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山 (1605—1690),字青主，別字公之佗，山西曲陽人。明亡后，衣朱衣，居土穴中，號朱衣道人，至死不應(yīng)清試。他博通經(jīng)、史、諸子及佛道之學(xué)，精于醫(yī)學(xué)，又工書畫，尤以筆墨的雄奇逸宕著稱，有 《霜紅龕集》。
傅山在書法理論史上最大的貢獻在于他提出了 “寧拙毋巧，寧丑毋媚”的書學(xué)審美原則。他作為明朝遺民，身經(jīng)滄桑之變，懷抱家國之恨，與現(xiàn)實的牴牾造成了他心理上的壓抑并由此勃發(fā)出藝術(shù)創(chuàng)作的欲望，形諸于書法，便呈現(xiàn)為一種樸拙酣暢的風(fēng)格，這就是他書法審美原則產(chǎn)生的心理基礎(chǔ)與社會基礎(chǔ)。
清初遺民與新朝取不合作的態(tài)度，故標榜人格與氣節(jié)，傅山論書也首重人格，其《作字示兒孫》詩曰：
作字先作人，人奇字自古。綱常叛周孔，筆墨不可補。誠懸有至論，筆力不專主。一臂加五指，乾卦六爻睹。誰為用九者，心與腕是取。永真遡羲文，不易柳公語。未習(xí)魯公書，先觀魯公詁。平原氣在中，毛穎足吞虜。
傅山認為作字之本在于作人，故他極推重柳公權(quán)“心正則筆正”的說法，以為書法的關(guān)鍵不在筆力而在人本身的品格修養(yǎng)，一旦大節(jié)有虧，筆墨是無法彌補其不足的，他最推重顏真卿之書，原因就在于魯公的節(jié)氣高邁，故他說只須有顏為平原太守時抵御安祿山叛亂的凜然正氣，筆下自會有壓倒一切，足以吞滅強虜?shù)那рx之力，這里傅山雖然以儒家周孔為衡量人道德品格的標準，然其意在表彰氣節(jié)。他的這些話并不是高頭講章式的泛泛之談，也不是高置標格的故作驚人之語，而是他在親身經(jīng)歷了滄桑之變與總結(jié)了個人學(xué)書經(jīng)歷的基礎(chǔ)上而發(fā)的甘苦之言，在這首詩的自注中他說： “貧道二十歲左右于先世所傳晉、唐楷書法無所不臨，而不能略肖，偶得趙子昂香光詩墨跡，愛其圓轉(zhuǎn)流麗，遂臨之，不數(shù)過而遂欲亂真。此無他，即如人學(xué)正人君子，只覺觚棱難近，降而與匪人游，神情不覺其日親日密，而無爾我者，然也行大薄，其為人痛惡，其書淺俗如徐偃王之無骨，始復(fù)宗先人四五世所學(xué)之魯公而苦學(xué)之。然腕雜矣，不能勁瘦挺拗如先人矣，比之匪人，不亦傷乎！不知董太史何所見而遂稱孟頫為五百年中所無，貧道乃今大解，乃今大不解?！笨梢娝约涸鴥A心趙字，后幡然改轍，轉(zhuǎn)學(xué)顏書，其原因就在于趙孟頫人品卑下，其書甜俗易學(xué)，不如顏真卿之氣格危岸，凜然不可犯，可見根本問題還在于人格之高下，而不在書之美惡。故他評趙字說：“予極不喜趙子昂，薄其人，遂惡其書?！睂嶋H上，他也知道趙字并非一無是處，故說：“近細視之，亦未可厚非，熟媚綽約，自是賤態(tài)，潤秀圓轉(zhuǎn)，尚屬正派，蓋自《蘭亭》內(nèi)稍變而至此，與時高下，亦由氣運，不獨文章然也。”(《家訓(xùn)·字訓(xùn)》)這樣的分析也還是較客觀的。但他很不滿董其昌將趙氏推尊到“五百年中所無”的崇高地位，因而對董書也大有微辭，這種微辭也基于對董氏人品的輕視，以為他立于廟堂而無所作為。