境界類·自然而然的宋詞賞析

【依據(jù)】詞之難于令曲，如詩之難于絕句，不過十?dāng)?shù)句，一句一字閑不得。末句最當(dāng)留意，有有余不盡之意始佳。當(dāng)以唐花間集中韋莊、溫飛卿為則。又如馮延巳、賀方回、吳夢窗亦有妙處。至若陳簡齋“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之句，真是自然而然。大抵前輩不留意于此，有一兩曲膾炙人口，余多鄰乎率易。近代詞人卻有用力于此者。倘以為專門之學(xué)，亦詞家射雕手。(張炎《詞源》下卷)

【詞例】

臨 江 仙

夜登小閣，憶洛中舊游

陳與義

憶昔午橋橋上飲，坐中多是豪英。長溝流水去無聲。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二十余年如一夢，此身雖在堪驚。夜登小閣看新晴。古今多少事，漁唱起三更。

【解析】詩詞貴乎自然，詩境的自然早已成為中國古人評量詩詞美的一項重要尺度。

陳簡齋 《臨江仙》 名句 “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歷來被奉為自然清新的佳句。《臨》是一篇撫今追昔、滿含黍離之悲的詞。這種感情可以寫得濃墨重彩，可詞人卻不這么寫。詞開始就為我們描繪了一幅清幽寧靜的畫面，河水泛著月色，無聲地流淌。到此二句，取景于目前，月光瀉下來，杏花稀疏斑駁的影子投在地上，從中又傳出了婉轉(zhuǎn)悠揚(yáng)的笛聲，一直吹到天明。光與影是那么地和諧，烘托出幽美怡人的意境，再加上那動人心魄的笛聲。陳與義登小閣懷念群英滿座，對月暢飲的日子。他的感情是復(fù)雜的，豪情何在，物是人非，更多的是一種茫然悵悒之情，而僅借杏花、流水、疏影、笛聲寫出，似不經(jīng)意，自然而然，卻將無限的悲傷感慨化而為飄渺莫名的美，正如依據(jù)中說“有余不盡”之意。

康德說：“在一個美的藝術(shù)成品，人們必須意識到它是藝術(shù)而不是自然。但它在形式上的合目的性，仍然必須顯得它不受一切人為造作的束縛，因而它好象是一個自然的產(chǎn)物?！?《判斷力批判》)所以藝術(shù)在于它的自然性，詩詞藝術(shù)更是如此?！都t樓夢》 中黛玉教香菱做詩，說陶詩 “暖暖遠(yuǎn)上樹，依依墟里煙”比王維詩 “渡頭余落日，墟里上孤煙”更淡而現(xiàn)成。“依依”二字不言上，而那疏淡朦朧的輕煙裊裊而上的形象已經(jīng)浮現(xiàn)在我們的面前。王維 “上”字則把美的意境用一個枯燥的 “上”字概括而出，讀起來十分費(fèi)力，顯然略遜一籌。“依依”寫現(xiàn)存之景，而無雕琢之痕，“淡而彌永，樸而實厚”。(《白雨齋詩話》 卷八) 再如 “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道狹草木長，夕露沾我衣?！睅拙?，“不待安排而胸中自然流出” (《朱子文集》)活脫出一個美好靜謐的意境和悠閑自然的形象。再如：“白日淪西阿，素月出東嶺。白日掩荊扉，虛里絕塵想”都是自然而然，淡而現(xiàn)成的佳句，質(zhì)樸單純，韻味清幽。作為中國最自然的文學(xué)，陶詩對唐宋詞的影響是不言而喻的。

《花間集》 中韋莊的詞自然清新，如 《菩薩蠻》“人人盡說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畫船聽雨眠。爐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還鄉(xiāng)，還鄉(xiāng)須斷腸?！表f莊直接抒寫自己的情懷，語言淺白如話，卻讓人覺得其清真感人。詞起首兩句，平平敘述，江南風(fēng)景秀麗人人稱道，游子愿老于江南，讀者不禁問江南美在何處，后兩句“春水碧于天，畫船聽雨眠”。真是“自然而然”，過渡自然，取景亦是自然。浩浩春水比于蒼天，靜臥畫船，聽雨入睡。聲(雨聲) 色 (水色) 交融，意境宛然。

到宋代，易安詞多以素描見長，題材來源于生活，情感發(fā)自于內(nèi)心，娓娓道來，美而無有痕跡?！度鐗袅睢贰皣L記溪亭日暮，沉醉不知?dú)w路，興盡欲回舟，誤入藕花深處。爭渡、爭渡，驚起一灘鷗鷺?！痹~中追憶往日駕舟出游，歸途經(jīng)歷的生動場面。在傍晚時分，詞人沉醉，不愿回去。到興致已盡，撥舟返回，不大小心進(jìn)入蓮花深處。趕緊劃漿，一灘鷗鷺驚叫著，沖天而起。不加雕飾，把我們帶到美好的藝術(shù)享受中去了。再如“和羞走，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敝涣攘葞坠P，就刻畫了一個活潑可愛的小女孩形象，這三句每一句都不落虛筆，每一字都似信筆寫來，自然而然，卻讓人深感其意味雋永。辛棄疾 《清平樂·村居》“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吳音相媚好，白發(fā)誰家翁媼。大兒鋤豆溪東，中兒正織雞籠，最喜小兒無賴，溪頭臥剝蓮蓬。”矮矮的房屋，潺潺的流水，青青的小草，典型的江南風(fēng)光，用白描的手法勾勒，覺其平常之至，卻讓人如味橄欖，從中體會出不盡滋味。寫到白發(fā)翁媼，大兒、中兒、小兒，雖都是日?，嵤拢瑓s給那吳地景物增添了幾分生機(jī)，好一幅田園風(fēng)光圖。再有蘇軾 《少年游》“去年相送門外，飛雪似楊花。今年春盡，楊花似雪，猶不見還家?！碧K軾把眼前之景信手拈來，變通而用，把去年今年分別思聚這一復(fù)雜而深摯的感情表現(xiàn)出來，看似淺味，越品味越濃。

叔本華云“每一個具有美的和豐富的心靈的人總是用一種最自然最直接和單純的方式來表現(xiàn)自己?！边@就是“自然而然”的藝術(shù)技巧，歷來為詩詞大家推崇的原因。其毫不費(fèi)力地創(chuàng)造了極美極單純的意境，不著痕跡，卻有極深的內(nèi)蘊(yù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