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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詩文 | 一杯茶 [澳大利亞]懷特 |
| 釋義 | 一杯茶 [澳大利亞]懷特【作品提要】 自由撰稿人馬里亞卡斯受托看望一位名叫菲里庇底斯的老人。品茶閑聊之際,一只普通玻璃杯引發(fā)了老人對往事的回憶。原來老人年輕時娶了高他一頭的漂亮姑娘康斯坦莎為妻。一次,他們從一個俄國人手里買下了12只普通的玻璃杯。在家鄉(xiāng)士麥拿遭到洗劫和大火后,玻璃杯成了他們手中唯一的財產。一個吉卜賽女人占卦說這些玻璃杯全部破碎之日便是菲里庇底斯喪命之時。從此,康斯坦莎開始為保存玻璃杯而殫精竭慮,她為女仆失手打碎玻璃杯而動怒,也為醋意大發(fā)而摔過杯子。當只剩下最后一只玻璃杯時,康斯坦莎終于不堪愛的負擔,在憂郁之中跳樓身亡。菲里庇底斯娶了女仆阿格雷婭為第二任夫人。她繼續(xù)著照料菲里庇底斯和保護玻璃杯的重任。 【作品選錄】 起初,弗蘭克希街的這個人家不愿意把寶貝女兒嫁給一個出身平常而又無固定資產的年輕人??邓固股苍跒槭欠駪摷藿o一個比她矮一頭的人而猶豫不決。她經常會一面撕石榴花,一面低垂著眼簾往下看。她常常整個上午整個上午地把但丁和歌德的詩句抄到皮面筆記本上,或者用水彩胡亂地涂抹一張從未見過的英國風景,但是耳朵卻在注意地聽著那個令人討厭的、肌肉發(fā)達的矮個子男人的堅定腳步聲。她的姐妹們把身子探到窗口眺望著,并及時把那家伙什么時候能走上來告訴給她。每逢這種時候她總是情緒不好。 她的眼睛盯著地面(她的鼻子是完美無缺的)說:“你難道不覺得個頭上的差別會使我們看上去很滑稽嗎?” “我從沒考慮過這個問題,”他答道。 “噢,請不要碰我!我討厭讓我看不上眼的人摸碰,”她坦白地說,“就連我非常喜歡的親姐妹都尊重我的感情。” 她說話的聲音有些顫抖。 “不過你并非冷若冰霜?!?p> 她的臉上泛起了紅暈,也可能是被石榴花映襯的吧。 “噢,走開。誰知道我是怎么一個人呢?反正我自己不知道!”她覺得自己簡直在嚎叫。 結果他還是摸了她。他有一副雖小但卻令人無法抗拒的手。 一對年輕人在弗蘭克希街的房子里結了婚。客人們對糖果盒子的精巧設計的贊揚聲還縈繞在耳際的時候,新郎就被他在科尼亞的表弟叫了去。 康斯坦莎寫道:“央克,你在那些土耳其人當中干些什么呢?還有你提到過的那個俄國人。我不喜歡男人之間互相宴請。男人的舉動有時帶著些詭秘的色彩?!?p> 她又寫道:“你為什么不來信要我也去呢?我對臟土、蒼蠅、土耳其人、煩悶(那兒只可能令人感到煩悶)全都不在乎。我來管家。我要把結婚時收下的五套茶具中最漂亮的一套帶去。只要你寫信要我去!在挑選窗簾布料方面我是有眼力的。噢,央克,我簡直無法安心睡覺了!你信中講的全都是鬼地毯的事!” 天涼以后,他回來把她接了去。在驛站換馬的時候,她摘下面紗,十分厭惡地說:“我已經聞到駱駝味了!”他很擔心她對他的感情能否經受得起環(huán)境的考驗。 晚些時候,秋月又引起了她的一番議論:“你看見月亮了嗎?這簡直只是月亮邊兒,像個小小的冰溜!” 她把他的頭抱在懷里,仿佛那頭已經不再屬于他了,仿佛她打算保護它不受外界的傷害。這是完全可以做得到的,但是卻不能保證它不受她的傷害。