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生倜儻權(quán)奇者，萬里驍騰渥洼馬^②。
雙耳朝批貴筑云，四蹄夕刷令支野^③。
空坑師潰縉云山，流星飛兔不可還^④。
即看汗血歸天上，肯余翰墨污人間^⑤。
人間翰墨已星散，十幅流傳六丁嘆^⑥。
披圖澗岫幾重掩，過眼煙嵐尚凌亂^⑦。
楊生作畫師巨然^⑧,隱囊紗帽如列仙^⑨。
大兒聰明添樹石^⑩,侍女窈窕皴云煙⁽¹¹⁾。
憶昔龍蛇起平陸， 奮身拼施烏鳶肉⁽¹²⁾。
巴無丹磷并黃土，況乃牙簽與玉軸⁽¹³⁾。
趙郎藏弆緗帙新⁽¹⁴⁾,摩挲看畫如寫真⁽¹⁵⁾。
每于剩粉殘縑里⁽¹⁶⁾,想見刳肝化碧人⁽¹⁷⁾。
趙郎趙郎快收取，長將石壓并手撫⁽¹⁸⁾。
莫令匣近親身劍，夜半相將化風(fēng)雨⁽¹⁹⁾。

明崇禎王朝覆滅后，錢謙益與楊龍友曾同在南明弘光朝共事。南京破，楊龍友繼續(xù)從事抗清斗爭，直至就義。謙益雖被迫降清，但僅五月即辭官歸里。其后長期忍辱負(fù)重，秘密介入反清活動，與各路抗清人物聲氣相通。他的民族正義感一直未曾泯滅，所以對堅守氣節(jié)的抗清志士極為欽佩。這在他的詩作中多有反映。
楊龍友遇難后近十年，謙益應(yīng)趙而汴之請，為他收藏的龍友畫冊題寫了這首詩。本詩非述交誼之作，但作者通過楊龍友抗清事跡的描述，流露了對后者由衷的敬佩歌頌，因而顯示出一種真正發(fā)自肺腑的志同道合式的情誼。這種情誼以民族大義為基礎(chǔ)，故具有超越一切私交的崇高性。
詩為題畫，而筆墨的重點在人。但寫人又不可脫離畫的題旨。所以首句以“倜儻權(quán)奇”四字概括楊龍友的主導(dǎo)性格之后，即引入楊龍友筆下 “神馬” 的形象以喻人，從而緊扣 “畫冊”?！叭f里驍騰”情態(tài)生動地寫出了楊龍友作為“渥洼”神馬的精神氣概?！半p耳”兩句從杜甫 《驄馬行》 “晝洗須騰涇渭深，朝趨可刷幽并夜”兩句化出，意謂早晨從貴陽出發(fā)，晚上就可以踏平敵土，表現(xiàn)了楊龍友勢不可擋的抗清銳氣。其中 “批” ,“削”兩字用以刻畫縱橫轉(zhuǎn)戰(zhàn)、“萬里驍騰”的情態(tài)，有一種悠忽流走的氣勢，極為傳神。以上在畫與人的迭映中，突出楊龍友為抗敵而轉(zhuǎn)戰(zhàn)奔走的事跡。但是在大勢已去的背景下，作為個人雖有心報國，終無力回天。重要的是他堅守氣節(jié)，留下了正氣充盈的光輝人格?！翱湛印币韵滤木湟庹诖恕Ｗ髡咛貏e以文天祥就義之地 “空坑” 比喻楊龍友遇難的 “縉云山” ,敬重之情，溢于言表。上面八句借馬的形象總述楊龍友抗敵犧牲過程。其后八句轉(zhuǎn)入另一層，兩層之間用 “人間”二字遞接的頂針格手法為轉(zhuǎn)折過渡，變換清晰而又自然。上層收句 “肯余翰墨污人間”,意謂楊龍友不肯將自己的畫留下，為異族統(tǒng)治的人間污濁所玷辱，這是作者逆揣筆下人物之語，蘊含著對清朝統(tǒng)治的憤慨之情，同時也為下層寫畫的 “星散”張目。楊龍友不僅是英勇的抗清志士，也是杰出的畫家。他的大部分作品雖劫后“星散”,但幸存所余已足令天神驚嘆。“十幅流傳六丁嘆”一句總贊畫的高妙，其后六句，于披覽畫冊中具體刻畫龍友繪畫的內(nèi)容、造詣與師法，又兼及家人，從而多方面說明他的才能和教養(yǎng)。這一層正面申示題旨，展示了人物的豐富性，是以畫寫人，拂覽畫冊復(fù)又思念其人。“憶昔”四句將思緒從畫中拉回，憶述楊龍友國難當(dāng)頭，舍身取義后，江山已為清朝所有，死骨尚未葬處 更何況他的書畫，回照 “翰墨星散”句。磷火本為青色，作者狀之以“丹”,易 “青磷”為 “丹磷”,暗含悼念 “朱明”王朝之意?！皧^身拼施烏鳶肉”與上面的 “即看汗血歸天上”都寫楊龍友就義，但不可誤作犯復(fù)。前句側(cè)重大勢已去的無可奈何，后句強調(diào)明知抗?fàn)幈厮溃瑓s視死如歸的主體人格，其間有客觀形勢和主觀精神的區(qū)別。以上描寫都在 “楊龍友畫冊”范圍，下面轉(zhuǎn)到 “為友沂題”上，從而申足題面，收束全詩。作者贊揚趙而汴對楊畫的愛護(hù)收藏，使他有幸 “摩挲看畫”,而看畫的意義卻在 “每于剩粉殘縑里，想見刳肝化碧人”。這里又由畫及人，用 “刳肝化碧” 的典故，表現(xiàn)了對楊龍友忠貞品格和光輝風(fēng)范的追慕之情。楊龍友人去畫存，故那“剩粉殘縑”更彌足珍貴。所以作者末以急促語氣，要趙而汴將畫冊“快收起”,時常檢視，精心保管，并以龍泉太阿典故囑托趙而汴切勿失去，珍其畫正在重其人。
無論錢謙益還是楊龍友的傳記材料，都尚未發(fā)現(xiàn)兩人生前密切過從的記載。楊龍友與南明弘光朝權(quán)奸馬士英是同鄉(xiāng)，作者在弘光時曾依附馬、阮，但后來對這段經(jīng)歷追悔莫及，抨擊馬、阮。然而他又并不因楊龍友與馬士英的同鄉(xiāng)關(guān)系輕視龍友，反而以題畫形式將楊龍友的形象描繪得如此光輝俊潔，這一方面寄寓著作者對明亡的無限傷痛，同時也說明他取人的標(biāo)準(zhǔn)不是個人私交的疏密好惡，而是基于民族大義的同氣相求。唯其如此，詩中所流溢著的敬重之情才摯誠動人。通過題畫，作者為龍友樹起一座抗清志士的詩的雕像，而這不也正是作者對自身的激勵和鞭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