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文宗李昂，原名涵，穆宗第二子，敬宗弟，母為貞獻皇太后蕭氏。元和四年(公元809年)生，開成五年(公元840年)卒，終年32歲。

李昂初封江王，敬宗被宦官劉克明殺害，宦官王守澄又殺劉克明，擁敬宗弟李昂即帝位，時年18歲。

文宗深知前兩朝政治之弊，勵精求治，去奢從儉，裁宮人3000，去教坊樂工等冗員千余名，但裁抑宦官的措施未果。太和九年(公元835年)，文宗起用李訓、鄭注等大臣，鴆殺權(quán)奸宦官王守澄，貶斥李德裕和李宗閔。同年十一月，文宗埋伏兵力，詐稱大明宮石榴夜有甘露，欲誘宦官觀賞之機一網(wǎng)打盡，但消息泄露，李訓和鄭注等人被殺，文宗亦遭宦官仇士良的軟禁，“甘露之變”遂成悲劇。

文宗抑郁病死，葬章陵，謚曰文宗元圣昭獻孝皇帝。



[正史]



文宗元圣昭獻孝皇帝諱昂，穆宗第二子，母曰貞獻皇后蕭氏。元和四年十月十日生。長慶元年封江王。初名涵。寶歷二年十二月八日，敬宗遇害，賊蘇佐明等矯制立絳王勾當軍國事。樞密使王守澄、中尉梁守謙率禁軍討賊，誅絳王，迎上于江邸。癸卯，見宰臣于閣內(nèi)，下教處分軍國事。甲辰，僧惟真，齊賢、正簡、道士趙歸真，并配流嶺南，擊球軍將于登等六人令本軍處置。宰臣百僚三上表勸進。乙巳，即位于宣政殿。丙午，上趨西宮成殿。丁未，宰臣百僚上表請聽政，三表，許之。道士紀處玄、楊沖虛、伎術(shù)人李元戢、王信等，并配流嶺南。戊申，尊圣母為皇太后。己酉，敕鳳翔，淮南、先進女樂二十四人，并放歸本道。(略)庚申，詔：“(略)內(nèi)庭宮人非職掌者，放三千人；教坊樂官、翰林待詔、伎術(shù)官并總監(jiān)諸色職掌內(nèi)冗員者共一千二百七十人，并宜停廢。五方鷹鷂并解放?！钡墼诜?，知兩朝之積弊，此時僖革，并出宸衷，士民相慶，喜理道之復(fù)興矣。(略)大和元年四月，壬寅，毀升陽殿放鴨亭；戊申，毀望仙門側(cè)看樓十間；并敬宗所造也。(略)二年五月丁巳，命中使于漢陽公主及諸公主第宣旨：今后每遇對日，不得廣插釵梳，不須著短窄衣服。(略)帝自撰集《尚書》中君臣事跡，命畫工圖于太液亭，朝夕觀覽焉。(略)三年九月辛巳，敕兩軍、諸司、內(nèi)官不得著紗轂綾羅等衣服。帝性儉素，不喜華侈。駙馬韋處仁戴夾羅巾，帝謂之曰：“比慕卿門地清潔，以之選尚。如此巾服，從他諸戚為之，唯卿非所宜也?！?略)四年五月丁丑，以旱命京城諸司疏理系囚。己卯，通化南北二門鎖不可開，鑰入，如有提之者。上命鐵工破鎖，時日已及辰矣。(略)六年二月己丑，寒食節(jié)，上宴群臣于麟德殿。是日，雜戲人弄孔子，帝曰：“孔子，古今之師，安得侮瀆。亟命①驅(qū)出。(略)八年八月己亥，御寫《周易》義五道示群臣，有人明此文者，三日內(nèi)聞奏，時李仲言以《易》道惑上，及下其義，人皆竊笑，卒無進言者。(略)十一月丙子，李仲言奏請改名訓，從之。(略)九年二月丁亥，發(fā)神策軍一千五百人修淘曲江。如諸司有力，要于曲江置亭館者，宜給與閑地。(略)秋七月戊申，填龍首池為鞠場②，曲江修紫云樓。(略)上好為詩，每誦杜甫《曲江行》云：“江頭宮殿鎖千門，細柳新蒲為誰綠？”乃知天玉已前，曲江四岸皆有行宮臺殿、百司廨署，思復(fù)升平故事。故為樓殿以壯之。(略)十一月，時李訓、鄭注謀誅內(nèi)官，詐言金吾仗舍石榴樹有甘露，請上觀之。內(nèi)官先至金吾仗，見幕下仗甲，遽扶帝輦?cè)雰?nèi)，故訓等敗，流血涂地。京師大駭，旬日稍安。(略)十二月庚辰，上御紫宸，謂宰相曰：“坊市之間，人漸安未？”李石對曰：“人情雖安，然刑殺過多，致此陰沴③?！鄙显唬骸拔颐克钾懹^、開元之時，觀今日之事，往往憤氣填膺耳?！?略)開成二年五月壬申，上幸十六宅，與諸王宴樂。決十六宅宮市內(nèi)官范文喜等三十六人，以供諸王食物不精故也。

