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靈運(yùn)

潛虬媚幽姿，　　　飛鴻響遠(yuǎn)音。
薄霄愧云浮，　　　棲川怍淵沉。
進(jìn)德智所拙，　　　退耕力不任。
徇祿反窮海，　　　臥疴對空林。
衾枕昧節(jié)候，　　　褰開暫窺臨。
傾耳聆波瀾，　　　舉目眺嶇嶔。
初景革緒風(fēng)，　　　新陽改故陰。
池塘生春草，　　　園柳變鳴禽。
祈祈傷豳歌，　　　萋萋感楚吟。
索居易永久，　　　離群難處心。
持操豈獨(dú)古，　　　無悶征在今。

本篇是謝靈運(yùn)的代表作，歷來為選家們所重視的名篇，收入《謝康樂集》。這是作者在浙江永嘉任太守時所作，詩中寫了詩人久病初愈登樓的所見所感。由于當(dāng)時上層統(tǒng)治者的排斥，他自京都外放到邊遠(yuǎn)海疆永嘉(今溫州市)為郡守，進(jìn)退兩難，心情一直不寧。于是，登樓眺望，感物懷歸。詩篇正反映了這種心緒。
“池上樓”,即謝公池上的樓宇。謝靈運(yùn)曾經(jīng)在該樓上養(yǎng)病。并作《登池上樓》詩。據(jù)《永嘉縣志》記載，謝公池位于今溫州市鹿城區(qū)積谷山之西麓(不少注本說“東麓”,有誤),池水澄湛，稱名“靈池”。相傳此池為謝靈運(yùn)所鑿，故稱“謝公池”,也叫“春草池”。

* * * *

這首古詩共二十二句，頭八句是詩人借物自喻與興嘆，中間十句，是寫景夾以抒情；最后四句，感物思?xì)w。

第一層(前八句):借物自喻
——感嘆自己俯仰有愧，進(jìn)退失據(jù)

先看前四句——
　　　潛虬媚幽姿，飛鴻響遠(yuǎn)音。薄霄愧云浮，棲川怍淵沉。
這是詩人借“飛鴻”與“潛虬”自喻。虬，是雙角小龍。媚，喜愛，有自我憐惜之意。潛隱姿態(tài)，叫“幽姿”。因鴻鵠能夠高飛，鳴聲傳得很遠(yuǎn)，所以，響遠(yuǎn)音。薄霄，即上迫云霄。這里借“飛鴻”自比。怍(zuò),慚愧；淵沉，沉潛深潭之中。這也是借物(虬)自喻。這就是說，潛龍藏在深淵，能自我珍惜而保身，飛鴻奮飛于云霄而揚(yáng)聲遠(yuǎn)方。言外之意，我卻處于世俗塵網(wǎng)之中而進(jìn)退不得，勿如虬鴻而自感愧怍。
再看下邊四句——
　　　進(jìn)德智所拙，退耕力不任。徇祿反窮海，臥疴對空林。
這四句是說，自己做官未能進(jìn)德修業(yè)，于時無補(bǔ)；現(xiàn)在想退隱，又不能力耕自給，為了得些俸祿，反而弄得窮居海邊(指濱海辟地的永嘉),以至染病在床，對著冬林空樹感傷。進(jìn)德之語，出自《周易·乾卦》,其中有云：“君子進(jìn)德修業(yè)，欲及時也?！蓖烁?，歸隱田園，從事生產(chǎn)勞動。徇祿，追求祿位。徇，從也，通“殉”,以身從物。此指做官取俸。反，歸、到。
這是詩人對被迫外放的牢騷話。也是表明自己進(jìn)退失據(jù)，陷于難處之窘境。

第二層(中間十句):病后窺臨
——以春景反襯自己孤寂與苦悶

首先自敘久病臥床——
　　　衾枕昧節(jié)候，褰開暫窺臨。傾耳聆波瀾，舉目眺嶇嶔。
昧節(jié)候，不明白季節(jié)。因?yàn)樵娙碎L期臥床與枕被為伍，季節(jié)的變化也不清楚了?，F(xiàn)在病已初愈，于是，起床撩起窗帷，打開窗門，臨窗遠(yuǎn)眺。褰，揭起的意思。窺臨，即臨窗眺望(原本無以上兩句，據(jù)胡克家《文選考異》補(bǔ)入)。不看猶可，一看窗外景象大變：那遠(yuǎn)處嘩啦啦的波濤聲，吸引著你聚精會神地側(cè)耳傾聽；那高峻的紫青色的遠(yuǎn)山，也逗得你禁不住定睛凝神地眺望。還有那——
　　　初景革緒風(fēng)，新陽改故陰。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
初景，新陽，均指春光。景，日光；初景，即初春的日光。陽，指春天，古人以春夏為“陽”。緒風(fēng)與故陰，均指寒冬。緒風(fēng)，即余風(fēng)，指殘冬寒氣；“陰”,古人以秋冬為“陰”,(均見《神農(nóng)本草》)。這是說，初春的日光掃除了殘冬的寒氣，冬天過去了，春天來臨了。你看，那池邊堤岸不是已長滿綠油油的青草嗎？你聽，那園柳叢中的啼鳥，也不是已經(jīng)變換了嗎！
后兩句寫景物的變換，歷來為人所贊頌的名句。因?yàn)樗鼘懢澳軌蛑笔闼姡皇碌褡?，在以“富麗精工、典雅厚重”為特色的謝詩中特別顯得自然，因此逗人喜愛。據(jù)說謝靈運(yùn)自己也很賞識這兩句詩。
詩人看了眼前的大好春光，不禁聯(lián)想起古人吟詠春天的詩句——
　　　祁祁傷豳歌，萋萋感楚吟。
祁祁，眾多之貌；萋萋，茂盛的樣子。豳歌，借用《詩經(jīng)·豳風(fēng)》的《七月》:“春日遲遲，采蘩祈祈，女心傷悲，殆及公子同歸”的詩意。楚吟，借用《楚辭·招隱士》:“王孫游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的詩意。詩人在這里，就是用《詩》、《騷》句意化成自己的詩語，來表達(dá)當(dāng)時難狀的心境。
以上十句詩，是詩人在描繪春景，也是借景抒發(fā)情懷。但他卻通過臨窗眺望的生機(jī)勃勃的春色來反襯自己內(nèi)心的悲涼和無限惆悵的心情，更易引起共鳴。

