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辭類·雙關(guān)式·隱字格的宋詞賞析

【依據(jù)】又有隱字格者，于句意中隱含某字，義亦雙關(guān)，特雙關(guān)可摘字指出，此則在整句或句與句組合后乃見所隱之字耳。(《詹安泰詞學(xué)論稿》第七章《論修辭》)

【詞例】

南 柯 子

秦 觀

玉漏迢迢盡，銀潢淡淡橫。夢回宿酒未全醒。已被鄰雞催起、怕天明。臂上妝猶在，襟間淚尚盈。水邊燈火漸人行。天外一鉤殘月、帶三星。

【解析】 秦觀是一位深情、執(zhí)著于情也善于寫情的詞人?！盁o奈歸心，暗隨流水到天涯” (《望海潮》)中的思鄉(xiāng)之情，“正銷凝、黃鸝又啼數(shù)聲” (《滿庭芳》)中的臨別之情，“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 (《踏莎行》)中的嘆世之情，都寫得雅致精警。除此之外，他有時也運用民間詞中常用的隱字格寫情，以大手筆出之，使人覺得既含蓄又通俗。如這首 《南柯子》 (《全宋詞》 作 《南歌子》)詞中的結(jié)句：“天外一鉤殘月、帶三星”，既指將近黎明的天空，殘月似銀鉤，星星稀疏的夜景，又描寫了一幅“陶心兒”的“心”字的組合圖案，雅俗共賞，也是“少游詞最深厚、最沉著”(陳廷焯語) 者之一。然而，我們根據(jù)什么判斷它是指“陶心兒”的“心”而不是指別的“心”?這種“心”的內(nèi)涵和具體內(nèi)容又是什么？這還得從全詞談起。

作者選擇離別前的一個夜深人靜、更漏將近、月淡星稀的時刻來寫別情，使人讀來更覺凄楚：“玉漏迢迢盡，銀潢淡淡橫”，迢迢，描寫漏聲將消逝，愈來愈遠(yuǎn)，銀潢，指天潢星，這里泛指星星，為下文的“帶三星”張本。接下來三句：“夢回宿酒未全醒。已被鄰雞催起、怕天明”描述詞人不愿離去，借酒銷愁，酒還沒有醒，離愁卻又高漲的情景：鄰家的雞在鳴叫，天明啟程的時候終于要到了。人不愿走，可時間偏偏催著人走，可見離愁之重。上片描寫了離別前的情景和心理活動，說明“陶心兒”的“心”是一顆不忍離別之心。過片三句：“臂上妝猶在，襟間淚尚盈。水邊燈火漸人行?！睆乃托信拥慕嵌葋韺憽：ε码x去，但起程的時間還是照來不誤。這位深情的女子“臂妝猶在”，說明一宿未眠，或是在忙著為行者撿點行裝，或是徹夜啼哭，故衣襟上淚水盈盈。詞至此，已開始為結(jié)句雙關(guān)的“謎面”亮了底。就在出門送行、燈火照人將要遠(yuǎn)去的瞬間、她眼望著天空中的一鉤下弦彎月及月亮周圍的稀星，似乎它們就代表著她的“心”，這位女子希望雙方互相惦念、心心相映、天長地久的心愿，并以此心代表自己那顆情隨人去、柔情似水的心。這種雙關(guān)在某種意義上也可以說是情景交融?！扒椤奔词撬麄冊敢孕南嘣S，永遠(yuǎn)相愛的情，所以看見星星、月亮而內(nèi)心中就組合成一個表示情的“心”字； 景即是天空中星月的實景，也就是上片中描寫到的 “銀潢淡淡橫”之景。這種雙關(guān)須在整句或句與句組合后才可見所隱之字，與前面所說只一、兩個字含有雙關(guān)有所不同。沈雄云：“秦少游 《水龍吟》‘小樓蓮苑橫空’ 隱 ‘婁東玉’ 字，《南柯子》‘一鉤斜月掛 (帶) 三星’ 隱‘陶心兒’ 字； 何文縝 《虞美人》‘分香帕子柔藍(lán)膩，欲去殷勤惠’，隱 ‘惠柔’ 字。興會所至，自不能已，大雅之作，政不必然。若黃山谷 《兩同心》 云：‘你共人女邊著子，爭知我門里擔(dān)心’，隱 ‘好悶’ 兩字。總因 ‘黃絹幼婦，外孫虀白’ 作俑，而下流于 ‘秋在人心上， 心在門兒里’ 便開俚淺蹊徑” (《古今詞話》 卷上)。這與蘇東坡檃括韓愈詩， 黃山谷檃括永叔文， 辛稼軒檃括陶淵明詩同以檃括的手法出之不同， 這里則是雙關(guān)， 仍屬意境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