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嵇康

息徒蘭圃，秣馬華山。

流磻平皋，垂綸長川。

目送歸鴻，手揮五弦。

俯仰自得，游心太玄。

嘉彼釣叟，得魚忘筌。

郢人逝矣，誰與盡言。

秀才，即嵇康的哥哥嵇喜，曾經(jīng)舉秀才，后被征從軍。這首詩就是嵇康借描繪嵇喜在高山平原行軍休息時的情景，抒發(fā)自己崇尚自然，信奉老莊人生哲學(xué)的志向，表達出詩人對世態(tài)炎涼，人情淡薄的不滿與慨嘆。

嵇康是魏宗室的女婿，政治上反對當(dāng)時權(quán)臣、后來篡位的司馬氏。他愛好莊老學(xué)說，常在自然與音樂中陶冶性情，借以發(fā)泄內(nèi)心對現(xiàn)實的憤懣。本篇就是一首為人稱道，風(fēng)格清峻雄秀，達意委婉的佳作。

“息徒蘭圃，秣馬華山”，是想象嵇喜率領(lǐng)步卒徒步息憩在長著蘭草的野地里和華山上。“流磻平皋，垂綸長川”，磻，古時用絲做繩系在箭上射鳥叫做弋，在系箭的絲繩上加系石塊叫做磻。皋，水邊地。綸，釣絲。這是說在皋澤之地弋鳥，在長河之中釣魚。以上好一幅優(yōu)美的自然圖景，蘭圃、華山、平皋、長川，有山有水，山水交融，淡淡幾字給我們勾勒出一幅天高云淡，萬物爭榮的絕妙風(fēng)景畫。高山流水，花草魚鳥是詩人理想人格的寄托；安居田園，縱情放任的漁獵生活，正是隱者絕仕避世，超凡脫俗的最好去處。

“目送歸鴻，手揮五弦”，眼望著鴻雁歸去，手里揮撥著五弦琴。形象地表現(xiàn)出作者高雅的情致和對自由生活的無限向往?！焙ｉ煈{魚躍，天高任鳥飛”，多么自在悠悠的生活?！案┭鲎缘?，游心太玄”，在天地之間自由自在地游樂，無拘無束地活動，一心體悟“道”之所存。“太玄”即自然之道。在詩人看來，觀賞著任飛的鳥兒，傾聽著音樂的節(jié)拍，體悟著“道”之韻味，實在是隱者理想的圣地，追慕的境界。這里反襯出現(xiàn)實社會的黑暗污濁，扼殺自由，束縛人性。作者正是通過對隱居生活的縱情描繪來抨擊時政的。

“嘉彼釣叟，得魚忘筌”，釣叟，指道家?guī)熥媲f子。筌，捕魚的工具。《莊子·外物》曾記載：“筌者所以在魚，得魚而忘筌。”又道：“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薄暗敏~忘筌”是“得意忘言”的比喻，說明言論是表達“道”的手段，領(lǐng)悟了“道”，手段也就不需要了。詩人在此贊賞莊子的這段話，說明“游心太玄”的樂趣無待言說，暗寫世間知己寥寥。

“郢人逝矣，誰與盡言”。郢，古地名，春秋楚國的都城?！肚f子·徐無鬼》有一段寓言說，曾有郢人將白土在鼻上涂了薄薄一層，像蒼蠅翅似的，叫匠人用斧子削去它。匠人揮斧成風(fēng)，眼睛看都不看一下，把白土削干凈了。郢人的鼻子毫無損傷，面色也絲毫不變。郢人死后，匠人的這種絕技也不能再表演了，因為再也找不到這樣的合作者了。這是莊子在惠施墓前對人說的，表示惠施死后再也沒有談?wù)摰呐笥蚜?。嵇康引用這個典故，一下點明了全篇的旨意，自己的高雅情趣，在當(dāng)時社會里找不到知音，不滿之情流于言外。

曹魏末年，司馬氏掌握大權(quán)之后，對政治上的反對派殘酷打擊，當(dāng)初反對司馬氏集團的所謂“竹林七賢”，除嵇康、向秀之外，都程度不同地屈服于司馬氏的勢力，或賣身求榮，或委曲求全，往日的快意自適不復(fù)存在了。詩人正是帶著這種滿腔怨嘆，來懇望哥哥嵇喜能看破仕途，”逍遙游太清，攜手長相隨”(嵇康《贈秀才入軍(其一))，成為知己。

因此，嵇康的絕仕避世，向往大自然，實質(zhì)是對司馬氏集團的抗議，對黑暗現(xiàn)實的不滿，是他試圖以山水自然作為自己知心朋友的一種表現(xiàn)。本篇峻潔秀麗，達意曲折隱晦，將深深的哀怨之情，溶于峻秀的繪景狀物之中，寓景于情，不愧為歷來為人稱道的名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