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 1954年出生。湖南長沙人。1978年畢業(yè)于湖南師范學(xué)院中文系。做過工人、教員，現(xiàn)在長沙市文聯(lián)工作。1983年開始發(fā)表小說，以短篇小說為主。在此之前，曾經(jīng)從事詩歌創(chuàng)作，所以后來的小說中詩意比較濃厚。他的短篇小說主要有《石匠留下的歌》、《小城無故事》、《小站》、《蕭蕭落葉》、《搬家》、《滋味》、《白色鳥》、《花非花》等等。其中，《白色鳥》一篇曾經(jīng)榮獲1984年度全國優(yōu)秀短篇小說獎。他的部分作品曾結(jié)集為《小城無故事》,1986年由作家出版社列入著名的“文學(xué)新星叢書”第1輯出版。
內(nèi)容概要 七月的太陽如此毒辣，河灘蒼涼而空曠，因有蟬鳴充實(shí)天空，因此就有晴朗的寂寞。正午，長長河灘上走來兩個少年，一個白皙，一個黝黑。瘋瘋癲癲走攏來。那白皙的，瘦，著西裝短褲和短袖?；晟馈Ｆ闲辈逡话褬溲緩椆?。那黝黑的缺顆門牙，卻偏喜歡咧開嘴巴打哈哈；而且赤膊。太陽連他腳趾縫都曬黑了，獨(dú)曬不黑他那剩下的一顆門牙。同時腦殼上還長了一包癤子。紅腫如柿子?！鞍ρ剑?。曬死人吶！”“就歇歇憩吧。城里人沒得用?！鄙倌曜诤拥膛孕?，把兩只竹籃懶懶扔在足旁。紫色的馬齒莧，各各有了大半籃，這馬齒莧，鄉(xiāng)下人拿來攤在門板上晾曬干了，就炒通紅通紅的辣椒，嫩得很，城里人大約難得一嘗，故而那白皙少年就極喜歡外婆炒的噴香的馬齒莧干菜，咽綠豆稀飯。外婆呢自然淡淡一笑：“這伢崽！”黝黑的少年提議“扯霸王草”,誰輸打誰手板心。便一來一去做這游戲。輸贏不要緊，要的是快活。蟬聲嘶嘶叫得緊。太陽好大。這游戲玩膩了又采馬齒莧。待籃子再也盛不下了，就又坐下歇憩。白皙少年拿出彈弓，將一粒石子射向河心，河心起了小小一朵潔白水花。河水似乎有了傷痛，很匆遽地流。粼粼閃閃。這是南方一條有名的河，日夜的流去流來無數(shù)美麗、憂傷的故事?！拔椰F(xiàn)在要考一考你?！?白皙少年說?！翱济醋?？最不喜歡考試！”“你看出來左邊的岸和右邊的岸，有哪樣不同？”黝黑少年先說左邊有包谷地，右邊沒有，又說左邊有排灌站，右邊沒有。但朋友都說不對，只得搖腦殼。白皙少年說： “左岸要平一些，右岸要高一些?！边€說這是“地球自己轉(zhuǎn)動造成的?！薄皣K，嘖，你曉得好多道理?！卑尊倌暧谑切α耍瑸鹾谘弁簿挽陟诘亓?。然而忘記了，采馬齒莧卻是那少年教他的，還教會他如何燒包谷吃……人各有自己的聰明與驕傲，奈何不得的?！安闪诉@樣多馬齒莧，回去外婆會高興咧！”,“當(dāng)然羅。表揚(yáng)你做得事羅?！蹦前尊倌辏谀胫斜阃玫酵馄鸥吲d的樣子了。銀發(fā)在眼前一閃一閃。怪不得，他是外婆帶大的。童年浪漫如月船，泊在外婆寧靜、溫暖的臂彎。卻忽然有一天，外婆就打起包袱到鄉(xiāng)下來了。竟不曉得為什么。方才午飯時，有人隔了田塍喊外婆，聲音好大。待外婆回來，就帶了這黝黑少年，叫他們一起遠(yuǎn)遠(yuǎn)地到河邊上玩，玩什么隨便，“莫出事，沒斷黑不要回來?！卑尊倌昙雀吲d又驚訝，因?yàn)槠饺盏南挛纾馄乓欢ū扑缬X。蟬聲又抑揚(yáng)了起來。野蜂在頭上嗡嗡營營。黝黑的少年于是說：“劃水好啵？劃到對岸去。”兩人約好比賽。“輸了是狗變的?！睋渫ǖ匾积R扎到河里頭。河水清涼又溫柔。