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典的街道上沒有綠蔭。城市上空懸垂著白色大理石般的暑熱。

街心花園里開放著藤蔓狀的、沒有葉子的奇異花朵。在它們的藤莖上，一顆顆暗綠色的柔嫩幼芽露了出來，它們長得像松針。用手指輕輕地擠一擠這樣的樹葉，它馬上就會漲破，流出混濁而涼爽的汁液。

在這種植物的身體里，汁液的流動看來非常有力，就連葉片上也滲出了細密而冰冷的水珠。難以理解，那汁液為什么是涼爽的，那一層薄如蟬翼的綠膜是怎樣把它和埃拉多斯^①熾熱的太陽分隔開來的？

我們坐在雅典博物館墻邊的陰涼處，懶洋洋地談論著這個，我們感到這種陰涼十分不可靠。這陰涼中布滿了太陽下面所有物體的不可忍受的反光，但更多的是奔馳著的各種汽車的擋風玻璃所投來的一道道反光。

一個制服白得耀眼的警察慢慢走過我們身旁，像一個巫醫(yī)那樣壓低聲音，向我們要了一個帶有克里姆林宮鐘樓圖案的紀念章。他小心地解開自己的制服，把紀念章別在襯衣上，他向站在報刊亭旁邊的一個軍官擠擠眼睛，炫耀了一下，走開了。但是，軍官對此一點都沒留意。

我們是來參觀博物館的，那里面收藏了不久前剛從希臘沿岸的海底打撈起來的古代雕塑。但是，我們害怕走進博物館，怕喘不過氣來。我們步履緩慢。假如連外面的空氣都好像是在煅燒爐里烤過的一樣，那么里面又會怎么樣呢，我們想起來就感到畏懼！

售貨員在賣一種非常好喝的冰鎮(zhèn)橙汁汽水，這種汽水有一個狡詐的特點——每喝完新的一杯，干渴的感覺就會成十倍地增長。售貨員可憐我們，說我們的恐懼完全是多余的，因為博物館是用大理石建成的，而大理石，眾所周知，能夠長久而有效地保持住涼爽的空氣。

賣橙汁汽水的人是正確的。我們想起來，大多數(shù)炎熱的南方城市都是用涼爽的大理石建成的，如那不勒斯、雅典、巴勒莫和馬耳他群島上的瓦列塔。我們馬上又想起，在我們莫斯科沃爾洪卡街上的造型藝術博物館里，因為有大量的大理石，甚至是在那些城市上空常常雷雨大作、水霧升騰的炎熱夏日，也總是非常涼爽的。

我們在這里，在雅典，想起了我們的這座博物館，想起了它的創(chuàng)建者——我們那位聲名顯赫而又極其謙遜的藝術學家伊萬·茨維塔耶夫^②，那位出生在弗拉基米爾省舒伊斯基縣上的人。

這個從前的鄉(xiāng)村男孩把自己心靈的全部熱情都獻給了我們先民羅馬人和希臘人所創(chuàng)造的偉大藝術。看到了雅典衛(wèi)城浮雕上美麗的大理石造型和藍色的海浪之后，如果不去和自己的人民一同分享那古老藝術賜予他的崇高的光芒，他便無法平靜地生活下去了。

他以真正的巨人般的極其頑強的意志力，在當時那個商業(yè)化的莫斯科建起了一座超群的博物館，那里收藏著世界杰作的典范。他把自己的全部生命都貢獻給了這項事業(yè)。建設博物館需要數(shù)目龐大的金錢。他不得不歷盡千辛萬苦地搜羅，從莫斯科商人和商人妻子那里形同敲詐般地得到它們，同時得用上所有的好話甚至是狡詐。

茨維塔耶夫是一個廉潔的人，是一個學者和藝術家，俄羅斯永遠都在養(yǎng)育并鐘愛這樣的人。

但是，除了那座現(xiàn)在懸掛著一塊刻有茨維塔耶夫名字的紀念牌的博物館，他還饋贈給國家一個活生生的、珍貴的禮物——自己天才的女兒、詩人瑪麗娜。

瑪麗娜·茨維塔耶娃杰出的詩歌現(xiàn)在和將來都是祖國的光榮。茨維塔耶娃的一生是不安的，沉重的。命運對這位女詩人太不留情了。

具有丘特切夫式的深度和力度的詩句，像飽滿的谷粒一樣生動而又沉甸甸的俄語，與茨維塔耶娃的美好心靈相遇后人們所產(chǎn)生的暈眩，對俄羅斯女兒般的愛，瑪麗娜會因為俄羅斯而“在天堂里哭泣”，一連串的痛苦和不幸，總是伴隨著一連串的杰出詩作，——這就是瑪麗娜·茨維塔耶娃一生中最主要的東西。

與瑪麗娜的詩歌同時并存的是她的散文，她的散文有時甚至會超出詩歌，那種準確的、細膩的、自由的散文，有時，它會因為內容的豐富而變得沉甸甸的，就好像瑪麗娜喜愛的接骨木樹上的露珠。