第三層(最后四句):感物思?xì)w
——索居難安，不如歸隱，保持亮節(jié)

　　　索居易永久，離群難處心。持操豈獨(dú)古，無悶征在今。
前二句說，離群獨(dú)居，容易使人感到日子長久難挨，令人不得安心。難處心，即難以排遣孤寂的心情。
后二句說：難道只有古人才能堅持節(jié)操，“遁世無悶”嗎？ 否！ 今天在我身上也可得到驗(yàn)證了。無悶，即“遁世無悶”,意即只要避開塵世，就無煩悶了。語出《周易·乾卦》:“龍德而隱者也，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遁世無悶?！边@就是說，詩人從離群索居中感悟到只有“高蹈隱遁”,才可消除煩憂，并進(jìn)而保持高尚的操守。于是，他就下定決心歸隱了。

* * * *

這首詩歌，以鴻虬自喻興嘆開篇，又以歸隱持操作結(jié)，篇中還發(fā)了一些牢騷，可知謝靈運(yùn)在此要抒發(fā)的就是他自己在仕途上的遭遇——不得志的感傷情緒。這便是本篇的主旨所在。詩中雖然描畫了春天野外的大好光景，都只不過是作者用來給自抒傷懷作陪襯的，以便使“感物思?xì)w”的主題更加集中，更加突出。

一、詩藝上一個顯著特色：通篇對偶

這是一首古體詩，但它已不是魏晉時的樸素五言古詩了。文字富麗精工，句句講究工整對仗，使詩歌顯得特別典雅厚重。比如：

潛虬媚幽姿，　　　飛鴻響遠(yuǎn)音；
薄霄愧云浮，　　　棲川怍淵沉。
傾耳聆波瀾，　　　舉目眺嶇嶔；
初景革緒風(fēng)，　　　新陽改故陰。
池塘生春草，　　　園柳變鳴禽；
祁祁傷豳歌，　　　萋萋感楚吟。

這些詩句，都是十分工整的對句，它們詞性相對，句式相類，事理相應(yīng)，明顯地看出詩人深受散文駢化的影響，每句詩語都是經(jīng)過苦心經(jīng)營的。這種對偶化的詩篇，不僅在此詩中表現(xiàn)突出，而在謝詩另外篇什中，也隨處可拾。似乎它已成為一種重要的藝術(shù)手段了，對于后世詩歌格律化是有影響的。

二、詩中綴有“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名句

它為什么會成為妙絕古今、受后人如此鐘愛的呢？我看原因有三：
第一、具有對比之美。全詩原是感懷喻志的，其中有失意的孤寂情調(diào)，也有較濃的超脫隱遁，灰色之想，而這兩句詩卻一下變換了情調(diào)和色彩，給人帶來勃勃生趣和耀眼光亮，把讀者引進(jìn)了一個生機(jī)蓬勃的春的世界，令人感觸了大地生命的搏動，讓人們增添了生的信心、力量和希望。這是最主要的一著。
第二、還由于它情景相通。因?yàn)樵娙嗽诩竟?jié)變換之際，能夠抓住春天富有生命力的“景”,同此時此地的“情”交融相洽，并用樸素自然的語言描繪了出來，因而特別引人。正如宋人葉夢得所說：“‘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世多不解此語為工，蓋欲以奇求之耳。此語之工，正在無所用意，猝然與景相遇，借以成章，不假繩削，故非常情所能到。”(《石林詩話》)
第三、乍見之喜悅。因?yàn)槿藗冊趪?yán)冬之末，見到春草新長，冬禽換了春鳥，寫出季節(jié)變換時人們乍見之喜悅。這和后世唐人白居易的兩句“幾處早鶯爭暖樹，誰家春燕啄春泥”名句的意境有相似之處。或許這白詩正是受了謝詩的影響也未可知。因?yàn)閮烧撸莻鬟_(dá)人們的乍見之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