在晨曦中,他們斜著眼睛偷偷察看對方的嘴角,唯恐外人會發(fā)現上面的傷痕。晚上他們聆聽著小街上的塵埃和講話聲。他不再為兩口子一起坐在桌邊念酒瓶上的商標和揉搓面包而感到煩悶了。實際上,他們搓揉著沉默,因為兩個人都十分清楚對方心里在想什么。 經過科尼亞的這段生活之后,他們發(fā)現在士麥拿時兩個人經常不能呆在一起。這倒不是因為由于生意上的需要而不得不經常外出(他確實常去雅典、亞歷山大,有時也到馬賽),在這種情況下,書信反倒使他們之間聯系得更加緊密。主要還是由于社交上的需要。兩個人都有自己的活動圈子,他們在別人家里經常不得不從房間的兩頭互相望著對方那張本應只歸自己所有而實際上卻屬于大家的臉。每逢這種場合,他總是對她的漂亮身材和珠光寶氣贊嘆不已,可是她卻痛苦地揣測著諂媚者們如何夸獎她的丈夫。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有時他倆居然會在朋友的家里一塊跳起舞來。 她是否偷過情,他不愿意猜測。而她也對丈夫有情婦的事情泰然處之。對于男人的某種程度的不忠實,陳規(guī)陋習總是予以默認的。此外,她說,他永遠也不會離開我。 他確實不會離開她。他們是相愛的。 有時他們兩個人(通常是和別人一起)也騎馬到布爾諾瓦上面的橄欖樹林里去。她騎著丈夫在她生日那天為她買的栗色馬,不斷地回頭在人群中找尋自己的丈夫,但是表面上又裝出不是在找人的樣子。一旦透過粗糙的黑色樹干看到那閃閃發(fā)亮的皮鞋和裹腿,她就再轉身去和旁邊的法國人、意大利人、波蘭人談論文學。她騎在光油油的馬背上,懶洋洋地用手套轟趕著蒼蠅。在三個外國男人中間,她最喜歡那個法國人,因為他的虛偽給了她一種安全感。 那天早上她從馬上摔下來后,是艾蒂拉赫把她抱到大路上去的。 “我討厭你們看到我這副樣子,”康斯坦莎·菲里庇底斯不高興地說,但卻沒有抱怨的對象?!皩嵲诳膳碌煤?。不過在不得不面對現實的幾乎所有場合,人的樣子都是可怕的。” 她吃了很大的苦頭,特別是為失去了兩個人都希望要的孩子而十分傷心。 她一再安慰他,不讓他泄氣?!把肟?,這不會是我們唯一的希望。” 然而,事情很可能跟他們的愿望相反。 他們在碼頭附近還有一幢玫瑰色的大理石房子,每次開門時,從光燦、蔚藍的愛琴海上吹來的陣陣微風就會穿堂入室。凡是透過格子窗看到那對夫婦的陌生人,無不羨慕他們的美滿。 開初簡直無法相信他們的生活會受到任何外界事件的影響,而事實恰恰相反,至少他們在城市遭到洗劫之后被迫在驅逐艦甲板上度過的那段短暫的時間內是這樣的。那個與他們在感情上有著千絲萬縷聯系的城市如今變成了熊熊的大火,滾滾的濃煙映紅了凝滯的海面。他四處奔跑尋找著失散了的妻子,連小腿撞到了扶梯上都沒有發(fā)覺。他呼喚著她的名字。逃難的人群中一片混亂,有的人渾身上下濕漉漉的,有的人衣服卻很干爽;有的人毛發(fā)被燒焦,有的人血流不止。他們都因為頭一次經歷這樣的事件而驚恐萬狀,沒有一個人還保持著清醒的頭腦。他們身上的時髦衣服早已不成了樣子,他們呆呆地望著烈焰中的城市。最后總算買通了法國驅逐艦上了船。但這又是為了什么呢?一個身穿破爛不堪的英國人字呢衣服的矮子推推搡搡地在他們中間跑來跑去并連聲呼喚著一個人的名字,這顯然不會把他們喚醒并引回到現實中來。對他們來說,此刻即使把草帽邊放到嘴里嚼一嚼,也會像餅干一樣?!