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龜雖壽^②，猶有竟時^③;騰蛇乘霧④，終為土灰。老驥伏櫪⑤，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⑥。盈縮之期^⑦，不但在天；養(yǎng)怡之福，可得永年⑧。幸甚至哉，歌以詠志。

[注釋]

① “龜雖壽”： 這是曹操 《步出夏門行》的第四章。

②神龜： 古代傳說神龜能活幾千歲。

③竟： 盡。

④騰蛇： 古代傳說中能騰云駕霧的神蛇。

⑤驥： 千里馬。櫪 (li)： 馬槽。

⑥已： 止。

⑦盈縮： 這里指壽命的長短。期： 期限。

⑧永年： 長壽。

[賞析]

據(jù)曹植《辨道論》、《釋疑論》及其它史料可知，曹操先不信神仙，后受方士的影響，又迫于桑榆暮景，曾一度寄妄想于求仙，幾經(jīng)挫折，待道出 “存亡有命，慮之為蚩” ( 《秋胡行》) 時，已是迷夢方醒，有所覺悟了。但真正擺脫因 “沉吟不決”而引起的迷惘和煩惱，終于對生死問題有了正確的看法，抱著樂觀的態(tài)度，那就得等到他創(chuàng)作出《龜雖壽》這一樂章的時候?！肚f子·秋水》： “吾聞楚有神龜，死已三千歲矣。”《韓非子·難勢》： “飛龍乘云，騰蛇游霧?！鄙裎锷星矣兴?，何況是人。當頭棒喝，發(fā)人猛醒，詩人當亦從此悟出。人皆有死，豈我獨無？ 消極者想到這里，必然萬念俱灰了。然而伏櫪老驥有千里之志，暮年烈士有不已壯心，這看不破處，也正是詩人對人生無比執(zhí)著處。《世說新語·豪爽》載：“王處仲(敦)每酒后輒詠 ‘老驥伏櫪，志在千里； 烈士暮年，壯心不已’，以如意打唾壺，壺口盡缺。”王世貞案： “其人(指王敦)不足言，其志乃大可憫矣！”亦見詩歌感人之深。朱乾說：“魏武烏桓之役，履危蹈險，殊非怡養(yǎng)之福。軍還之日，科問前諫者，皆厚賞之，曰： ‘孤前行乘危以僥幸，不可以為常。諸君之諫，萬安之計，是以相賞?！?‘永年’ 之云，蓋驚心于事定也?！?( 《樂府正義》)難說決無此意，但僅作如是觀，就未免把含義較深的詩句講淺了。曹操曾在《讓縣自明本志令》中宣稱他“性不信天命之事”，學(xué)仙求長生，從某種意義上說，有向“天命”挑戰(zhàn)而妄圖主宰自己命運的意義。如今長生的迷夢既已破滅，深感年壽與時業(yè)之間矛盾的尖銳，卻確信生命的長短不但取決于自然，而攝生有道可得益壽延年人力亦大有可為處?！坝s” 四句講的就是這樣一個道理。這仍然是老瞞 “不信天命”的倔強性格的表現(xiàn)，但已同自信的豪氣或天真的妄想絲毫無關(guān)，而是經(jīng)過長期艱苦的人生探索和理性的沉思所得出的平凡的真理。直到今天，這幾句話仍被一些人當作座右銘，足證其含義的深廣。人類處于蒙昧階段，不能說毫無對死的畏懼，但由于活著大不易，恐亦無暇慮及于此。待懂得詠嘆 “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 (東漢末無名氏《古詩十九首》其十五)時，人類已智慧大開了。就在這一時期，曹操經(jīng)過痛苦的人生探索，居然在對待生死大事的看法上高出時人一籌，這確乎是難能可貴的。東晉陶淵明，在《形影神三首》中，通過形、影、神的贈答，最后對生死問題也提出自己經(jīng)過探索得來的看法：“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 應(yīng)盡便須盡，無復(fù)獨多慮。”跟《龜雖壽》 比較起來，一奮進一任化，一慷慨一恬淡，二者差異明顯； 但同樣閃耀著思想火花，顯示出詩人在人生真諦的追求上各自所達到的高度。兩相參誦，定多啟發(f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