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清都 連理海棠》

繡幄鴛鴦柱，^①紅情密，膩云低護(hù)秦樹。^②芳根兼倚，花梢鈿合，^③錦屏人妒。東風(fēng)睡足交枝，^④正夢枕、瑤釵燕股。障滟蠟、滿照歡叢，^⑤嫠蟾冷落羞度。^⑥ 人間萬感幽單，華清慣浴，^⑦春盎風(fēng)露。連鬟并暖，同心共結(jié)，^⑧向承恩處。憑誰為歌長恨，暗殿鎖、秋燈夜語。^⑨敘舊期、不負(fù)春盟，紅朝翠暮。^⑩

【注釋】 ①鴛鴦柱：形容連理海棠樹?；檫B理，樹干成雙，故以鴛鴦形容之。②秦樹：指海棠。秦中有雙株海棠，高數(shù)十丈。③鈿合：鈿是金飾之盒，上下兩扇相合。④東風(fēng)睡足：《明皇雜錄》載；唐玄宗嘗登沉香亭，召楊貴妃，楊妃酒醉未醒，高力士從侍兒扶之而至。玄宗笑說：“豈是妃子醉耶？海棠睡未足也?！贝擞闷涫拢詶钯F妃比海棠。蘇軾《寓居定惠院之東雜花滿山有海棠一株士人不知貴也》：“林深霧暗曉光遲，日暖風(fēng)輕春睡足?！?⑤“障滟蠟”二句：化用蘇軾《海棠》詩意：“只恐夜深花睡去，高燒銀燭照紅妝?！?⑥嫠：婦女無夫叫嫠。蟾，指月中蟾蜍。嫠，借指月中孤獨(dú)的嫦娥。⑦華清：指華清池，在今陜西臨潼縣城南驪山西北麓。為唐玄宗避暑處，楊貴妃常在此洗浴。白居易《長恨歌》：“春寒賜浴華清池，溫泉水滑洗凝脂?！?⑧“連鬟”二句；古代女子出嫁后，將雙鬟合梳為一髻，并綰結(jié)羅帶同心，以示夫妻恩愛。⑨“憑誰”三句：化用白居易《長恨歌》詩意：“春風(fēng)桃李花開夜，秋雨梧桐葉落時?！薄跋Φ钗烇w思悄然，孤燈挑盡未成眠?！遍L恨：即指《長恨歌》。⑩“敘舊期”二句：化用《長恨歌》句意：“臨別殷勤重寄詞，詞中有誓兩心知。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在天愿作比翼鳥，在地愿為連理枝?！迸f期，指七月七日。春盟，即指上引后二句誓詞。

【譯文】 連理海棠的花盛如錦繡帷幄，連理海棠的干猶如支立帷幄的雙柱。啊，你們的情艷紅綿密，春天濃厚的霞云，總是把你們低護(hù)。你們的根相互交倚，你們的花分鈿拚合，錦屏邊孤獨(dú)的閨婦，總是把你們嫉妒。春風(fēng)在你們的枝叉上酣睡，正夢中頭枕著燕尾釵股。遮護(hù)高燒的銀燭，照滿承歡的花叢，孤寡的嫦娥凄涼寂寞，羞于轉(zhuǎn)度孤光映照這雙枝海棠樹。

面對你們更感人間幽冷孤單，楊貴妃曾浴于華清池中，春意盈溢一池風(fēng)露。頭擁雙鬟同心共結(jié)，貼心融暖在長生殿處。有誰能為你們續(xù)寫長恨歌？雖然如今是宮殿暗鎖，猶聞當(dāng)初之秋燈私語。她對使者哭敘天上人間相見的期許，仍不負(fù)殿中愿為連理的盟誓，不管是在花紅的早晨，還是在葉翠的薄暮。

【集評】 清·朱祖謀：“濡染大筆何淋漓”(《強(qiáng)村老人評詞》)。近代·陳洵：“只運(yùn)化一篇《長恨歌》，乃放出如許異彩，見事多，識理透也。得力尤在換頭一句?！碎g萬感’，‘天上嫠蟾，橫風(fēng)忽斷，夾敘夾議，將全篇精神振起。‘華清’以下五句，對上‘幽單’，有好色不與民同意，天寶之不為靖康者幸耳。故曰‘憑誰為歌長恨’。”又云：“此詞寄托高遠(yuǎn)，其用筆運(yùn)意，奇幻空靈，離合反正，精力彌滿。徒賞其熔煉，則失之矣?！薄按硕我饫砣惣谲帲梢宰C周氏由北開南之說。稼軒豪雄，夢窗秾摯，可以證周氏由南追北之說?！?《海綃說詞》)。

近代·俞陛云：“自‘繡幄’至‘燕股’數(shù)語賦‘連理’，思密而藻麗?！\屏’、‘夢枕’二句尤搖漾生情。下闋別開一徑，寫宮怨而以美滿作結(jié)，為連理海棠生色。夢窗晚年好填詞，以秾麗為妍，此作用字煉句，迥不猶人，可稱雅制。”(《唐五代兩宋詞選釋》)。

現(xiàn)代·劉永濟(jì)：“此詠物之工整者。因詠物亦托物言情，故換頭以下全以《長恨歌》中之楊妃比言，亦因明皇有妃子海棠春睡之語也?！嗽~既以楊妃比花，以明皇與楊離合之事貫穿其中，實則又以楊妃比去妾以抒寫自己離情。作者心細(xì)如發(fā)，而用筆靈活，絕不粘滯，是卷中詠物最工之作。南宋詞人極喜作詠物詞，大都托物言情之筆，情在言外。后來之王沂孫尤稱能手。至其所托之情，不出作者所遇之世與其個人遭際之事，交相組織，古人所謂身世之感也”(《微睇室說詞》)。

【總案】 這首詠連理海棠詞，典型地體現(xiàn)了夢窗詞的特點(diǎn)。典麗奧博，精鉤細(xì)勒，步步不離所詠之物，給人以質(zhì)實之感，但卻有一種空靈之氣運(yùn)行其中，其精神能透出物外，時有超越飛騰之處。以海棠之連理雙枝，以襯人間幽單，從而“將全篇精神振起”，生發(fā)出亙古至今的盛衰生死之哀。歷史之長恨與一己之悲傷寄寓于詠物之中，感慨深沉且具有普遍的發(fā)人深思的力量。詞從各個層面來描繪海棠，“其用筆運(yùn)意，奇幻空靈；離合反正，精力彌滿。”海棠之形、色、神，與人、物、歷史故事及作者之感受有機(jī)相融，艷麗之字句挾著濃摯之情思流轉(zhuǎn)飛動。朱強(qiáng)村評此詞“濡染大筆何淋漓”，誠非虛美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