悦媲暗牟讲酵藚s。

選文非常精彩地體現(xiàn)了這一特點(diǎn)。奧索出生在高斯，但從小離家，在意大利念中學(xué)，以后又常年在法國軍隊服役。他所接受的文明教育使他認(rèn)定故鄉(xiāng)的復(fù)仇古風(fēng)是一種野蠻風(fēng)俗，更何況當(dāng)時他正熱戀著英國上流社會的小姐麗第亞·奈維爾，因此，就他意愿而言，他不愿采用直接報復(fù)仇家的“憤達(dá)他”復(fù)仇方式，并且相信自己一定能戰(zhàn)勝“那種荒謬的成見”。所以他最初的選擇是回避，希望不再提復(fù)仇一事。因此他很感激高龍巴在飯桌上保持沉默，不對他提為父復(fù)仇的事情，因?yàn)樗ε轮泵娆F(xiàn)實(shí)；當(dāng)高龍巴說復(fù)仇前她要一直戴孝，他又急忙轉(zhuǎn)移話題，把妹妹的下文扯到結(jié)婚出閣上；當(dāng)土匪“神甫”說到有些壞蛋假借他們的名義干壞事時，因?yàn)榕c父親被暗殺的手段雷同，他又急急提問，再次轉(zhuǎn)移話題。然而，高斯的氛圍時時處處在提醒著他，連他家的老媽子也在不斷地暗示他復(fù)仇的職責(zé)，使他根本無法回避，“他發(fā)覺比哀德拉納拉的輿論已經(jīng)對他發(fā)生影響，似乎就是社會的公論了。他必須替父親報仇，否則就要不齒于人?！庇谑?，他退而做出第二個選擇： 挑起與仇人的決斗，認(rèn)為這是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因?yàn)橐环矫嫠砩纤舸娴母咚箽庀⒃谥茉猸h(huán)境的誘發(fā)下逐日高漲，不斷催促他復(fù)仇，容不得他做退讓和解；另一方面他又時時“想起軍隊里的同僚，巴黎的沙龍，尤其是奈維爾小姐”，提醒他“憤達(dá)他”古風(fēng)的野蠻不可取。于是，兩難之下，他決定“用劍或者槍結(jié)果了對方的性命，才能把他高斯人的觀念與法國人的觀念調(diào)和”。同時，他又寄希望于法律，企盼州長能夠主持公道。結(jié)果代表現(xiàn)代文明的法律和決斗都不能解決現(xiàn)實(shí)的問題，最后在被逼無奈之下，他還是選擇了回?fù)簟?p>

促使奧索變化的是高龍巴。在梅里美筆下，這個姿容絕世的高斯姑娘不僅有著健碩的身體和驚人的體力，而且充滿野性，作風(fēng)潑辣，個性鮮明，與生活在巴黎優(yōu)越環(huán)境中嬌生慣養(yǎng)的麗第亞小姐形成鮮明對比；她對復(fù)仇的執(zhí)著和堅定，又與猶豫不決的奧索構(gòu)成強(qiáng)烈反差。在選文中我們可以看到，奧索回家后的第二天，她就為哥哥熔鑄子彈；還為奧索特意縫制了一件高斯人穿的衣服和帽子，目的就是要喚醒哥哥高斯人的本性。兄妹之間的對話中她幾乎無時不在提醒復(fù)仇： 她有意向奧斯介紹土匪勃朗陶拉豈沃的為父復(fù)仇；埋怨奧斯“你把你的本鄉(xiāng)和周圍的人都忘了”;明言“我要嫁的男人，先得做到三件事……能使我脫下孝服的男人勢必教那邊的女人穿上孝服”。她把奧索帶到父親的遇難地，讓奧索看父親遇害的斑斑血衣和奪命的子彈，發(fā)瘋一般地祈求哥哥“一定要替他報仇”!她的決心、魄力、毅力、才智，以及把握局面、處理事端的能力遠(yuǎn)勝于奧索，更比文弱纖細(xì)的麗第亞小姐高出一籌。更引人注目的是，高龍巴完全無視法律、權(quán)威，全憑自然本性行事，不受文明道德約束，以不共戴天的仇恨，終于報仇雪恨。本來，人類進(jìn)入文明社會后，復(fù)仇已被社會道德所譴責(zé)，被宗教教義所規(guī)勸，被國家法律所嚴(yán)禁，在理性判斷的各個層面上，無疑都屬于不當(dāng)?shù)腻e誤行為。但是，梅里美卻通過對高龍巴這個人物的精彩塑造，以極大的熱情表達(dá)了對遠(yuǎn)離現(xiàn)代文明的強(qiáng)悍個性的贊賞，對粗野原始人性的肯定，嘲諷了受所謂文明浸潤的奧索、麗第亞身上的纖細(xì)軟弱、顧慮重重、猶豫不決。

為了凸顯對現(xiàn)代社會的否定，梅里美還在《高龍巴》中加入了兩個強(qiáng)盜形象。他們不僅主動為高龍巴作證，救護(hù)受重傷的奧索，在整個復(fù)仇事件中起到至關(guān)重要的作用，而且他們自身的精神氣質(zhì)也給我們留下深刻的印象。在他們身上，除了有一般綠林好漢常見的除暴安良，劫富濟(jì)貧，維護(hù)公道之外，梅里美還賦予了他們自視高于社會精神、道德的傲氣和自得。他們認(rèn)為“土匪的生活真有意思！……一個人能隨心所欲，一點(diǎn)不受拘束，才樂呢”!為了自己的名譽(yù)，土匪可以守候六個小時，擊斃一個假冒他簽名索取錢財?shù)母呃J者。在選文中，他們不僅拒絕了奧索的接濟(jì)，而且埋怨“難道你把我當(dāng)作要飯的嗎？面包和火藥，我可以要，別的一律不收”。聲言他們“只看重絕對自由的生活”，對金錢視如糞土，張揚(yáng)了原始人性的粗狂和率直，從另一個側(cè)面諷刺了現(xiàn)代文明的矯飾與蒼白。最有意思的是，土匪“神甫”還懂幾國外語，引用拉丁詩人名句格言隨口而出，為野蠻的高斯綠林和生活其間衣衫襤褸的土匪添注了幾分詩情畫意。

(陳　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