四年春正月丁卯夜，于咸泰殿觀燈作樂，三宮太后諸公主等畢會。上性節(jié)儉，延安公主衣裾寬大，即時斥歸，駙馬竇翰待罪。詔曰：“公主入?yún)?，衣服逾制，從夫之義，過有所歸。瀚宜奪兩月俸錢?！?br>
史臣曰：昭獻皇帝恭儉儒雅，出于自然，承父兄奢弊之余，當閽寺?lián)蠙?quán)之際，而能以治易亂，化危為安。大和之初，可謂明矣。初，帝在藩時，喜讀《貞觀政要》，每見太宗孜孜政道，有意于茲④。洎即位之后，每延英對宰臣，率漏下十一刻。故事，天子只日視事，帝謂宰輔曰：“朕欲與卿等每日相見，其輟朝、放朝，用雙日可也?！睍r憲宗郭后居興慶宮，曰太皇太后，敬宗母寶歷太后及上母蕭太后，時呼“三宮太后”。帝性仁孝，三宮問安，其情如一。嘗內(nèi)園進櫻桃，所司啟曰：“別賜三宮太后。”帝曰：“太后宮送物，焉得為賜。”遽取筆改賜為奉。宗正寺以祭器朽敗，請易之，及有司呈進，命陳于別殿，具冠帶而閱之，容色凄然。尤勤于政理，凡送內(nèi)外群官，宰府進名，帝必面訊其行能，然后補除。中書用鴻臚卿張賈為衡州刺史，賈好博，朝辭日，帝謂之曰：“聞卿善長行?！睂υ唬骸罢轮?，聊與賓客為戲，非有所妨?！钡墼唬骸柏M有好之而無妨也！”內(nèi)外聞之悚息⑤。而帝以累世變起禁闥，尤側(cè)目于中官，欲盡除之。然訓、注狂狡之流，制御無術(shù)，矢謀既誤，幾致顛危。所謂“有帝王之道，而無帝王之才”，雖旰食焦憂，不能弭患，惜哉！

贊曰：“昭獻統(tǒng)天，洪惟令德。心憤仇恥，志除兇慝。示殄夔魖，又生鬼蜮，天未好治，亂何由息。

《舊唐書·文宗本紀》

[注釋]



①亟命：立即下令。②鞠場：球場。③陰沴：氣氛緊張。④于茲：效法此種榜樣。⑤悚息：引為警戒。



[相關(guān)史料]