翱邓固股 彼舐暤亟械?,“康斯坦莎!”人們的視線被他捶胸頓足的樣子緩慢地吸引過來。人群中一個皮膚黝黑、塊頭很大、看來要體面一些的人走出來,給了這個瘋子幾拳,可能是因為無法忍受“忠貞”二字的諷刺意味吧①。 菲里庇底斯只顧在人群中鉆來擠去,根本沒有停下來琢磨基考底斯(是基考底斯嗎?他是個藥劑師吧?)為什么在這條吉兇未卜的船的鐵甲板上打他。事過多年以后,他已經不再去想這個問題了??墒牵敃r,他一門心思要集中全力爬上軟梯。他在想,在他們莫名其妙地分開之前,他曾怎樣想方設法幫助她不要在這充滿敵意的氣氛中從繩梯上摔下來。 “是康斯坦莎嗎?”他哀求著,想把她召回到殘存的生活中來。 他看著她從黑暗中走過來,不合時宜地戴在頭上的那頂插著羽毛的帽子被城市的火光映成銅綠色。她奔跑著,身上那件原本很好看的銀色連衣裙從上到下撕了開來,但摸上去倒還柔軟。她偎在他身邊,安慰著他。 “央克,”她歉疚地說,“我差一點兒把咱們那個盒子給丟了。我把它放到地上,一轉眼的工夫,等我再去找的時候,卻發(fā)現上面坐著一個人?!?p> 他模糊地記起了當時如何費勁地把那個完全可以處理掉的、經不起磕碰的紙盒子弄上了軟梯。實際上本來沒有必要把它當作唯一幸存的財產這樣加意保護。 如今她站在令人很不舒服的亮光里面,頭上戴著那頂愚蠢地插著羽毛的小帽子,手里抱著好不容易才找回來的硬紙盒子。 他松了口氣,大聲問道:“那個盒子里裝的是什么呀?” “從科尼亞的那個俄國人手里買來的玻璃茶杯,”她答道。 “這些杯子完全可以跟著他一起回到俄國去,或者在科尼亞砸掉了事,我才不會介意呢!盒子!天哪,玻璃杯!” 熊熊的火光使她睜不開眼睛。她實在受不了啦,于是在甲板上放肆地失聲痛哭起來,不過這已經不再引人注意了。 一條小船隨波漂去,上面空無一人,看來已經被人丟棄了。一具尸體臉朝下地漂在水面上,頭一直沉在水里。不知道是什么人在叫喊:“船開了!我們得救了!”似乎真的可能得救,確切點說是死而復生吧。 他挽著她的手臂,默默地凝視著士麥拿的死亡。紙盒子在她的裙兜里,正隨著她的呼吸在一起一伏地動著,看來,她決心不再放開它了。 菲里庇底斯夫婦去了雅典,住在利卡維多斯山腳下的一套公寓里。那個地點不能說不時髦,雖然為了使生活快樂一些她本來可以結交一些朋友。 關于自己的態(tài)度,她做了這樣的解釋:“我太知足了,也可以說是太自私了,所以不愿意去參加那類活動。” 她的口氣十分堅決,似乎準備著有人前來驗證。然而,她丈夫從不吭聲。至于仆人嘛,終究是仆人。 菲里庇底斯夫人在丈夫因為生意上的事情到地中海沿岸各港口去的時候,已經習慣了孤身獨處。他猜想,自己走后她可能感到更幸福。分離使她心平氣和(至少從她的臉來看是這樣的)。 最親愛的央克(她有一次這樣寫道): 每逢你不在,我總能夠平心靜氣地回想過去的事情,不受眼前那些令人難受的事情的干擾。你可能會說: 那些叫人難受的事情呢?哎,事情一過也就不必再去為之難受了。 我順便告訴你,阿格雷婭打碎了一只玻璃杯,我給了她一個嘴巴,她沒有哭。有時候我想,這個女孩子是不是根本就沒有感情,現在我才知道: 她很會體貼人,所以難得哭一次。央克,我十分器重她,不過這話我可能永遠也不會直接告訴她的。如果講了,我們兩個人都會非常尷尬的!但是她打碎了一只玻璃杯,如今你在科尼亞從俄國人手里買來的杯子就只剩下兩只了。