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世紀(jì)正好兩歲……”》

雨果

我順從給我安排的命運。

圣約翰家族座右銘_①

本世紀(jì)正好兩歲_②! 羅馬替代斯巴達_③，

拿破侖脫穎而出，外表卻是波拿巴_④，

首席執(zhí)政的冠冕可已經(jīng)顯得太小，

多處已經(jīng)被戳破，露出皇帝的頭角。

這時候在貝桑松，一座西班牙古城，

有個布列塔尼和洛林的孩子誕生_⑤，

他像顆種子被風(fēng)一刮，就落地安身，

孩子臉上無色，嘴中無聲，眼中無神。

簡直是一個怪物，這樣萎弱和羸瘦，

人人見了都搖頭，只有母親肯收留；

頸脖又東倒西歪，細得像蘆葦一般，

無奈只好一邊做棺材，一邊做搖籃。

這個已被命運從大書上勾掉名字，

這個甚至連明天都活不成的孩子，

就是我。

我有一天，也許會對你講明，

對我剛剛出世就注定夭折的生命，

她傾注多少乳汁，多少祝愿和關(guān)心，

給我兩次生命的，是我固執(zhí)的母親。

天使腳邊拖著的三個兒子都很小_⑥，

母親在播撒愛情，可從不計較多少！



啊！ 慈母的愛情啊，人人不忘的春暉！

是大家都有的面包，但由神仙分配！

是父親家的餐桌，飯菜已擺得豐盈，

人人都各有一份，都吃得高高興興。

有朝一日，我成了老頭，喜歡閑聊，

外面的夜色沉沉，我說個沒完沒了：

皇帝所到處，世界跟著他地覆天翻，

威風(fēng)凜凜的命運，真使人心驚膽戰(zhàn)，

毫不費力地把我挾走，如狂風(fēng)呼嘯，

將我的童年隨風(fēng)在各處顛簸飄搖。

因為，當(dāng)北風(fēng)吹起陣陣急速的波瀾，

騷動的大海，不問大船有三層甲板，

不問岸邊飄下的樹葉是又輕又小，

都一一卷進浪濤，一起翻滾和咆哮！



現(xiàn)在，我雖然年輕，卻有嚴(yán)峻的考驗，

我思緒紛繁，額前有條條皺紋出現(xiàn)，

皺紋里深深印著許許多多的回憶，

其中還看得到我已往的不少經(jīng)歷。

要知道，不少老人頭發(fā)已禿得光光，

他們都心灰意冷，他們都飽經(jīng)滄桑，

要是有人見我心靈像浪中的深淵，

是個住滿了形形色色思想的大院，

看到我不斷掙扎，看到我苦難嘗遍，

謊言像蟲蛀的果子，對我百般欺騙，

看到我雖是未來向我微笑的年華，

看到我內(nèi)心的書每頁都密密麻麻，

看到我大好時光已一去不復(fù)再來，

看到我喜怒哀樂，會嚇得臉色發(fā)白！

如有思想和歌曲從我的胸中飛升，

思想能有人附和，而歌曲有人應(yīng)聲；

如果，我喜歡借助嬉笑怒罵的小說，

作為藏匿愛情和痛苦的某個場所；

如果我馳騁想象，動搖了當(dāng)今舞臺，

如果在為數(shù)不多的有識之士看來，

我會是與我同聲相應(yīng)，并借我聲音

向人民說話的人相互爭斗的原因；

如果我的頭顱是點燃思想的火爐，

煉出青銅的詩句，不斷地翻騰飛舞，

加上節(jié)奏像鑄模一般的奇妙無窮。

煉出的詩行張開翅膀，就飛向天空；

這是因為：愛情和墳?zāi)?，光榮和生命，

后浪推著前浪的波濤在奔流不停，

任何聲息和閃光，也不論是兇是吉，

都使我水晶的心閃耀和顫抖不已！

崇敬的上帝把我鏗鏘作響的靈魂，

如同一個響亮的回聲，放進了乾坤！



再說，我已度過的苦日子光明磊落，

我如不知道去向，我知道來的線索。

黨派之間的紛爭，可真是如火如荼，

我靈魂雖被觸動，卻沒有受到玷污，

我心中沒有污穢，所以也沒有污泥，

風(fēng)吹草動時來攪亂我明澈的心底！

我曾經(jīng)歌唱，現(xiàn)在，我要聆聽和思考，

我為下野的皇帝暗中把廟堂建造，

我愛自由，是因為自由已開花結(jié)果，

我愛國王，是因為他不幸失去王座，

我忠于父母的血，它在我身上流淌，

我父親是個老兵，母親是個保王黨！

(程曾厚 譯)