輕輕托起一黑一白赤條條兩個少年；輕輕忽開忽謝著一朵一朵漂亮水花。那城里來的少年，幾乎嗆水了。因?yàn)樗胄Γ?因?yàn)樗吹剿呐笥眩斡镜淖藙輵?yīng)當(dāng)叫“狗爬式”,幾多滑稽。又還從那缺了牙的口里朝他噴水。遠(yuǎn)處一葉白帆，正慢慢吻過來。這邊的岸景致又不同，是泱泱的一片水草咧。水草幾多葳蕤。后面是蘆葦林。汪汪的綠著，無涯的綠著，恰如了少年的夢想?！斑籽剑∵@地方幾多好看?！薄俺抢飦淼牟胖v它好看?！背鄺l條的少年站在岸上，情緒比天空還要晴朗，然而那白皙的少年，陡然悶聲一喊，踉踉蹌蹌倒退數(shù)步?！堇镱^有條蛇！“莫怕，水蛇”黝黑少年說著貓下腰去，極快地捉住蛇尾隨手一揚(yáng)，那蛇便如閃電，倏忽落在河里頭。白皙少年出了大半身汗，立即對他的朋友生出了景仰。朋友就問他：“你眼睛好不好？”“右邊是一點(diǎn)二?！薄澳?，明日我捉了金環(huán)蛇銀環(huán)蛇，取了膽來給你吃，包你眼睛就好！”自然又憑添了若干的景仰。看到那缺了的門牙像小小一眼鼠洞，便覺得又親切，又好笑。剛剛的還要講幾句話，朋友忽然豎起食指止住了，耳語道：“莫做聲?？炜础！薄笆裁?？”在那邊，白皙的少年看見了兩只水鳥，雪白雪白的兩只水鳥，在綠生生的水草邊，輕輕梳理那晃眼耀目的羽毛。美麗。安詳。而且自由自在。什么時候落下來的呢？白皙少年想：唉呀，要是把彈弓帶過河來，幾多好，然而立即又不敢這么想。因?yàn)槟敲利惡推阶杂缮?，?shí)在整個的征服了他。便連氣也不敢大聲的喘了。四野好靜。唯河水與岸呢呢喃喃。軟泥上有硬殼的甲蟲在爬動；閃閃的亮。水草的綠與水鳥的白，于是叫人感動?！耙阶【秃眠?。養(yǎng)起它來天天看個飽?！摈詈诘纳倌昵穆暤??！班拧薄澳悴幌矚g？”“比你喜歡得多咧！”黝黑的一笑，也就啞然無語了。癤子隱隱地痛。那鳥恩恩愛愛，在淺水里照自己影子。而且交喙，而且互相的摩擦著長長的頸子。便同這天同這水，同這汪汪一片靜靜的綠，渾然的簡直如一畫圖了。赤條條的少年，于是伏到草里頭覷。草好癢人，卻不敢動，不敢稍稍對這圖畫有破壞。天藍(lán)藍(lán)地膠著光脊的背?？諝饽卦谌紵?。無聲無息，無邊無際。忽然傳來了鑼聲，哐哐哐哐，從河那邊?！白鍪裁辞描專俊薄鞍⊙?，忘吶，”黝黑的少年，立即皮球似的彈起來，滿肚皮都是泥巴?！伴_斗爭會！今天下午開斗爭會！”啪啦啦啦，這鑼聲這喊聲，驚飛了那兩只水鳥。從那綠汪汪里，雪白地滑起來，悠悠然地悠悠然遠(yuǎn)逝了。天空好闊，夏日的太陽陡然一片輝煌。
作品鑒賞 這是一篇僅三千多字的小說，讀上去也不見什么驚心動魄之事，但當(dāng)年一發(fā)表就贏得了眾家好評，而且被評為該年度的全國優(yōu)秀短篇小說獎。細(xì)讀之下，發(fā)現(xiàn)這篇小說在當(dāng)時來說確實(shí)非常新鮮，帶來一股清新的風(fēng)，主要表現(xiàn)在以下兩個方面。首先，這篇小說沒有具體而完整的故事，情節(jié)淡化到了極點(diǎn)。似乎通篇只寫兩個孩子的片言只語、玩什么游戲，而且就連玩游戲也沒玩完整，時斷時續(xù)。其次，這篇小說的語言很奇特，似乎很平淡，又似乎有股抓人的魅力。《白色鳥》的這兩點(diǎn)影響還挺深遠(yuǎn)，在它問世后不久，真就出現(xiàn)了不少情節(jié)淡化、造句奇特的小說，一時似乎蔚然成風(fēng)。其實(shí)，《白色鳥》并非淡化到了“餐風(fēng)飲露”、“羽化成仙”的地步，我們還是可以從中窺到許多 “世俗”的東西。