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唐邊塞詩中的涼州詩對于研究唐代絲綢之路城市地理具有重要意義。涼州詩固然有不少屬于寫意之作，但透過美麗的詩意渲染卻真實折射了唐朝河西走廊自然與人文地理的空間演化，具有從詩性空間到地理空間的雙重性。安史之亂前，涼州詩多紀(jì)實之作，反映的多為塞外城市的繁華和官吏富商生活的豪奢及其戍邊將士建功立業(yè)的壯志，唐代后期的涼州詩中的地理意象則漸趨悲涼凄迷，詩中的城市意象大多為追憶的“歷史”地理空間，但也有少部分詩作反映了“后涼州”時代文化生態(tài)的重要演變。論文還就唐詩中屢屢出現(xiàn)的“涼州詞”與“梁州詞”所指地域作了辨析。

關(guān)鍵詞　唐代　涼州詩　詩性空間

唐詩所反映的唐代歷史地理問題近年來已經(jīng)為愈來愈多的學(xué)者所關(guān)注，嚴(yán)耕望先生《唐交通圖考》就曾經(jīng)大量引證唐詩復(fù)原唐交通路線，盧華語教授對《全唐詩》中的經(jīng)濟地理資料進行過系統(tǒng)搜集整理并探討唐代區(qū)域經(jīng)濟地理現(xiàn)象^[1];筆者也曾以唐宋西部詩歌作為主要資料對唐代邊塞詩所反映的地理空間與地理認(rèn)識進行了初步討論，獲得了從正史文獻中無從得出的唐人塞外地理意象，其中就曾涉及到唐代涼州詩及唐詩中所反映的歷史地理意義^[2]。正如有學(xué)者指出的那樣：“唐詩中蘊含著豐富的具有重要科學(xué)價值的歷史地理學(xué)內(nèi)容，其中涉及歷史地名學(xué)、歷史自然地理學(xué)如地貌、氣候、水文、土壤、動植物等，歷史人文地理學(xué)如經(jīng)濟、人口、民族、交通、城市、文化等諸多學(xué)科領(lǐng)域。對這些寶貴的文學(xué)遺產(chǎn)進行一番細致的耙梳整理和深入挖掘，對于科學(xué)認(rèn)識唐代的地理環(huán)境及建構(gòu)起校完善的唐代歷史地理學(xué)科體系有重要意義。”^[3]唐邊塞中的地理空間詩絕大部分反映的是曠野大漠及其戍邊將士的軍旗生活，很少有城市題材的作品，只是地處絲路要道的涼州(今甘肅武威)是個例外。唐詩中的邊塞城市也以涼州最為著名，有關(guān)詩歌也最多，其他城市如伊州(哈密)、沙州(敦煌)、甘州(酒泉)、西州(高昌)的題詠雖然也有一些，但詩歌中大多是僅僅涉及州名，城市實體形象模糊^[4]，唯有涼州的描寫較為具體真切，具有城市實體意義，而且涼州詩作多棱角地折射了盛唐前后絲綢之路交通盛衰演變和河西走廊民族關(guān)系某些奧微妙變化。

唐朝涼州治所城市為今天甘肅武威，轄有神烏、姑藏、昌松、番禾、嘉麟五縣，另有賀蘭府、盧山府、興昔府、金水州及部分屬縣也僑治于此。涼州地處從河西走廊通往西域、中亞的絲路要道，安史之亂前曾經(jīng)是胡商云集、車馬輻湊的繁華城市，也是唐西北邊防的軍事重鎮(zhèn)，正如初唐人所描繪：“涼州為河西都會，襟帶西蕃，蔥右諸國，商侶往來，無有停絕”^[5]、“唐之盛時，河西、隴右三十三州，涼州最大，土沃物繁，而人富其地”^[6]。安史之亂發(fā)生后，土蕃乘唐邊防空虛，乘機侵吞河隴，涼州遂陷于吐蕃。根據(jù)《全唐詩》中收錄的情況來看，唐人涼州詩除一少部分作于安史之亂前外，絕大部分出現(xiàn)于安史亂后，系追憶想象之作。此外，唐樂府詩中，有《涼州詞》《涼州曲》《涼州行》《西涼伎》等詩題，成為流行于中晚唐詩壇的常用詩題，因此有關(guān)涼州的詩歌除大部分是寫實紀(jì)事者外，也有一部分只是借用抒懷，涼州意象蘊含著豐富的歷史文化內(nèi)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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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吾聞昔日西涼州，人煙撲地桑柘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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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州地處河西走廊交通要沖，東通秦蜀，西接西域。