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恐懼·阿垅》全文與讀后感賞析

巨雷是那個巨人底狂喜的狂笑

在你底生命的充溢中，孩子！　你不是

也笑不可止，那么大聲么？——

不要恐懼！

驟雨是那個巨人底感動和激情的墮淚

當你醒來的時候被我底手所慰撫，或者你自己用手慰

　撫一個給你的香蘋果，孩子！你不是

也晶瑩含淚，而并非痛苦么？—　—

不要恐懼！

狂風(fēng)是歡樂底不合步法的奔跑

閃電是喜悅底盤旋而舞的雙臂，孩子！　你不是

也為了去捉一朵柳絮，去追逐圓月，或者什么也不為而

　由于肌肉和精神底單純的需要而急奔和舞蹈么？——

不要恐懼！

不要恐懼

你是在我底可靠而平靜的懷中

我沒有恐懼，我是經(jīng)過風(fēng)暴和沙漠來的

因為我沒有恐懼；因為你要經(jīng)過風(fēng)暴和沙漠而去。

一九四六年于成都。

《不要恐懼》是一首痛定思痛的詩，一首集母愛與父愛于一身，既親切、溫暖而又深沉、嚴峻的詩，一首于繁復(fù)雄渾的形象中透露出哲理光輝的詩。

此詩寫于1946年冬，對于詩人來說，這是一個難以忘懷的年頭。當時抗戰(zhàn)雖已勝利，國統(tǒng)區(qū)的形勢卻日趨險惡，他在四川工作，不斷地把國民黨的軍事情報送給地下黨，“比起別的友人，他的行動更少自由，他的行為更需謹慎，稍一不慎，便有殺身之禍。”(羅洛《阿垅片論》)也就在這一年春天，他的妻子死了，留下了一個不滿周歲的孩子。面對喪妻的悲痛，他堅強地生活著，挑起了哺養(yǎng)照料孩子的擔子?！恫灰謶帧肪褪窃娙嗣鎸﹄U惡的環(huán)境和個人的不幸所寫的一首表明自己的堅定的生活信念的詩篇。

自古以來，不知道有多少慈母一邊拍著孩子，一邊哼著搖籃曲，哄著啼哭不止的孩子入睡。詩人理解這種至高至純的母愛，他集父愛與母愛于一身，把失去母愛的孩子放入了自己“可靠而平靜的懷中”。面對自然界的巨雷、驟雨、狂風(fēng)、閃電，他要求它們不要干擾孩子入睡；同時，更希望自己的孩子“不要恐懼”這一切。顯然這比一味用手遮住孩子的耳朵和眼睛，讓孩子躲入溫暖的被窩中的母親要高明得多。為此，詩人作出了富于詩意的概括和表述，他把“巨雷”、“驟雨”、“狂風(fēng)”、“閃電”都比喻為巨人的所作所為，并使之充滿了生氣和感情色彩，并且和活潑的孩子直接相對應(yīng)，進而又對孩子的舉動(從襁褓時期哭笑之類的簡單舉動到稍稍長大以后“捕捉柳絮”、“追逐圓月”的玩耍游戲)作了盡情的鋪敘，字里行間充溢著作父親的一片期待和贊許之情。在句式的安排上，詩人讓含意深刻的反問句反復(fù)出現(xiàn)，并把“不要恐懼！”特意放在各節(jié)最后一行，給讀者以強烈的印象，所有這一切的有機結(jié)合，使得前三節(jié)的藝術(shù)感染力大為增強。

詩的第四節(jié)，又在前面三節(jié)描寫和抒發(fā)的基礎(chǔ)上作出了進一步的開掘。這一節(jié)共四行，從感情發(fā)展的內(nèi)在邏輯來看，可說一行比一行深入，前兩行“不要恐懼/你是在我底可靠而平靜的懷中”，是大家都能理解也都在這樣做的。第三行就有些不同一般，出人意料了，這一行的前后兩部分存在著因果關(guān)系：正因為“我”經(jīng)過考驗，領(lǐng)教過“風(fēng)暴”和“沙漠”的威力，所以“沒有恐懼”。第四行更是出語突兀，發(fā)人深思：為什么“我沒有恐懼”，因為你將來也必定要受到“風(fēng)暴”和“沙漠”的考驗，也必定會因此而更快地成熟起來。詩人展望孩子以后的人生旅程，不禁感慨萬端：懼有何益？懼又何用？這也許就是詩人提出“不要恐懼”的主旨所在吧！

詩歌作為語言的藝術(shù)，當然要講究字句的琢磨和鍛煉，不過對此不能作機械的劃一的理解，須知精心琢磨而成的珠圓玉潤之作固然很美，那些看似不加修葺、帶有較多散文句式的詩篇，在一定條件下也能具有特殊的美感。當你讀著《不要恐懼》中那些突兀的句式和密度很大的詩行，不也能看到當時陰霾滿天的時代投影嗎？不也能夠體會詩人蘊含于其中的郁結(jié)不平之氣和悲憤難言之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