【注釋】 ①圣約翰：英格蘭貴族世家。 引語源出維吉爾的史詩《埃涅阿斯紀(jì)》。 ②雨果生于1802年2月26日。 ③羅馬：指羅馬帝國的政制，象征拿破侖帝國時代。斯巴達：是古希臘的城邦，象征法蘭西大革命后建立的共和政體。 ④1799年拿破侖為首執(zhí)政，1802年為終身執(zhí)政，1804年稱帝。拿破侖是名，波拿巴是姓。法國人社會上用姓，但帝王用名。所以稱帝前只是波拿巴將軍，稱帝后為拿破侖皇帝。 ⑤貝桑松、布列塔尼和格林：分別為雨果及其父親、母親的出生地。16到17世紀(jì)，貝桑松一度被西班牙占領(lǐng)。⑥雨果母親生有三子，即阿貝爾、歐仁和維克多，雨果是幼子。

【賞析】 這首詩可以看作是雨果的自傳。開篇處，詩人將自己的出身時間和地點置于當(dāng)時的社會背景之中，將自己比作一顆種子，“被風(fēng)一刮，就落地安身”。這不是一顆強健的種子，“孩子臉上無色，嘴中無聲，眼中無神”，“頸脖又東倒西歪，細得像蘆葦一般”，當(dāng)“人人見了都搖頭”的時候，“只有母親肯收留”。在詩人眼里，是他那“固執(zhí)的母親”，給了他“兩次生命”，“慈母的愛情啊，人人不忘的春暉！是大家都有的面包，但由神仙分配！”命運賜予他這一位“播撒愛情”的慈母，隨后又將他挾走，卷入狂瀾，在命運的風(fēng)浪之中，人顯得多么無能為力，“因為當(dāng)北風(fēng)吹起陣陣急速的波瀾，騷動的大海，不問大船有三層甲板，不問岸邊飄下的樹葉是又輕又小，都一一卷進浪濤，一起翻滾和咆哮！”

詩人在童年時期，就跟著父親隨軍輾轉(zhuǎn)于歐洲各地，親身體驗到“皇帝所到處，世界跟著他地覆天翻”，動蕩不安的生活，使得他“雖然年輕，卻有嚴(yán)峻的考驗”，使他“思緒紛繁”，“心靈像浪中的深淵，是個住滿了形形色色思想的大院”，“內(nèi)心的書每頁都密密麻麻”，就這樣，年輕的詩人，告別了自己天真幼稚的童年，步入了創(chuàng)作的時代。

詩人“弛騁想象，動搖了當(dāng)今舞臺”——1830年2月 《歐那尼》的上演，轟動了整個法國文壇，浪漫主義戰(zhàn)勝了古典主義，獲得了全面勝利。而對于詩人來說，這僅僅是創(chuàng)作的開端，詩人渴望著 “煉出青銅的詩句，不斷地翻騰飛舞”，因為“崇敬的上帝把我鏗鏘作響的靈魂，如同一個響亮的回聲，放進了乾坤！”這年輕詩人對自己未來所作的預(yù)言，也是后人對他的評價和總結(jié)。

在艱苦的日子里，盡管社會動蕩、黨派紛爭，但詩人的心靈“卻沒有受到玷污”，少年時代，他曾經(jīng)歌唱，而今已步入而立之年，他開始“聆聽和思考”，當(dāng)詩人想到自由，想到自己身上流動著父母的血液，決心要為拿破侖這 “下野的皇帝暗中把廟堂建造。”

這首詩是1831年底發(fā)表的《秋葉集》的首篇。從內(nèi)容上看，它展現(xiàn)了雨果直到青年時期以前的思想誕生和發(fā)展過程；從形式上看，它采用了浪漫主義直抒胸臆的創(chuàng)作手法，其中開闊的想象力和奇妙的比喻，給人留下了深刻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