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自珍曰： 目錄之學(xué)^①，始劉子政氏^②。嗣是而降， 有三支：一曰朝廷官簿^③，荀勖《中經(jīng)簿》^④，宋《崇文總目》^⑤、《館閣書目》^⑥，明《國史經(jīng)籍志》^⑦是也。一曰私家著錄，晁公武《郡齋讀書志》^⑧，陳振孫《書錄解題》^⑨以下是也。一曰史家著錄， 則《漢藝文志》^⑩、《隋經(jīng)籍志》⁽¹¹⁾以下皆是也。三者其例不同， 頗相資為用，能以偏廢。三者之中，其例又二：或惟載卷數(shù)，或兼條最書旨⁽¹²⁾。近世好事者則又臚注⁽¹³⁾某鈔本，某槧⁽¹⁴⁾本， 某家藏本。茲事殊細，抑專門之業(yè)必至于是而始可謂備， 則亦未易言矣。

純皇帝開四庫，建七閣⁽¹⁵⁾，海內(nèi)之士畢睹官簿。大江以南，士大夫風氣淵雅⁽¹⁶⁾，則因官簿而踵為之，往往瑰特， 與中朝⁽¹⁷⁾之藏有出入者；而上海李氏乃藏書至四千七百種，議論臚注至三十九萬言。承平之風烈⁽¹⁸⁾，與鄞范氏⁽¹⁹⁾，歙鮑氏⁽²⁰⁾，杭州吳氏、汪氏⁽²¹⁾相輝映于八九十年之間。李君猶且恨生晚， 不獲遇純皇帝朝， 親獻書。顧異日數(shù)本朝目錄，必不遺李氏。吾生平話江左俊游賓從⁽²²⁾之美， 則極不忘李氏。東南顧，翛翛踞天半矣哉。⁽²³⁾

李君名筠嘉，議敘光祿屬官銜⁽²⁴⁾， 不仕。

道光六年丙戌⁽²⁵⁾六月，龔自珍在京師寄此敘。

( “四部叢刊”本 《定庵文集》)

注釋 ①目錄之學(xué)——研究圖書目錄的學(xué)問。整理圖書，根據(jù)各書性質(zhì)分類編成目錄，以顯示學(xué)術(shù)源流、著書情況等。②劉子政氏——漢朝劉向，字子政。漢成帝時，劉向及其子劉歆領(lǐng)校秘書，劉向撰《別錄》，劉歆撰《七略》，開啟了中國目錄學(xué)的先河。對學(xué)有專長者姓名下可加“氏”字。③朝廷官簿——朝廷所藏國家圖書目錄。④荀勖《中經(jīng)簿》——荀勖，武帝時領(lǐng)秘書監(jiān)，官至尚書令?！吨薪?jīng)》是皇宮內(nèi)藏的經(jīng)籍，亦即中秘書。荀勖因《中經(jīng)》更著新簿，將二萬九千九百四十五卷分為甲乙丙丁四部(見《隋書·經(jīng)籍志》)。⑤《崇文總目》——宋王堯臣等奉勅撰。將當時昭文館、史館、集賢院和秘閣藏的圖書三萬六百余卷分類編目，總成六十六卷。今存者已非完本。⑥《館閣書目》——全名《中興館閣書目》，南宋陳骙撰，七十卷，序例一卷。又《中興館閣續(xù)書目》二十卷，南宋張攀撰。⑦《國史經(jīng)籍志》——明焦竑撰，六卷?！皡渤f目， 無所考核。不論存亡，率爾濫載”(《四庫全書總目提要》)。⑧晁公武《郡齋讀書志》——晁公武，紹興進士，久居四川任地方官，居榮州任間，始撰《郡齋讀書志》 (全稱《昭德先生郡齋讀書志》。目分經(jīng)、史、子、集四類，各有“總論”一篇， 又分四十五小類，各類提要多述該類學(xué)術(shù)源流， 為我國首部附有提要的私家藏書目錄。淳祐十年袁州刊本四卷， 《后志》二卷?！犊籍悺芬痪?，《附志》一卷，趙希弁撰。⑨陳振孫《書錄解題》——陳振孫字伯玉， 號直齋，始仕州郡，終官侍郎。《書錄解題》(全名《直齋書錄解題》)二十二卷，將歷代經(jīng)典分為五十三類，各詳其卷帙、撰者，并品評其得失，故稱“解題”。⑩《漢藝文志》——即《漢書·藝文志》。班固依照劉歆《七略》的作法將當時所存典籍匯錄為一編，謂之《藝文志》，為《漢書》十志之一。其后各史多仿此例。⑾《隋經(jīng)籍志》——即《隋書·經(jīng)籍志》，唐李延壽等輯，魏徵刪定。首創(chuàng)利用經(jīng)、史、子、集四部分類體系，是繼《漢書·藝文志》后第二部最早的史志書。⑿條最書旨——分條總括書的要旨。最，總舉。⒀臚注——臚列附記。臚(lu)，陳列。⒁槧(qian)——木刻。⒂“純皇帝”二句——純皇帝，即清高宗，年號乾隆，“純”為謚號。乾隆三十八年(1773)開《四庫全書》館，征求天下書館，選擇繕錄，經(jīng)十余年而成，共三千四百六十種，分鈔七份，建七閣(文淵閣、文湘閣、文津閣、文源閣、文匯閣、文崇閣、文瀾閣)以貯之。⒃淵雅——淵博風雅。⒄中朝——朝廷。⒅承平之風烈——承平，相承的太平之世。風烈，俗尚。⒆鄞范氏——鄞，縣名，即今浙江寧波市。范氏，指范欽， 明鄞縣人， 嘉靖進士，官至兵部右侍郎。喜聚書，筑天一閣以藏之。⒇歙鮑氏——歙，縣名，即今安徽歙縣。鮑氏，指鮑廷博，清歙縣人。藏書極富，四庫開館，進書六百余種?？逃小吨蛔泯S叢書》，時稱善本。(21)杭州吳氏、汪氏——杭州府海寧縣吳騫藏書五萬卷，筑拜經(jīng)樓藏之。喜重刻宋元刊本，學(xué)者珍之。錢塘(今杭州)人汪憲至其遠孫，家有四世藏書，有《振綺堂書目》。(22)江右俊游賓從——江右，長江最下游之地，即今江蘇南部?？∮危瑒賯H， 良好的同伴。賓從，陪同一起游玩的人。(23)“東南顧”二句——意謂向東南看，李氏就像在空中了啊。翛翛(xiao xiao)，無拘無束， 自由自在的樣子。(24)“議敘”句——議敘，官員有功，交部核議，以定賞功等級。光祿屬官銜，光祿寺屬下的官銜，指光祿寺典簿廳典簿。(25)道光六年丙戌——公元1826年。道光，清宣宗旻寧的年號。