特殊的地理位置使得它成為中西交流、胡漢交融的中心，季羨林先生甚至認(rèn)為河西走廊乃世界三大文明的交匯中心。中原文明和西域異質(zhì)文明在此交匯，而后東西傳播擴散，盛唐時期涼州既為絲路商貿(mào)名城，商賈云集，晝夜喧嘩，作為漢胡經(jīng)濟文化的交匯之地，曾有的繁華總是勾起詩人們深情的眷戀回憶和濃重的傷感愴楚。涼州是絲綢之路上的商業(yè)重鎮(zhèn)，在中西文化交流史上占有重要地位，張籍的邊塞詩首先就形象反映了涼州作為商品集散地的繁忙景象：“邊城暮雨雁飛低，蘆筍初生漸欲齊。無數(shù)鈴聲遙過磧，應(yīng)駝白練到安西。古鎮(zhèn)城門白磧開，胡兵往往傍沙堆。巡邊使客行應(yīng)早，欲問平安無使來?！?sup style="padding: 0px; margin: 0px;">[7]試想，在塞外邊城初春微微細雨飄灑中，城外蘆葦青綠蓬勃，一陣又一陣駝鈴聲中，無數(shù)駝著內(nèi)地絲綢的駝隊逶迤而來，源源不斷地向更遙遠的西北方(安西)行進，這是一幅多么富于詩意的絲路商旅圖。然而，涼州畢竟是邊防城鎮(zhèn)，吐蕃的騎兵常常就在沙漠間出沒，為絲路商旅增添些許安全的隱憂。不過，安史亂前涼州的繁華到底是主色調(diào)：“吾聞昔日西涼州，人煙撲地桑柘稠。蒲萄酒熟恣行樂，紅艷青旗朱粉樓。樓下當(dāng)壚稱卓女，樓頭伴客名莫愁。鄉(xiāng)人不識離別苦，更卒多為沉滯游。哥舒開府設(shè)高宴，八珍九醞當(dāng)前頭。前頭百戲競撩亂，丸劍跳躑霜雪浮。師子搖光毛彩豎。胡姬醉舞筋骨柔。大宛來獻赤汗馬，贊普亦奉翠茸裘?！?sup style="padding: 0px; margin: 0px;">[8]元稹的《西涼伎》前半段描寫的就是盛唐時期涼州人煙稠密、商賈云集的繁華景象。酒肆歌舞、青樓管弦，帥府宴飲等場景已經(jīng)喧鬧不盡，更何況還有充滿異域風(fēng)情的印度魔術(shù)、波斯雜戲、胡姬醉舞，加之大宛寶馬，吐蕃茸裘紛擁鬧市，讓人興奮陶醉，流連忘返。類似的情形還見于白居易唱合元稹的同題《西涼枝》：“西涼伎，假面胡人假獅子?？棠緸轭^絲作尾，金鍍眼睛銀帖齒。奮迅毛衣擺雙耳。如從流沙來萬里，紫髯深目兩胡兒。鼓舞跳梁前致辭，應(yīng)似涼州未陷日?！?sup style="padding: 0px; margin: 0px;">[9]借西人舞獅襯托涼州昔日的繁華。王翰著名的《涼州詞二首》不一定就是寫于涼州，但也典型描繪了邊塞軍人的意氣風(fēng)發(fā)，抒發(fā)的是涼州繁盛時期邊城將士的軍人情懷：“蒲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zhàn)幾人回?！?sup style="padding: 0px; margin: 0px;">[10]即將出征前，有美曲伴奏，美酒在壯色，舉酒豪飲，哪怕是明日戰(zhàn)死疆場心亦足矣，死而無憾。而岑參作為軍旅詩人，其涼州詩作則又表現(xiàn)的是承平歲月涼州邊防官員奢侈豪華的生活場景：“彎彎月出掛城頭，城頭月出照梁(涼)州。涼州七里十萬家，胡人半解彈琵琶。琵琶一曲腸堪斷，風(fēng)蕭蕭兮夜漫漫。河西幕中多故人，故人別來三五春。花門樓前見秋草，豈能貧賤相看老。一生大笑能幾回，斗酒相逢須醉倒?！?sup style="padding: 0px; margin: 0px;">[11]涼州城市不大，卻有人口十萬戶之多，可謂生齒繁伙，難怪有那樣繁華的商業(yè)。濃重的夜幕下，官員們在管弦歌舞歡娛聲中觥籌交錯、醉生夢死，忘乎所以，也從側(cè)面折射出了涼州的富庶與繁華。