在我們所受的一切損失中,這無疑是最嚴重的,所以每打破一只這么結實、這么經摔的杯子,我精神上都要受到很大刺激…… 菲里庇底斯夫人的確受了很大的刺激,甚至一病不起。他回來時發(fā)現她躺在床上。 “沒事兒,”她說,“不過是偏頭疼。” 可是她連說話的氣力都沒有了,要費很大的勁兒才能講出聲來。 她說:“你不在的時候,家里沒出什么事情。只是打碎了那只玻璃杯,那只倒霉的俄國杯子?!?p> 他們倆為這件事情放聲大笑了好一陣。他輕輕地撫摩著她,但卻并沒有表示親昵的意思,只是像醫(yī)生對待病人一樣。她為丈夫沒有更進一步的表示而感到很高興。 菲里庇底斯夫人很快就痊愈了,并且開始下床活動。她穿著睡衣,站在臺階上為嬌嫩的天竺葵澆水,當然還有在夏末的空氣中搖晃著沉重的腦袋的梔子。 “這香水的味道太重,”康斯坦莎抱怨說,“我得把它處理掉,”她停頓了一下又說,“我的央克,把它送給你那些漂亮的女朋友吧!” 盡管她的話是極力以開玩笑的口吻說的,但還是包含著這樣的意思: 她將以忍讓甚至同情的態(tài)度面對現實。 他把胡子修剪得整整齊齊,穿著一套英國衣服,看上去還很神氣。有時候,她還拿起修指甲用的小剪刀替他把從鼻孔里伸出的一兩根長毛剪掉。 “這樣一來,你在漂亮的女牌友面前就會顯得更加有風度?!彼忉尩?。 他常常去打橋牌,一直玩到很晚才回家。那種地方她是不去的,只是站在自家的臺階上在他回來的時候叫他。于是,他就走過去,在她的藤躺椅的一頭坐下。也許只是在這種時候,她才能完全占有他。 “都有誰在那兒?”她常常這樣問。她并不真想知道那兒都有些什么人,而他也記不清楚。 他有點兒疲倦,盡管心里很舒服,而她卻精神十足地在被晚涼復蘇了的花叢之間走來走去。有時步子邁得很大,緞裙發(fā)出急促的沙沙聲??邓固股念^發(fā)依舊高高地盤在頭上,因為這種發(fā)式很配她的臉形。在城市的燈光照射下,或者在月光的照耀下,她的臉在她走動時看上去像閃亮的鑲嵌畫,雖然模糊,但卻永世長存。 “如今我又瘦又丑了,”她常常這么說,然后沉默下來。 他們倆都清楚,事實并非如此。在夏末的許多夜晚——這些夜晚加在一起就是生活—— 她仍然是只有激情才能創(chuàng)造的藝術品。 “我餓了,”他有時會說,“我去叫阿格雷婭弄點吃的?!?p> “對,只要你一聲吩咐,咱們的阿格雷婭就會給你準備好東西吃的?!泵糠赀@種時候,她往往故意用庸俗難耐、不堪入耳的語氣講話,“假如在打橋牌的時候你還沒有塞夠那些亂七八糟的小點心的話?!?p> 在撕裂的黑暗中他聽得見她把一組組的花盆挪到其他的討厭的花盆的地方。 “至少阿格雷婭能給你做點正經的東西吃。我這個人嘛,從來沒學會做飯!” “要是你想學的話,本來也可以學會的,”有一次他輕言細語地說道,說完就走開了。 “那我就得整天地炒呀炒呀,還不把人煩死?我可不敢領教!” 她氣哼哼地笑了起來。 “真煩人!真煩人!央克,我惹你煩過嗎?”她大聲問道。 他沒有回答,她以為他沒有聽見,但是,實際上不論他如何回答,她都不會滿意。她從胸前掏出揉皺了的手帕,擤了擤鼻涕。 她常常聽到他們談話——她討厭偷聽模糊不清的對話。她常常聽到他們在廚房里談話,無關緊要的談話發(fā)出猶如金屬輕輕落地的聲音。那甚至都說不上是談話。那個結實的女仆在和別人講話時總是言輕語細。