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 餗·

李昭德為內(nèi)史，婁師德為納言，相隨入朝。婁體肥行緩，李屢顧待不即至，乃發(fā)怒曰：“尀?zāi)蜌⑷颂锷釢h！”婁聞之，反徐笑曰：“師德不是田舍漢，更阿誰是？”師德弟拜代州刺史，將行，謂之曰：“吾以不才位居宰相，汝今又得州牧，叨據(jù)過分，人所疾也。將何以全先人發(fā)膚？”弟長跪曰：“自今雖有唾某面者，某亦不敢言，但拭之而已。以此自勉，庶免兄憂?！睅煹略唬骸按诉m為我憂也！夫人垂面者，發(fā)怒也，汝今拭之，是惡其唾而拭，逆人之怒也。唾不拭，將自干，何若笑而受之?！蔽浜竽昃贡櫟?。

〔選自《隋唐嘉話》〕

●●
《隋唐嘉話》善以人物語言顯示人物的性格心理，雖然常常僅是人物三言五語的摘編，就寫出了他的心理狀態(tài)和性格特色，表現(xiàn)出作者文筆描摹上的專長。這一篇《婁師德》又是一個明證。作者以婁師德與同僚、與弟弟的兩次對話寫出了三個人物，而重點在婁師德。從結(jié)構(gòu)、寫法上看，婁師德與同僚李昭德的對話，是對婁的性格的初步展示；婁與弟弟的對話則更鮮明地顯示了婁性格上的主要特色：庸劣善忍，諂媚有方，全無對自身人格的尊重。婁師德在對話中的答話，常常出于常人思維軌跡之外，令人頗覺意外，而就在這“意外”中，婁師德雖然可厭但卻鮮明的性格顯現(xiàn)出來了。
先看婁師德與李昭德的對話。二人相隨入朝，體肥行緩的婁師德屢屢落在后邊，而且李德昭多次回顧等待，婁卻不能馬上追趕上來，于是性情急躁的李德昭生氣了，極不滿地說：“真是煩死人了，你這個莊稼漢、鄉(xiāng)下人！”語出不遜，含有蔑侮，是不大尊敬人的。誰知婁師德聽后，不僅不氣惱，反而慢慢地笑著說：“我婁師德要不是莊稼漢、鄉(xiāng)下人，那還有誰是呢？”自認(rèn)愚鈍，毫無火性，充滿笑意的臉上一副自視輕賤的安然表情。婁師德的回答及表情出人意外。這“意外”又告訴讀者他是一個遇事能忍，遭侮蔑決不急不躁的人。你可以輕賤他，認(rèn)為他庸俗、卑劣，卻不能不認(rèn)為他這性格確有特色，非同常人。這段對話還只是對婁師德性格的初步展示，接下來的又一段對話，則使婁師德的性格、人品，有了更具典型的表現(xiàn)，使這個人物以他獨具的性格特色而深深印在了讀者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弟弟官拜代州刺史，赴任之前，婁師德前往送行，以兄長的身份向弟弟講了幾句話，提出了一個問題，他說：“我并沒有什么才能，而官居宰相，今天你又作了代州刺史，我們所享有的是太多了。這樣會招來人家的嫉恨，你將用什么方法保全自己呢？”話說得很實在，也很清醒，說明婁師德頭腦并不糊涂，他對仕途經(jīng)濟、人情世態(tài)認(rèn)識清楚，弟弟臨行之前提出如何保全自己的問題，也確實包含了他為官的體驗和對弟弟的深切關(guān)心。弟弟也深切了解哥哥，于是他長跪于地，深深感謝兄長的關(guān)懷，并針對兄長的憂慮，講出了一番自以為會使兄長放心的想法——別唾于自己面頰，擦去痰跡而已，決不說什么，因為他知道哥哥最怕的是自己不能隱忍，抗顏犯上惹來災(zāi)禍。能做到這一點，真是讓人放心了，所以弟弟最后自信地說：“以這樣的精神促策我自己，兄長可以免去憂慮了。”誰知婁師德竟又出人意料地說：“這恰恰是我憂慮不放心的呀！”然后加以分析：“人家唾你的臉，是生了氣了，你今天去擦痰跡，是討厭他唾你的表現(xiàn)，不是會激起人家的怒氣嗎？”最后語重心長地說：“痰跡不擦，會自己干的，為什么你不笑著就讓他唾呢？!”一番精細(xì)深情的語話，實在是把奴才哲學(xué)、諂媚訣竅闡發(fā)分析到了極致！婁師德性格、為人的特色也因而得到了最具典型性的表現(xiàn)！他才華平庸卻得作高官，憑借的就是這一處事原則。他不僅是庸劣，也不僅僅是善于隱忍，他是諂媚有術(shù)，而且術(shù)藝高超。一段話，使婁師德的性格、思想、為人，盡示于眾。以人物的語言寫人物，本篇確具特色。婁師德就憑他的語言，而在汪洋如海的文學(xué)人物之中獨異而出，形象鮮明。作品最后說：“武后年竟保寵祿。”(就是這樣一個人，在武則天執(zhí)政期間，竟然保住了他的受恩寵的官祿爵位。)一句話，看似平平，實際是透露出了作者對婁師德，對武則天執(zhí)政的看法，于隱鋒不露的話語中表現(xiàn)了作者的感情：厭惡婁師德，不滿武則天的統(tǒng)治。
另外，本文雖主要是通過婁師德的語言，刻畫婁師德這個人物，對其他人物著墨不多，但也能顯現(xiàn)特色(像李昭德的急躁，婁師德弟弟對哥哥的深有了解等等),而且也主要是靠他們自已的語言顯現(xiàn)他們的性格特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