小說中的兩個少年生活在一個特定的時代，這個時代是人們受苦受難的時代，誰都不愿提及的時代，這一信息是從外婆打起包袱到鄉(xiāng)下，和打發(fā)兩個少年去玩，“莫出事，沒斷黑不要回來”等片言只語，以及“斗爭會”的鑼聲幾處傳達(dá)出來的。因?yàn)閹滋幖悠饋硪膊贿^幾十個字，而且處在兩個少年的幸福玩樂之中，不易被覺察，或者說人們寧愿將它們忽視掉。在《白色鳥》之前，很多作家都寫過“文革”,寫過“文革”給人們——包括孩子——帶來的心靈上的痛苦，那些作品往往以寫實(shí)的手法，描繪生活的苦難，從而進(jìn)一步揭示人物內(nèi)心所受到的傷害。但《白色鳥》沒有落入這個俗套?！鞍尊纳倌辍焙汀镑詈诘纳倌辍睅缀跤坞x于那個時代之外，對現(xiàn)實(shí)的殘酷一點(diǎn)也不知曉，他們的世界就是那個河灘，是“晴朗”而“寂寞”的，充滿了“野花的芳香”;像河灘上的卵石一樣潔凈；像白色鳥一樣“美麗。安詳。而且自由自在?！焙⒆拥氖澜绾痛笕藗?外婆她們的)世界之間的反差如此強(qiáng)烈地體現(xiàn)出來，我們從中看到的是那個時代、那個社會的悲哀、看到了人類的悲哀。這樣處理“文革”,更加突出了它的悲劇性。而這篇小說也正是通過這“世俗”的片言只語，走向哲理的深層。有厚度，有份量。這篇小說的象征意味非常濃厚，那片河灘象征童年，那股野花芳香象征童年，那片“汪汪的”、“無涯的”的綠蘆葦林象征童年，那輪“陡然一片輝煌”的夏日的太陽象征童年。如果要用一句話來復(fù)述這篇小說，這句話就應(yīng)該是： 人的童年 “幾多好”! 這些象征中，最核心的一處便是以 “白色鳥”來象征兩個少年、象征人的童年、象征童年的心?！把┌籽┌椎膬芍凰B，在綠生生的水草邊……美麗、安祥。而且自由自在。”“那美麗和平自由生命，實(shí)在整個的征服”了少年?！澳区B恩恩愛愛，在淺水里照自己影子。而且交喙，而且相互的摩擦著長長的頸子。便同這天這水，同這汪汪一片靜靜的綠，渾然的簡直如一畫圖了?！眱蓚€少年也正如這對恩愛的白色鳥一樣，與那河灘，與那蘆葦林、與白色鳥“渾然的簡直如一畫圖了。”但是，現(xiàn)實(shí)是殘酷無情的，那鑼聲、那喊聲便是現(xiàn)實(shí)與成人世界的象征，它們“驚飛了那兩只水鳥”,也打破了兩個純潔少年的童年夢幻，他們的童年似乎隨那白色鳥一道“悠悠然悠悠然遠(yuǎn)逝了”,等待他們的是現(xiàn)實(shí)，是成年人的社會，他們在一年年地長大，一年年地遠(yuǎn)離童年。小說題目起做“白色鳥”,意味也就在此吧？除此以外，“白色鳥”這一意象和人聯(lián)系起來，似還有些哀愁的意味，這也是何立偉小說中一貫的情緒。這篇小說的語言是很有特色的，很美，很奇，既有濃重的“鄉(xiāng)音”,又有“唯”、“遂”這些怪而古的詞摻雜在一起。有人曾說過，何立偉語言的特色是“寫直覺，沒有經(jīng)過理智篩濾的，或者超越理智的直覺，故多奇句?！迸加衅婢涫呛玫?，但這篇小說中較多的文言副詞的使用，也對整篇作品語言的平實(shí)起了副作用。這篇小說的詩意很濃厚，體現(xiàn)在重感覺、重意境這方面。曾有人說何立偉的小說“不重故事，追求的是一種詩的境界，一種淡雅的、有些朦朧的可以意會的氣氛?！薄芭c其說他用寫詩的方法寫小說，不如說他用小說的形式寫詩?！边@段話用在《白色鳥》上再妥貼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