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宙斯的兄弟哈得斯統(tǒng)治冥國，那里沒有燦爛的陽光，沒有幸?？鞓罚矝]有人間的憂愁悲傷。冥國里除了冥王哈得斯與冥后佩爾塞福涅外，還有三位復(fù)仇女神專管懲罰人類的罪行。死神塔納托斯與睡神許普諾斯是夜神尼克斯之子，塔納托斯負(fù)責(zé)攝走人的靈魂，許普諾斯則有著使神與人進(jìn)入夢鄉(xiāng)的魔力。冥國就是這樣一個恐怖和敵視人類的所在。

【作品選錄】

在大地的深處，宙斯的鐵面無私和森嚴(yán)的兄弟哈得斯統(tǒng)治著冥國(地獄)。他的王國里充滿了陰暗和恐怖。愉快的陽光從不照射到那里。地面上的無底深淵通向悲慘的哈得斯王國。那里的河流是黑水，冰冷的神圣的斯提克斯冥河在那里流過，眾神們就是對著它的河水起誓的?？藓涌苹兴购挖ず影⒖巳值牟ɡ藵L滾流過；死者的靈魂在它們的岸邊哭訴著自己的痛苦和悲哀。在地下王國里，還有一條勒忒河(忘川)在流著，它的水使人忘記人世間的一切。在哈得斯冥國的陰暗的土地上叢生著蒼白的阿富花^①，無形體的死者的影子在這里飄來飄去。他們抱怨自己的沒有光明和喪失了希望的悲慘生活。他們的呻吟聲是如此輕微，就像秋風(fēng)掃過枯葉的簌簌聲。誰都不能從這個悲慘的冥國再回去。三頭的地獄惡犬克爾伯羅斯把守著地獄的門口，在它的脖子上盤繞著發(fā)出咝咝可怕聲音的毒蛇。冷酷無情的老船夫卡戎把死者的靈魂擺渡過阿克戎冥河送往冥界，但他從不擺渡一個靈魂回到陽光燦爛的人間去。在陰森森的哈得斯的冥國里，死者靈魂的遭遇注定是永遠(yuǎn)悲慘的。

在宙斯的兄弟哈得斯統(tǒng)治的這個王國里，沒有燦爛的陽光，沒有幸福歡樂，也沒有人間的憂愁悲傷。哈得斯同他的妻子佩爾塞福涅(冥后)坐在黃金的寶座上。鐵面無私的復(fù)仇女神埃里尼斯們?yōu)樗?wù)。殘暴的女神們拿著鞭子和毒蛇迫害罪犯；不給罪犯一分鐘的喘息，使他們的良心受到譴責(zé)和折磨，任何地方都無法躲藏，她們到處都能找到犧牲的對象。在哈得斯寶座旁邊坐著冥國的判官——彌諾斯和拉達(dá)曼提斯。在寶座旁還有死神塔納托斯，他手執(zhí)寶劍，身穿黑斗篷，而且長著兩只黑色的大翅膀。當(dāng)塔納托斯飛往快要咽氣的病人的床頭，用劍割下一綹病人的頭發(fā)，并把他的靈魂攝取走時，這兩只翅膀發(fā)出陰森森的寒氣。同塔納托斯死神在一起的還有死神和惡魔神克爾們，他們在狂暴的戰(zhàn)場上飛來飛去。他們看到英雄們一個接一個地受傷而倒下時欣喜若狂，他們立即撲向傷口用血紅嘴巴貪婪地吸食受傷者的熱血，并把他們的靈魂從軀體上攝走。

年輕漂亮的睡神許普諾斯也在哈得斯寶座的旁邊。他靜悄悄地在大地上飛行，一手拿著罌粟花蕾，一手拿著牛角灑散催眠的液體。他用魔棒輕輕一挨人們的眼睛，眼皮立即合攏，進(jìn)入甜蜜的夢鄉(xiāng)。睡神許普諾斯威力強(qiáng)大，無論人或眾神，都不能與他對抗；甚至是雷電之神宙斯，他都能使宙斯閉上可怕的雙眼，并且進(jìn)入沉睡。

夢神們也在哈得斯的陰暗的王國里。他們之中，有的夢神給人以有預(yù)見性的和快樂的好夢。但是，也有的夢神使人做可怕的、受壓抑的噩夢，來恐嚇和折磨人。還有的夢神使人做假夢，把人引入迷途，并且常常導(dǎo)致人的死亡。

冷酷和森嚴(yán)的哈得斯王國充滿了黑暗和恐怖。長著驢蹄的可怕的夜間惡魔恩浦薩在黑暗中徘徊；它在黑夜的昏暗中，用詭計把人騙到僻靜的地方將其熱血全部吸光，并且狼吞虎咽地大吃尚在顫動著的人肉。在地獄中還有吸血女怪拉彌婭，深夜她偷偷摸進(jìn)幸福的母親的臥室，把她們的孩子偷走去吸鮮血。偉大的女神赫卡忒統(tǒng)治著所有的幽靈和惡魔。她有三個頭和三個身體。在沒有月光的深夜里，她帶著她的極端可怕的隨從，在一大群地獄怪狗的護(hù)擁下，在黑暗中的路邊和墓地徘徊。她給大地送來恐怖和噩夢，并且危害人們。人們請求赫卡忒在魔法上給予幫助，但是，她對那些尊敬她，并在三岔路口對她祭獻(xiàn)狗的人從不施用魔法。