上雖虛懷聽納而不能堅決，與宰相議事已定，尋復(fù)中變。(略)太和四年，上患宦者強盛，憲宗、敬宗弒逆之黨猶有在左右者；中尉王守澄尤專橫，招權(quán)納賄，上不能制。嘗密與翰林學士宋申錫言之，申錫請漸除其偪①。上以申錫沉厚忠謹，可倚以事，擢為尚書右丞，七月癸未，以申錫同平章事。(略)上弟漳王湊賢，有人望，注令神策都虞侯豆盧著誣告申錫謀立漳王。戊戌，守澄奏之，上以為信然，甚怒。(略)(太和五年)三月，庚子，申錫罷為右庶子，自宰相大臣無敢顯言其冤者。(略)癸卯，貶漳王湊為巢縣公，宋申錫為開州司馬。(略)申錫竟卒于貶所。(略)時德裕、宗閔各有朋黨，互相擠援。上患之，每嘆曰：“去河北賊易，去朝廷朋黨難。”(略)初，宋申錫獲罪，宦官益橫；上外雖包容，內(nèi)不能堪。李訓、鄭注既得幸，揣知上意，訓因進講，數(shù)以微言動上，上見其才辯，意訓可與謀大事；且以訓、注皆因王守澄以進，冀宦官不之疑，遂密以誠告之。訓、注遂以誅宦官為己任，二人相挾，朝夕計議，所言于上無不從，聲勢烜赫。(略)外人但知訓、注倚宦官擅作威福，不知其與上有密謀也。(略)上自甘露之變，意忽忽不樂，兩軍球鞠之會什②減六七，雖宴享音伎雜逮盈庭，未嘗解顏；閑居或緋徊眺望，或獨語嘆息。(開成元年九月)壬午，上于延英謂宰相曰：“朕每與卿等論天下事，則不免愁?！睂υ唬骸盀槔碚卟豢梢运俪伞！鄙显唬骸半廾孔x書，恥為凡主。”(略)甲申，上復(fù)為宰相曰：“我與卿等論天下事。有勢未得行者，退但飲醇酒求醉耳?！睂υ唬骸按私猿嫉戎镆??！?略)(開成二年)三月，壬申，詔撤樂減膳，以一日之膳分充十日。夏，四月，甲辰，上對中書舍人、翰林學士兼侍書柳公權(quán)于便殿，上舉衫袖示之曰：“此衣已三浣矣！”眾皆美上之儉德；公權(quán)獨無言，上問其故，對曰：“陛下貴為天子，富有四海，當進賢退不肖，納諫諍，明賞罰，乃可以致雍熙。服浣濯之衣，乃末節(jié)耳?！鄙显唬骸半拗崛瞬粦?yīng)復(fù)為諫議，以卿有諍臣③風采，須居卿為之?！币宜?，以公權(quán)為諫議大夫，余如故。(略)上命起居舍人魏謨獻其祖文貞公笏。鄭覃曰：“在人不在笏?！鄙显唬骸耙喔侍闹纫?。(略)太子永之母王德妃無寵，為楊賢妃所譖而死。太子頗好游宴，昵近小人，賢妃日夜毀之。(開成三年)九月，壬戌，上開延英，召宰相及兩省、御史、郎官，疏太子過惡，議廢之，曰：“是宜為天子乎？”(略)給事中韋溫曰：“陛下惟一子，不教，陷之至是，豈獨太子之過乎！”(略)上意稍解。是夕，太子始得歸少陽院；如京使王少華等及宦官宮人坐流死者數(shù)十人。(略)冬，十月，庚子，(太子永)暴薨。四年冬十月，丁卯，上幸會寧殿作樂，有童子緣橦，一夫往來其下如狂。上怪之，左右曰：“其父也。”上泫然流涕曰：“朕貴為天子，不能全一子！”如教坊劉楚材等四人，宮人張十十等十人責之曰：“構(gòu)會太子，皆爾曹也，今更立太子，復(fù)欲爾邪？”執(zhí)以付吏，己巳，皆殺之。上因是感傷，舊疾遂增。(略)(十一月)乙亥，上疾少間，坐思政殿，召當直學士周墀，賜之酒，因問曰：“朕可方前代何主？”對曰：“陛下堯、舜之主也。”上曰：“朕豈敢比堯、舜！所以問卿者，何如周赧，漢獻耳？”墀驚曰：“彼亡國之主，豈可比圣德！”上曰：“赧、獻受制于強藩諸侯，今朕受制于家奴，以此言之，朕殆不如！”因泣下沾襟，墀伏地流涕，自是不復(fù)視朝。