實際上,她早已不是一個孩子,身體已開始發(fā)胖,頭發(fā)也都灰白了。 “我的央克,”康斯坦莎經常大聲地說,“叫阿格雷婭把飯端到花壇來。你一邊吃,咱們還可以一邊聊聊?!?p> 她時常站在黑暗中聽著她自己的聲音,或者是在聽…… 她喜歡親手為他抖開餐巾、端來茶杯。 阿格雷婭認識了孟尼迪的一個警察,這倒是無可厚非的,不過,她始終這么說:“噢,吉里婭,別把這當成一回事,他只不過又是一個罷了?!本驮诎⒏窭讒I同警察一起到鄉(xiāng)下去了的當天晚上,康斯坦莎取來了最后剩下的兩只玻璃杯。 “來!”她說著把茶杯放到了桌上,“雖然我不會做飯,至少這點活還是干得了的?!?p> 他注意到,由于激動,她坐在那里喝茶時腳脖子在不住地哆嗦。 “你打完橋牌一定餓了,”她不無遺憾地說,“可我又不是阿格雷婭?!?p> “我不餓?!?p> “不餓?這么晚了!怎么可能呢!” 她那矮小的丈夫坐在那里慢慢喝著茶。他在看著她嗎?他在想著她嗎?她可能一時情急燙了嗓子。燈光的修長的手指竟敢如此不在意地撫摩她的皺著的眉頭。 她的聲音恢復自然之后,又問道:“至少你得告訴我,都有些什么人在薩蘭迪底斯打橋牌?” “我不知道,”他答道,“忘記了?!?p> 真讓人掃興。 八月的天氣無比炎熱,就連漆黑的夜晚都變得火盆似的。在八月,夜晚的燈光會充滿惡意地照出一個人的疵斑。她痛苦地發(fā)現白天的陽光已經把梔子花烤焦了。 “唉,”她嘆了口氣,隨手揪下了一朵花,“我不明白,一個人為什么要騙人呢?” 那朵花雖然枯了,但卻仍然十分漂亮。她隨手撕著花瓣,對自己的話并沒有經過認真的思考。 “你覺得需要騙人嗎?”他問。 “不知道!不知道!”她反復地說,“自己也說不準??!” “我對我自己還是把握得住的,”他回答說。 “是嗎?”她問道,身體挺得筆直。他可以看得見她頭發(fā)盤在一起的樣子。 “你能知道自己對別人會有什么影響嗎?”他聽見她問。 她的聲音有些嘶啞。從房間里透出來的光亮劃破黑暗一直射到了瓷磚花壇上。 “那些穿著巴黎時裝的娘兒們,整天叼著煙卷,手里握著一把牌,可真貪得無厭?。 ?p> 她站在那里發(fā)動了最后一次進攻。 “除了她們,”她說,“還有阿格雷婭。甚至連阿格雷婭……” “天哪!” “對,就是阿格雷婭!”她大聲說道,“你可真是風流得頭腦發(fā)昏了,竟然跟一個女仆眉來眼去?!?p> 永生的緞子長裙和黑暗翩翩起舞,發(fā)泄出它的仇恨。黑暗被仇恨糾纏得透不過氣來。 “天哪!”他重復地說?!耙前⒏窭讒I進來聽見你在胡說八道該多不好?” “是呀,胡說八道!全是胡說八道!阿格雷婭老實巴交,她像巖石一樣,除非上帝打得太狠,她是不會垮掉的。” 康斯坦莎越說越來氣,最后竟失去了控制,一揚胳膊就把手里的玻璃杯摔到了瓷磚花壇角上,碎玻璃碴子“嘩”的一聲閃著亮光朝四下飛去。 當他上前去攙扶她的時候,她仿佛聽見他說:“康斯坦莎,不管你用什么辦法,都損害不了我對你的感情?!?p> 她是多么希望他講的是真心話啊,多么愿意聽他關于愛情的表白啊。她渴望能達到他的高度,最后還是證明她離得太遠了。 她說:“我想可能我已經摧毀了自己。而這……是最好的辦法。” 他把她扶了起來,摟在懷里,想給她那虛弱的軀體注入一些支撐的力量。 接著,她鼓足殘存的力氣拿起了還剩下的最后一只玻璃杯。這時,阿格雷婭剛好戴著帽子來了,她從女主人手里接過杯子,沖洗干凈收了起來。 (胡文仲 譯) 注釋: ① “康斯坦莎”英文是Constantia,意為“忠貞”。 【賞析】 《一杯茶》是懷特中短篇小說中的名篇。故事無明確的章節(jié)劃分,依內容可分為三部分。第一部分敘述了一個名叫馬里亞卡斯的來訪者對菲里庇底斯老人的拜訪。作者通過馬里亞卡斯的親眼觀察,描述了老人的晚年景況。第二部分是老人回憶他和第一位妻子的愛情生活。第三部分是老人第二位妻子的補充回憶。但是,這三個部分并無明確的界限劃分,時常中斷,相互交叉,甚至時空逆轉,順序顛倒,卻融為一體。作家以普通的玻璃杯為線索,逐步勾勒出整個故事情節(jié),反映了生活中常被忽視的內在真理。 這里節(jié)選的,是第二部分中寫夫妻婚姻愛戀生活的前期及后期景況的兩個片斷。前期他們感情深摯,后期則誤會和隔膜頻生。無論從節(jié)選部分,還是從小說總體看,作者表面上只不過都是寫了一個并無多少出奇的中產階級人士的婚戀與人生的故事,但卻因運用了象征手法,而平添幾分耐人尋味。 從象征意義來看,故事中外表毫無顯眼之處的玻璃杯,首先寓意著菲里庇底斯和康斯坦莎之間愛情生活的普通平凡。但是,與菲里庇底斯命運休戚相關的普通玻璃杯,顯然與這對夫婦的財富和社會地位不相匹配。這在某種程度上暗示著康斯坦莎和她丈夫外表上的不般配: 她丈夫比她矮了一個頭。而且,正如玻璃杯是易碎品,這對夫婦間的愛情也很容易遭受損害和產生危機。于是,我們從玻璃杯的易碎性很容易聯想到愛情的脆弱性,事實也果真證明了他們的愛情沒有修成正果。其次,玻璃杯和他們生活之間的緊密聯系卻又象征著他們之間令人難以置信的深情,這在節(jié)選部分士麥拿城遭到洗劫后發(fā)生的一場大火中表現得尤為生動。在那場災難中,菲里庇底斯和康斯坦莎撤退到了一艘驅逐艦上。他們“唯一幸存的財產”便是一只裝著那些玻璃杯的紙盒??邓固股疵Wo著那只脆弱的紙盒。與此同時,菲里庇底斯則到處奔走著,尋找妻子,邊呼喊著她的名字 “康斯坦莎”。由于“康斯坦莎”(Constantia)與英語中“忠貞”(constancy)一詞發(fā)音相近,所以,該場景的象征意義便是,菲里庇底斯既叫喊著妻子的名字,又在呼喚愛情的忠貞。當他們最終安全地相遇時,懷特這樣描述道:“紙盒子在她的裙兜里,正隨著她的呼吸在一起一伏地動著,看來,她決心不再放開它了。”借著這只紙盒和她呼吸聯系在一起的情景,作者巧妙而又深刻地寓意著菲里庇底斯和康斯坦莎之間的愛情紐帶。再次,玻璃杯對菲里庇底斯夫婦來說還意味著生命的延續(xù)。康斯坦莎保護玻璃杯的努力固然是出于她對丈夫的愛。吉卜賽女人的預言不僅證實了玻璃杯的價值,還為玻璃杯和生命之間的聯系增加了某種神秘性。因此,康斯坦莎想保全丈夫生命的愿望在一系列的情節(jié)中體現出來了。當她得知女仆阿格雷婭打碎了一只玻璃杯時,康斯坦莎忍不住沖上去打了她一個耳光;她自己摔了一個玻璃杯,那是出于愛的嫉妒;其間她又趕走了另一個打碎了4個玻璃杯的女仆。而這一切都源于她對丈夫的摯愛,因為她深信這些玻璃杯和她丈夫之間有著某種神秘的聯系。 與此同時,也是由于玻璃杯的緣故,連普普通通的茶也具有了象征意義,與生命聯系在一起。當老人感嘆著茶是“所余不多的一種享受”時,他立刻聯想到“每個人都免不了一死”。喝茶對他而言,成了生命仍然在延續(xù)的一種表示,而玻璃茶杯則是承受這種生命延續(xù)的載物。