這在傅山《書神宗御書后》一文中也可以見到，傅山說：“伏睹當日御書海闊五言十字，一字整于一字，一畫勁于一畫，威儀恂慄，無所不備，以前后四十余年太平之福，曾不敢逸豫于筆墨之間，其?蝟蠖??之中覽道德之精剛者可知矣。凡事上有好之，下有甚焉，當時以書法噪于縉紳者莫過南董(其昌)北米(萬鐘),董則清媚，米又肥靡，其為顏、柳足以先后書法者無之，所以董謂趙孟頫為五百年來一人。以若見解習(xí)氣仰視神宗茲制，不逮咫尺，有汗流浹背已耳。有君無臣，豈筆墨間亦有然者耶？言之於邑，不勝凌誶?！边@里完全是前朝遺民的口吻，力圖為明神宗皇帝開脫，而簡直要將明之亡國歸罪于一二詞臣書家了。他對董其昌書法的訾議在于其僅得清媚而沒有顏、柳那樣的剛勁之氣、廊廟之風(fēng)，其《家訓(xùn)·字訓(xùn)》中說：“好好筆法，近來被一家寫壞，晉不晉，六朝不六朝，唐不唐，宋元不宋元，尚暖暖姝姝，自以為集大成，有眼者一見便窺見室家之好?！逼湎绿屏肿⒃唬骸按藶槎拿粽f法?！笨梢姼瞪剿^的“一家”就是指董其昌。董氏在明末書壇上的影響極大，好之者以為其書圓勁清蒼，韻味秀逸，而傅山譏其書“暖暖姝姝”,此詞出于《莊子·徐無鬼》:“有暖姝者，……所謂暖姝者，學(xué)一先生之言，則暖暖姝姝而私自說也，自以為足矣，而未知未始有物也?！惫士芍瞪綄Χ瓡牟粷M在于其柔順新巧，格局窘促。
出于力矯元明以來書風(fēng)的寒儉卑弱之弊的目的，傅山提出了“寧拙毋巧，寧丑毋媚”的審美理想，他說：“寧拙毋巧，寧丑毋媚，寧支離毋輕滑，寧直率毋安排，足以回臨池既倒之狂瀾矣?！?《作字示兒孫》自注)顯然他的這種主張有針砭時風(fēng)、力挽狂瀾的用意。
藝術(shù)批評中的巧和拙、丑和美是一組相互對立又互相轉(zhuǎn)換的審美范疇。巧極見拙，拙中含巧，丑中有美，美極反丑，故宋代陳師道的《后山詩話》中就提出過“寧拙毋巧”的話，傅山將此運用到書論之中，其目的正在對明末奇巧書風(fēng)的矯正。董其昌曾說：“字須奇宕瀟灑，時出新致，以奇為正?！薄皶乐辉谇擅疃郑緞t直率而無化境矣。”(《畫禪室隨筆》)而傅山則針鋒相對地說：“寫字無奇巧，只有正拙，正極奇生，歸于大巧若拙已矣?！?《家訓(xùn)·字訓(xùn)》)他所謂的拙，即意指樸素自然，力去矯揉造作的書風(fēng)。他為證明自己上述的理論曰：“但于落筆時先萌一意，我要使此為何如一勢，及成字后，與意之結(jié)構(gòu)全乖，亦可以知此中天倪，造作不得矣?！?同上)可知他所謂的拙，就是要排斥人為的機巧，一任其性情之自然流露，其《拙庵小記》中就專論“拙”字，把此種思想闡述得極清楚：
雪峰和尚凡作詩輒自署曰拙庵，白居實先生曰：庵舊名藏拙，拙不必藏也，拙不必藏，亦不必見。杜工部曰：“用拙存吾道?！眱?nèi)有所守而后外有所用，皆無心者也。藏與見皆有心者也，有心則貌拙而實巧，巧則多營，多營則雖有所得，而失隨之。
可見傅山所謂的“拙”就是一種“無心”的境界，即主張返樸，摒除機心，以求自然。