哈得斯王國是恐怖的和敵視人類的。

(秋楓、佩芳　譯)

注釋：

① 野郁金香。

【賞析】

哈得斯被視作希臘冥神系統(tǒng)中的哈得斯體系之首。哈得斯體系在某種程度上，與夜神尼克斯體系一同作為希臘冥神系統(tǒng)的兩大體系。后者可說是冥界最初的統(tǒng)治者。此外，主要的冥神還包括冥后佩爾塞福涅、死神塔納托斯、死神的兄弟夢神許普諾斯等。哈得斯雖監(jiān)管死者的判罰，但他并非冥界正式的審判者，他不親自拷問罪人，而是把這一職能交給三位復(fù)仇女神。作為冥界主宰的哈得斯，關(guān)于他的描寫、敘述遠(yuǎn)不及天神宙斯，甚至海神波塞冬豐富。希臘冥王形象素材的“單薄”，也注定了哈得斯這一神話形象的“單薄”。這在某種程度上體現(xiàn)出神話故事有意削弱冥王形象人化的特點。一個在文字?jǐn)⑹隽鱾髦械呢S富形象，往往會遭遇有意無意的削減。而希臘的冥王，確切地說，他更常被稱作“哈得斯”，幾乎從未充當(dāng)過任何一則神話故事的主角。通常，人們是從冥后佩爾塞福涅或是俄耳甫斯與歐律狄刻的故事中，讀到屬于哈得斯的片段，這也是難見其貌的哈得斯寥寥可尋的痕跡之一。此類關(guān)于冥王的故事中，描繪出一個冷酷且公正的形象。

然而，與天空諸神、水域諸神有別的是，作為冥王的哈得斯及冥界諸神，在其假設(shè)的神性上被人化得最少。在赫西奧德的《神譜》中，希臘的冥王仍保持了其地下王者的特質(zhì)： 他冷酷無情，蟄居于地下世界。為渲染宙斯與提坦神的決戰(zhàn)，便引出哈得斯竟在宙斯的雷電、百首怪物的烈焰和灼眼的閃電交加中戰(zhàn)栗了。其中似乎得以窺見哈得斯一絲死亡與冥界之外的虛弱氣質(zhì)。并且，希臘神話中的冥王不是死神，這是截然不同的兩個角色： 冥王鮮少游訪上界；死神塔納托斯卻在荷馬史詩中游弋于特洛伊戰(zhàn)場之上。然而，塔納托斯也不能等同于今天一般意義上的死神或魔鬼。二者產(chǎn)生并分屬于不同的文化系統(tǒng)以及文化語境，后者在某種程度上具備了后世特定文化所給予的狹隘性，是隸屬于獨特語境或系統(tǒng)中的特定符號。二者所歸依的前提不同，各有歸屬，自然不可簡單地畫等號。而希臘的冥神神話尤其是冥王神話，在希臘神話體系中所處的地位似乎是微妙的。

事實上，當(dāng)宙斯與波塞冬、哈得斯三神分界而治時，便規(guī)定了宇宙世界的等級，宙斯被尊為諸神與人類之父，高高在上，他對神與人行使著近乎絕對的至高權(quán)利，擁有最高的王權(quán)。雖然人間由三神共同管理，但關(guān)于人間財產(chǎn)的分割管轄，作為奧林匹斯與諸神之王的宙斯有時卻與冥王哈得斯分庭抗禮，體現(xiàn)宙斯自身對這部分地下權(quán)利的管制。這一權(quán)衡似乎可從得墨忒耳與佩爾塞福涅的故事中看出： 四季輪回變遷，是天神與冥神之間權(quán)衡利弊的結(jié)果，是對人間谷物——可引申為財富——互讓互利的平均分割。所以，人們似乎看到在宙斯引領(lǐng)的三神間的權(quán)衡拉鋸中，冥王扮演了這樣一個角色： 與高居天空的宙斯遙相呼應(yīng)的地下神。在這一探討中，冥王哈得斯成為與宙斯相對應(yīng)的另一面。哈得斯是一個依傍天神宙斯而生的角色，在地下履行自己的職責(zé)。而哈得斯與宙斯彼此呼應(yīng)的比照特征，似乎并未在海神波塞冬身上得到體現(xiàn)。不妨說，宙斯與哈得斯形成諸神形象系統(tǒng)中的兩個極端： 一個被膜拜；一個雖也被膜拜，卻是被恐懼地陌生地膜拜。冥王通過對死者魂靈的主宰實現(xiàn)對生者的主宰，恰恰是這一點隱現(xiàn)出冥王哈得斯及其神話在古希臘神話中略顯單薄、卻又不可或缺的獨特地位。

(翁毅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