有趣的是琵琶作為異域文化的意象在西北邊塞詩中反復(fù)出現(xiàn)：“蒲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王翰《涼州詞三首》)、“渾成紫檀金屑文，作得琵琶聲入云”^[12]、“涼州七里十萬家，胡人半解彈琵琶”^⑥，實際上是在不斷暗示涼州胡風(fēng)的渾厚和文化的昌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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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氈裘牧馬胡雛小，日暮蕃歌三兩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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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盛唐時代涼州的繁華圖景很快已是昨夜星辰，吐蕃的入侵，涼州的淪陷，使這座塞外名城很快蕭條，昔日的繁華隨之煙消云散，留給詩人們的是滿目凄涼，無限感傷?！耙怀噘\亂中國，河湟忽盡空遺丘。開遠門前萬里堠，今來蹙到行原州。去京五百而近何，其逼天子縣內(nèi)半沒為荒陬。西涼之道爾阻修，連城邊將但高會，毎聽此曲能不羞！”^⑦涼州的喪失經(jīng)過了慘烈的犧牲，卻終于沒能堅守下來，淪陷于胡人鐵蹄之下：“隴頭路斷人不行，胡騎夜入涼州城。漢家處處格斗死，一朝盡沒隴西地。驅(qū)我邊人胡中去，散放牛羊食禾黍。去年中國養(yǎng)子孫，今來異域通言語?！?sup style="padding: 0px; margin: 0px;">[13]而淪陷吐蕃統(tǒng)治下的的涼州地理景觀，則與以前迥然相異：“涼州四邊沙皓皓，漢家無人開舊道。邊頭州縣盡蕃兵，將軍別筑防秋城。萬里人家皆已沒，年年旌節(jié)發(fā)西京。多來中國收婦女，一半生男為漢語。蕃人舊日不耕犁，相學(xué)如今種禾黍。驅(qū)羊亦著錦為衣，為惜氈裘防樹時。養(yǎng)蠶繰繭成匹帛，那將繞帳作旌旗?！?sup style="padding: 0px; margin: 0px;">[14]淪陷區(qū)的涼州，城外白沙漫天，胡騎四野，四處可見被吐蕃擄掠來的漢人婦女和與胡人生的混血兒?；蛟S吐蕃人受漢人農(nóng)耕方式影響，也開始耕地種稼、養(yǎng)蠶織布。應(yīng)該說，王建詩中所寫反映了隴西吐蕃淪陷區(qū)真實的社會狀況，可與長慶二年劉元鼎出使吐蕃在隴西沿途所見可相互印證。唐代后期涼州處于吐蕃游牧民族奴役之下，曾有的城市繁華漸行漸遠，代之而來的是年復(fù)一年的荒涼與異樣，涼州詩詩格調(diào)轉(zhuǎn)向悲涼凄迷，但也反映了某些特定歷史事件涼州城市的地理意象，唐無名氏詩人《塞下曲二首》：“寒塞無因見落梅，胡人吹入笛聲來。勞勞亭上春應(yīng)度，夜夜城南戰(zhàn)未回”;“都護今年破武威。胡沙萬里鳥空飛。旄竿翰海掃云出，氈騎天山踏雪歸”^[15]。詩中反映的應(yīng)該是沙州都督張儀潮于咸通二年(861)經(jīng)過浴血奮戰(zhàn)終于收復(fù)涼州的盛事。大中十二年(858年)開始，已經(jīng)收復(fù)河西大半的唐歸義軍節(jié)度使張義潮率部東征涼州，與吐蕃軍隊整整經(jīng)歷了在涼城外經(jīng)歷了三年的拉鋸戰(zhàn)。涼州集結(jié)了大批的吐蕃軍隊，而東征軍總共才七千名士兵，憑著對大唐帝國的滿腔忠誠，歸義軍將士英勇頑強，終于擊潰守敵，起跑吐蕃兵。咸通二年(861年)，張義潮侄張淮深指揮歸義軍終于收復(fù)涼州，打通了河西走廊，“河隴陷沒百余年，至是悉復(fù)故地”^[16]。咸通四年(863年)，朝廷授張義潮兼任涼州節(jié)度使，統(tǒng)領(lǐng)涼、洮、西、鄯、河、臨六州。