《資治通鑒》

文宗時，有宮人沈阿翹為上舞“河滿子”，聲詞風態(tài)，率皆宛暢。曲罷，上賜金臂環(huán)，即問其從來。阿翹曰：“妾本吳元濟之妓，元濟敗，因以聲得為宮娥?！彼熳赃M白玉方響云：“本吳元濟所有也?！惫饷鳚嶃?，可照十數(shù)步。言其槌即犀也。凡物有聲，乃響其中焉。架則云檀香也，而文彩若云霞之狀，芬馥著人，則彌月不散。制度精妙，故非中國所有。上因令阿翹奏涼州曲，音韻清越，聽者無不愴然。上謂之曰：“天上樂?！比赃x內(nèi)人，與阿翹為弟子。

又：唐文宗皇帝聽政暇，博覽群書。一日，延英顧問宰臣：“《毛詩》云‘呦呦鹿鳴，食野之蘋?！O是何草？”時宰相李玨、楊嗣復(fù)、陳夷行相顧未對。玨曰：“臣按《爾雅》，蘋是藾蕭?！鄙显唬骸半蘅础睹娛琛罚禾O葉園而花白，叢生野中，似非藾蕭?！庇忠蝗諉栐壮迹骸肮旁娫疲骸p衫襯跳脫’，跳脫是何物？”宰臣未對。上曰：“即今之腕釧也。《真誥》言安姑有斫金跳脫，是臂飾?！?p style="text-indent:2em;">

《太平廣記》

文宗皇帝曾制詩以示鄭覃，覃奏曰：“且乞留圣慮于萬幾，天下仰望?！蔽淖诓粣偂ｑ?，復(fù)示李宗閔，嘆伏不已，一句一拜，受而去之。上笑謂之曰：“勿令適來阿父子見之?！?p style="text-indent:2em;">

《唐語林》

文宗尚賢樂善罕比，每與宰臣學士論政，必稱才術(shù)文學之士，故當時多以文進。上每視事后，即閱群書，至亂世之君，必扼腕嗟嘆；讀堯、舜、禹、湯事，即嘆呼斂衽④。謂左右曰：“若不甲夜視事，乙夜觀書，即何以為君？”每試進士及諸科舉人，上多自出題目，及所司進所試，覽之終日忘倦。嘗召學士于內(nèi)庭論經(jīng)，較量文章，宮人已下侍茶湯飲饌。李訓講《周易》，頗葉上意。時方盛夏，遂命取水玉腰帶及辟署⑤犀如意以賜訓，訓謝之。上曰：“如意足以與卿為談柄也。”

《杜陽雜編》

文宗時，有正塔僧履險若平，換塔杪一柱，傾都奔走，皆以為神。上聞之曰：“此塔固由人工所成，當時匠者，豈亦有神？”沙門⑥后果以妖妄伏法。

文宗欲以韋宣州溫為翰林學士，韋以先父遺命，懇辭。上后謂次對官曰：“韋溫，朕每欲用之，皆辭訴，又安用韋溫？”聲色俱厲。戶部崔侍即蠡進曰：“韋溫稟其父遺命耳?！鄙显唬骸皽馗覆涣钇渥釉诤擦?，是亂命也。豈謂之理乎？”崔曰：“凡人子能遵理命，已是至孝，況能稟亂命而不改者，此則尤可嘉之，陛下不可怪也。”上曰：“然”。乃止。

文宗將有事南郊，祀前，本司進相撲人⑦。上曰：“我方清齋，豈合觀此事？”左右曰：“舊例皆有，已在門外祗候?！鄙显唬骸按藨?yīng)是要賞物，可向外撲了?！奔磁c賞物令去。又賞觀斗雞，優(yōu)人稱嘆大好雞，上曰：“雞既好，便賜汝。”

《因話錄》

[注釋]



①偪：黨羽。②什：同十。③諍臣：敢言之臣。④斂衽：攏起衣襟，崇敬之意。⑤辟署：即避暑。⑥沙門：佛門。⑦相撲人：摔跤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