“媚”作為書法的審美范疇肇自南北朝，如羊欣的《采古今能書人名》中評王獻之書即說：“骨勢不及父，而媚趣過之?！币悦闹敢环N嫵媚而有新意的書風(fēng)，至唐韓愈云“羲之俗書趁姿媚”(《石鼓歌》),則以媚指柔弱滑俗的媚態(tài)。傅山從他不諧流俗的審美要求出發(fā)，提出了“寧丑毋媚”的觀點，實要求去俗去柔，于古樸勁挺中求美，而不于姿態(tài)嫵媚中求美。他曾有詩曰：“腕掘臨池不會柔，鋒枝禿硬獨相求。公權(quán)骨力生來足，張緒風(fēng)流老漸收。隸餓嚴家卻蕭散，樹枯冬月突顛??。插花舞女當嫌丑，乞來顏公青許留?！?《索居無筆偶折柳枝作書輒成奇字率意二首》)申明了他欲以硬矯柔，以骨力矯姿媚，不嫌其丑，唯求蕭散突兀的審美理想。當然傅山的主張并不是欲以丑為美，愈丑愈美，而是主張于貌似丑陋之中而寓于真美。他在悲悼晚年喪子的《哭子詩》中稱贊其子傅眉學(xué)書曰：“小篆初茂美，嫌其太熟圓，石鼓及嶧山，領(lǐng)略丑中妍。”小篆雖然流利茂美，然傅山以為過份圓熟，故欲上溯石鼓文與嶧山石刻等周代古物，并發(fā)現(xiàn)其丑中之妍，這正可與他“寧丑毋媚”的審美原則相呼應(yīng)。另外他所謂的“寧支離毋輕滑，寧直率毋安排”的主張基本上與“寧拙毋巧，寧丑毋媚”的宗旨相同，要在提倡自然率真、樸拙散漫而避免俚俗油滑與刻意求工。因而傅山論藝不重法而重“天”,他說：“法本法無法，吾家文所來，法家謂之野，不野胡為哉？”(《哭子詩》)其《題自畫山水》云：“問此畫古誰是？投筆大笑老眼瞠，法無法也畫亦爾，了去如幻何虧成?！边@雖然是論詩與論畫，然都說明他不囿成法，主張自我作古，法由我出的創(chuàng)作態(tài)度，他甚至不忌“野”,即要求狂放淋漓地一任興會之所遣，表現(xiàn)作者的真摯感情，這與后來袁子才主張“凡作詩文者，寧如野馬，不可如疲驢”(《隨園詩話》卷九引左蘭城語)的說法相同。故傅山強調(diào)書法創(chuàng)作過程中的自然成文—— “天”。他說：
吾極知書法佳境，第始欲如此而不得如此者，心紙筆主客互有乖左之故也。期于如此而能如此工也；不期如此而能如此者，天也。一行有一行之天，一字有一字之天，神至而筆至，天也；筆不至而神至，天也。至與不至，莫非天也，吾復(fù)何言，蓋難言之。(《家訓(xùn)·字訓(xùn)》)
傅山以為書法的最高境界是“天”。他在這里描繪了書法創(chuàng)作的三種層次：第一層次是心知其意，然手和筆尚不能表達心志，這種層次傅山稱之為“主客互有乖左”,也就是古人所說的心手尚不能合一，然他這里赫然提出主客觀的一致問題，無異是藝術(shù)創(chuàng)作論上的一個發(fā)展。第二層次是心能駕馭手，筆能表達意，即主客融合，心手默契的階段，傅山稱之為 “工”,要達到此種境界顯然要經(jīng)過長期的學(xué)習(xí)和涵養(yǎng)。第三層次便是 “天”,這是超乎主客觀協(xié)調(diào)之上的，是作者藝術(shù)個性與書法創(chuàng)作規(guī)律交融后的自然流露，它是天然無飾的，全憑神運，然又合乎藝術(shù)本身的規(guī)律，所謂“一行有一行之天，一字有一字之天?！?。
總之，傅山“寧拙毋巧，寧丑毋媚”的書法審美觀念猶如一股清新的空氣沖擊著元明以來以嫵媚為尚的書風(fēng)，它是明清之際特定歷史條件下的產(chǎn)物，對清代金農(nóng)、鄭燮等人以怪為尚以及北碑派以古拙剛勁為美的風(fēng)氣之形成不無理論上的先導(dǎo)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