瑪麗娜·茨維塔耶娃的每一個詞匯都屬于俄羅斯，屬于俄羅斯人民和它未來的幾代人?，旣惸纫宰约旱娜可硇?，深入地了解俄羅斯民間智慧那深刻而又鮮明的內涵。她是俄羅斯女性內在美麗的化身，但不是講究的女知識分子的美，而是農(nóng)婦和普通女性的美。已故的弗謝沃洛德·伊萬諾夫，一個具有強大震撼力的作家，曾認為，茨維塔耶娃在自己的詩歌本質方面與涅克拉索夫最為接近，這話并不是沒有根據(jù)的?，旣惸缺旧砭褪悄莻€“俄羅斯鄉(xiāng)村婦女”的化身，那個“把疾馳的馬勒住，走進火熱的小木屋”^③的女性。

《廣闊天地》雜志發(fā)表了瑪麗娜·茨維塔耶娃的小說《父親和他的博物館》。在這篇小說中，瑪麗娜描繪了自己父親的美好形象。這個故事確實是富有愛心的女兒送給她杰出父親的一頂無價的桂冠。

瑪麗娜·茨維塔耶娃的散文將無可爭議地進入我們文學的金庫。順便說一句，讀完瑪麗娜·茨維塔耶娃的這篇小說，你會慚愧地意識到，對于本民族的那些杰出的人物，我們是多么地知之甚少啊，就像普希金所指責過的那樣，我們是多么地“懶惰和漠然”啊。

1965年7月，塔盧薩

(陳方　譯)

注釋：

① 埃拉多斯： 希臘語中對希臘的稱謂，1883年后曾為希臘國家的正式名稱。

② 茨維塔耶夫(1847—1913)： 俄國學者，莫斯科造型藝術博物館的創(chuàng)建人，并任該館的首任館長(1911—1913)，他是俄國著名女詩人茨維塔耶娃的父親。

③ 涅克拉索夫的長詩《嚴寒，通紅的鼻子》中的詩句。

【賞析】

《一頂桂冠》選自帕烏斯托夫斯基的散文集《文學肖像》——一部由作者對心儀作家的回憶片段和他們的生活逸事組成的作品。此篇散文表達了作者對俄國著名女詩人瑪麗娜·茨維塔耶娃的贊賞之情以及對民族文化和人物的熱愛之情。

瑪麗娜是20世紀俄羅斯最具世界性影響的偉大詩人之一。她的人生雖多顛沛流離，但她始終心系祖國，詩作也大多以俄羅斯為主題，常抒發(fā)她對祖國的思念和遠離故土的痛苦。同時，她在詩作中顯現(xiàn)出的對俄羅斯民間智慧那深刻而又鮮明的內涵的了解，也使她本人具備了“農(nóng)夫和普通女性身上的美”。帕烏斯托夫斯基深諳瑪麗娜的這種詩情與品質，更被其深深打動，并在文中不吝筆墨地抒發(fā)對她的美好心靈與杰出詩作的贊嘆：“具有丘特切夫式的深度和力度的詩句，像飽滿的谷粒一樣生動而又沉甸甸的俄語，與茨維塔耶娃的美好心靈相遇后人們所產(chǎn)生的暈眩，對俄羅斯女兒般的愛，瑪麗娜會因為俄羅斯而‘在天堂里哭泣’，一連串的痛苦和不幸，總是伴著一連串的杰出詩作，——這就是瑪麗娜·茨維塔耶娃一生中最主要的東西?！边@些贊嘆不是虛偽的恭維，而是由心而發(fā)的稱譽，因為作者本人就是一個扎根現(xiàn)實的作家，他與那些能夠在作品中反映現(xiàn)實、表達對人民的愛、用自己的作品折射文學和社會生活的作家有著內心的共鳴，而瑪麗娜就是其中之一。

文章雖然旨在回憶瑪麗娜的創(chuàng)作功績和人文品質，但開頭卻并沒有直接提及瑪麗娜，而是從作者參觀雅典博物館切入。進而作者想起了莫斯科造型藝術博物館及其創(chuàng)建者伊萬·茨維塔耶夫，而茨維塔耶夫饋贈給國家的一個珍貴禮物便是他的女兒瑪麗娜。文末提到的瑪麗娜的小說《父親和他的博物館》，作者認為，“這個故事確實是富有愛心的女兒送給她杰出的父親的一頂無價的桂冠”。同時作者指出：“讀完這篇小說，你會慚愧地意識到，對于本民族的那些杰出的人物，我們是多么地知之甚少啊，就像普希金所指責過的那樣，我們是多么地‘懶惰和漠然’啊。”這樣的一種結構方式隱藏著作者的另一種寫作意圖： 借瑪麗娜和她的父親對俄羅斯文學藝術所作的不朽貢獻，喚起人們對民族文化和民族杰出人物的關注與重視。對于當時的人們對俄羅斯文學藝術家的漠視，帕烏斯托夫斯基感到無比的心痛，因為他認為，是這些文學大師們以個人對藝術的虔敬和對國家民族的赤誠，支撐著俄羅斯文學的成長與發(fā)展，他們應該得到人們的熱愛與崇敬。

在《一頂桂冠》中，帕烏斯托夫斯基以簡樸的語言、從容的筆調勾畫出了俄羅斯女作家瑪麗娜的文學肖像，更以悅耳的音符為包括茨維塔耶夫在內的所有為俄羅斯文學藝術的發(fā)展付出心血的杰出人物譜寫了永恒的樂章。其中有對人類美好品質的贊頌，有對俄羅斯民族精神的褒揚，更有對俄羅斯文學藝術的熱愛。

(張　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