然而，此時大唐王朝已經(jīng)日薄西山，歸義軍收復(fù)涼州的壯舉只是“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的回光返照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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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今朝聞奏涼州曲，使我心神暗超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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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史之亂后的大唐帝國江河日下，而后期涼州詩的地理意境也日漸蕭瑟蒼涼：“國使翩翩隨斾旌，隴西岐路足荒城。氈裘牧馬胡雛小，日暮蕃歌三兩聲”^[17];“關(guān)山萬里遠征人，一望關(guān)山淚滿巾。青海戍頭空有月，黃沙磧里本無春”?！案邫戇B天望武威，窮陰拂地戍金微。九城弦管聲遙發(fā)，一夜關(guān)山雪滿飛”^[18]、“國門之西八九鎮(zhèn)，高城深壘閉閑卒。河湟咫尺不能收，挽粟推車徒兀兀。今朝聞奏涼州曲，使我心神暗超忽。勝兒若向邊塞彈，征人淚血應(yīng)闌干”^[19]。代表涼州繁盛時期的琵琶意象也被羗笛意象所代替：“黃河直上白云間，一片孤城萬仞山。羌笛何須怨楊栁，春光不度玉門關(guān)”^[20];“平沙漫漫馬悠悠，弓箭閑拋郊水頭。鼠毛衣裏取羌笛，吹向秋天眉眼愁”^[21]。真實歷史地理中涼州的沒落蕭條決定了后期邊塞詩中涼州詩的悲涼意境，也決定了唐詩中涼州這一塞外城市地理意象的轉(zhuǎn)變。唐樂府詩中，《涼州曲》《涼州詞》的格調(diào)以悲涼凄清而聞名，如唐人蘇鶚?biāo)f“《涼州曲》音韻清越，聽者無不凄然”^[22]，當(dāng)與中唐以后涼州的衰落荒涼與漢人的悲涼回憶有直接關(guān)系。反過來也可以證明說，諸如《涼州曲》《涼州行》《涼州詞》這類詩牌產(chǎn)生年代只能在河隴之地淪陷于吐蕃占領(lǐng)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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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涼州曲》與《梁州曲》考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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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詩中有《涼州曲》與《梁州曲》兩種詩題常?；ヒ姴⒋?，如元稹有《夜上西城聽梁州曲二首》^[23]、高駢有“滿眼由來是舊人，那堪更奏《梁州曲》”^[24]，則顯然另有所指^[25]。但大多數(shù)情況下，題詠對象均為隴西涼州，而非山南西道梁州。南宋學(xué)者洪邁已有考辨，《容齋隨筆》卷十四《大曲伊涼》說：“今樂府所傳大曲，皆出于唐而以州名者五：伊、涼、熈、石、渭也?！稕鲋荨方褶D(zhuǎn)為《梁州》，唐人已多誤用，其實從西涼府來也。凡此諸曲，唯伊涼最著。唐詩詞稱之極多。聊紀(jì)十?dāng)?shù)聯(lián)，以資談助。”涼、梁音同，常常誤傳。唐玄宗時曾改梁州州名，《新唐書》卷三十九《地理志》載：“開元十三年，改梁州為褒州。依舊都督府。二十年，又為梁州。天寶元年，改為漢中郡”;五代時人也云：“蓋涼人所傳中國舊樂而雜以羌胡之聲也”^[26]。從上述所引文獻來看，《涼州曲》與《梁州曲》應(yīng)該有各自不同的典故淵源，洪邁所論未必完全正確，但《涼州曲》在中國音樂史、文學(xué)史上的影響由此可見一斑。其曲調(diào)悲涼悲涼凄婉，應(yīng)該源自安史之亂涼州陷落后詩人們傷感的絲路城市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