賞析 上海藏書家李筠嘉把它收藏的4700種書編為書目——《上海李氏藏書志》，對各書的卷數(shù)、作者、內(nèi)容等加以記載和評述。龔自珍為這部藏書志所寫的這篇序文表達了他對目錄之學(xué)的厚愛。

序文首先簡要地說明我國書目的種類和編法：劉向創(chuàng)目錄學(xué)以來， 目錄之書有三支：(一)朝廷官簿， (二)私家著錄， (三)史家著錄。目錄的寫法則有兩類：(一)書名下僅記卷數(shù)， (二)除記卷數(shù)外，并論書之大旨。然后，談到李氏和江南幾位有名的藏書家。他稱贊江南士大夫藏書目錄所載之書，往往有四庫之外者，而上海李氏藏書極富，其藏書志論臚注至39萬言。數(shù)列清代書目，必然涉及李氏。最后記下李氏的名字、官銜以及他的這篇序文寫成的時間。

讀這篇文章，可以增長一些目錄學(xué)方面的知識。中國傳統(tǒng)目錄學(xué)，誠如龔自珍所言，始于西漢劉向的《別錄》和劉歆的《七略》。清章學(xué)誠在《校讎通義》中說，劉向父子“部次條別，將以辨章學(xué)術(shù)，考鏡源流”， 為傳統(tǒng)目錄學(xué)奠定了基礎(chǔ)。此后，魏《中經(jīng)》，晉《中經(jīng)新簿》，隋《開皇四部目錄》、《大業(yè)正御書目錄》，唐《群書目錄》，宋《崇文總目》、《中興館閣書目》， 明《文淵閣書目》，清《四庫全書總目》，可謂源遠流長。這是“朝廷官簿”——官修目錄。“私家著錄”——私人藏書家所編的目錄，始于南朝宋王儉的《七志》和梁阮章緒的《七錄》。隋唐續(xù)有所作，宋元以來，直至明清，私家藏書日盛，流傳下來的目錄很多。據(jù)葉昌熾《藏書紀事詩》統(tǒng)計，僅自宋至明藏書家達11000多家。私家目錄也非?？捎^，如宋代的《郡齋讀書志》、《直齋書錄解題》、《遂初堂書目》，明代的《百川書志》、《萬卷樓書目》、《寶文堂書目》。清代私家目錄最多，僅龔自珍在序文中提及的就有鮑氏的《知不足齋叢書》、汪氏的《振綺堂書目》、李氏的《上海李氏藏書志》。此外，還有《絳云樓書目》、《也是園書目》、《傳是樓書目》、《汲古閣珍藏秘本書目》、《千頃堂書目》等。史家著錄——史志目錄，主要見于歷朝修史時編纂的《藝文志》、《經(jīng)籍志》，以及政書中的目錄書，如鄭樵的《通志·藝文略》、馬端臨的《文獻通考·經(jīng)籍考》等。

龔自珍熱情地為《上海李氏藏書志》寫序，在序中簡明地描述了我國目錄學(xué)的歷史，這表明了他對目錄學(xué)的重視和熟悉。目錄之學(xué)值得重視，在于它能幫助我們檢索文獻，了解典籍概貌，洞察古籍情況，指導(dǎo)治學(xué)門徑。歷代學(xué)者，特別是清代學(xué)者對目錄學(xué)的重要性十分強調(diào)。王鳴盛在《十七史商榷》卷一中說：“目錄之學(xué)，學(xué)中第一要緊事，必從此問途，方能得其門而入?！爆F(xiàn)代目錄學(xué)家姚名達在其《目錄學(xué)》一書中說：“目錄是開放人類知識結(jié)晶的鑰匙，假說沒有鑰匙，吾人就不容易得門而入?！痹趯W(xué)術(shù)研究中，必須掌握圖書的分類沿革、目錄的編制體例、目錄的種類和索引的使用方法，只有這樣，才能得心應(yīng)手地泛舟書海，達到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