老人手捧茶杯,時時重溫昔日的愛情,一有機會,就會對來訪的客人訴說一番。他品茶時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遙遠的過去,而客人則感受到老人平凡愛情背后的不平凡意義,正是這些不平凡的意義才吸引了客人的注意。 其實,深入思考一下就能發(fā)現,無論吉卜賽女人的預言,還是康斯坦莎的擔憂,都只是一種外在的東西,并不能真正決定菲里庇底斯的人生或命運。玻璃杯的損壞或保存并不是天定的宿命。就像節(jié)選部分最后,康斯坦莎自己意識到的,摧毀或打垮了她、她的愛情與家庭的是她自己,或更確切地說,是中產階級家庭普遍發(fā)生的不忠。這一點,盡管作品寫得十分含蓄,但細心的讀者還是不難發(fā)現。小說暗示,菲里庇底斯做生意經常不在家,走遍地中海沿海各個城市,有過不少其他女人,康斯坦莎也結交過一個法國情人,還專程去過巴黎。在節(jié)選部分,因康斯坦莎年歲漸老,健康不佳,矛盾更加尖銳。即使菲里庇底斯在家的日子,晚間他也借口打牌外出,很晚才回來。這其實是比摔碎玻璃杯更刺激康斯坦莎的事。盡管菲里庇底斯堅不吐實,她已隱隱約約感到丈夫在欺騙她,所以疑慮重重,緊張不安。最后保存下來的兩只杯子中的一只,就是在她趁女仆外出的當口,窮追不舍詢問丈夫真相又得不到結果,為發(fā)泄仇恨而由她自己摔碎的。如果不是阿格雷婭及時趕回,最后一只也將不保。在這時刻,雖然菲里庇底斯依舊信誓旦旦地表白對她的愛不變,但她明白那并非真心話。所以,最終她選擇了跳樓自殺。 愚蠢而可悲的地方正在于,人們往往不從自身找根源,而把一些不幸事件歸因于外在的東西。在這種時候,人們就會放棄對自身的反省及相應的努力,陷入各種各樣外在的束縛之中——不管我們管這外在的因素叫命運、劫數、緣分、天意,還是別的什么。實質上,這就是現代人的一種異化。《一杯茶》通過象征的手法,給予讀者的正是這樣的啟示。 作為澳大利亞的作家,懷特扎根于澳大利亞大地,作品富于澳大利亞文化的特征。但這僅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也和所有大作家一樣,關注的中心是人類的共同境況,希望通過作品所描繪的藝術世界,傳達出更深層的哲理,從而加深對人性和人生的認識。從這一點看,他又是一位國際性的作家?!兑槐琛肪褪菓烟匦≌f創(chuàng)作的國際性的很好體現。小說的人物與環(huán)境均突破了澳大利亞的范圍,設置在地中海沿岸的國家與地區(qū): 土耳其、希臘、埃及等,還涉及瑞士。這也增添了以上啟示的普遍意義。 小說在敘述手法上保留了懷特作品的特點。在基本寫實的故事框架內,頻繁又平穩(wěn)地轉換敘述角度,運用意識流的技巧,順著老人菲里庇底斯表面上看似雜亂無章的思緒,將過去與現在、回憶與現實混合、穿插在一起,以展示人物心理上的微妙變化,同時調動讀者的積極想象,把形象的斷片粘連為整體。所有這些,都有效增強了小說的可讀性,為這個表面上似乎平淡無奇的故事增添了藝術效果。 (吳寶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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