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長在冀東平原的我，自幼習慣坦蕩的路。
在我當時的眼里，腳下的這條路就是架云梯，只要不停地往前走，準會摘到眨著詭譎眼睛的星星。有時我又朦朧地覺得，腳下的這條路就是根帶子，只要不停地往前走，一定會到達很美的地方……
漸漸地，我長大啦。告別了生養(yǎng)的土地，順著熟悉的平坦的路，我走向廣闊、紛繁的世界。從無憂無慮的孩提時代，一晃幾十年過去了，這其間又走過多少路呵，難道都是這般平坦、這般美好嗎？
請原諒我的愚騃。不知為什么，即使身處逆境的時候，我也不曾認真地想過，留在我記憶里的，仍然是起步 時的路。就這樣，許多時光，又流逝了……
今年夏天，我去云南。從昆明到瑞麗行程近萬里，汽車在崇山峻嶺間奔跑，忽而左，忽而右，忽而上，忽而下，急轉彎，大陡坡……這時，只是在這時，我才第一次意識到，原來還有這樣崎嶇的路。在這樣連綿不斷的曲折的路上走，即使最疲倦的旅人，我想也是無法打盹的，更何況象我這樣在平原長大的人呢，只好觀賞沿途的景致。
亞熱帶的風光，多彩多姿，每朵花都有魅力，每片葉都會誘人。只是看得多了，由于重復而略顯單調。倒是司機開車的情形，使我這平原人更覺新鮮。
他是位精明的中年人，技術非常過硬，而且從不胡來，什么地方該快，什么地方該慢，他心里都很清楚，一路上超越不少車輛，卻使人感到安全。
我們這些文化人，坐在車上，你來點幽默，他說個笑話，弄得沸沸騰騰，但他很少受干擾，總是專一地注視著前方。說是前方，其實百尺之內根本沒有開闊的視野，有時走著走著，一輛逆向開來的車，突然從山彎里鉆出來，從我們的車旁擦身掠過，大家為之一驚，他卻鎮(zhèn)定自若，照樣開他的車。 我們的車， 有時駛過萬伊深淵的邊沿， 有時駛過陡峭難抑的滑坡，他都處理得很好。
有次在一個地方停下來，他正在洗刷汽車，我同他聊了起來。
我說： “您車開得真好。在這樣險的路上，不怕嗎？”他笑了笑，然后嚴肅地說： “不怕是假的，過怒江時腿肚子都在顛，急彎陡坡這么多，稍不注意就會出事。關鍵是要注意前方，不要受一時的外界干擾。在云南這地方開車，只要相信自己，心就不致于動搖，路也就順了?！?br>這番蘊含哲理的話，使我回味之后想到了人生和對理想的追求。
我們在這世界上要生活幾十年，總不會一生都是平順的，同樣要走過崎嶇、艱難的道路。就以我自己來說吧，盡管早年祈盼過道路平坦，實際上卻經(jīng)歷了異常的坎坷，那一次次突來的打擊，多象山路上不時出現(xiàn)的彎道、陡坡、狹窄地段。但在過去我從未想過這些，幾乎是稀里糊涂地熬過那段歲月。
現(xiàn)在認真地仔細想想，我所以會在艱難中挺過來，也不是沒有道理的，同樣是因為有顆充滿自信的心。要是我不相信未來會好起來，聽任一時的惡運、不幸與不公平所左右、干擾，說不定我早被壓垮了。堅強意志的鋼錠，要用艱難的熔爐冶煉。這就是人生提供的真諦。
經(jīng)過幾天的艱難旅程，我們終于到達目的地。山青、水秀、人美的傣鄉(xiāng)，使我們如醉如癡地傾倒了。這時我不得不暗暗反問自己：假如比這更崎嶇山路需要我徒步跋涉攀登，如果當時我失去信心，那么，能有幸領略這美好風光嗎？我仿佛聽到崎嶇山路告訴我：理想佳境永遠屬于執(zhí)著的追尋者。

(1987年7月1日《人民日報》)

賞析 品味《崎嶇山路告訴我》,就象展讀一部人生的大書，引起嚴峻的人生思考，從中得到一種哲理的啟迪。
該作品的中心思想告訴我們，人生的道路坎坷曲折，只有充滿信心，執(zhí)著追尋，才能領略到人生美好的風光。無疑，這是一個彌天漫地的大題目，但作者卻娓娓道來，具體而微，盎然有趣。僅僅1,500多字，就把人生的大道理講得鞭辟入里。讀了以后，令人心緒如熾茅塞頓開。作者究竟用了什么手段，將如此大的題目講得這樣具體而通俗呢？
從雜文寫作的藝術規(guī)律來審視，其要訣就在于作者從自己的生活經(jīng)歷和獨特感受出發(fā)，選擇與人生主題相對應與契合的形象，以崎嶇山路作為主題的載體，巧妙地將敘事、描寫，抒情，言理熔于一爐。
文章開頭，先用平靜舒緩的筆調與讀者談心，說因自己生長在平原，從小就喜歡坦蕩的路。以致后來走向紛擾的人生世界，身處逆境，經(jīng)歷坎坷，也還是記得這起步的路。這告訴我們，平坦的路順暢美好，但不能給人增加進擊的力量。
文章的主要內容是寫崎嶇的山路，開頭卻從平原的路起筆，從章法上來說，這是高潮到來之前的鋪墊與烘托，勃發(fā)著盈盈詩意，逼人急于閱讀下面的內容。
緊接著，作者便從感受最深的一次旅行切入，縱身一躍，把行文推上一個高峰。他確乎是從崇山峻嶺中剛剛歸來，仿佛從沉思中找到了答案，對讀者侃侃而談。先敘云南山路的曲折與險峻，次描旅途上的亞熱帶風光； 再寫司機不受文化人談笑風聲的干擾，總是專一地注視前方，遇到什么樣的路途險情，都處理得很好的情況。最后說明司機安全行車的原因： “關鍵是要注意前方，不要受一時的外界干擾……只要相信自己，心就不致于動搖，路也就順了?！?br>這里所敘的內容是全文的骨架，是為作品的言情說理所作的張本。有了它，下半部的內容便順序展開，踏實，有著落。于是作者用一個過渡段一轉，從自己的生活體驗出發(fā)，滿懷激情地進行議論，說人生同樣要走過艱難曲折的道路，但只要充滿信心，不為一時的惡運、不幸和不公正所壓倒，人生的道路也會順暢。
這是本文的中心所在，說理警策，啟人心智，它與上文所寫的幾個方面一一對應契合，象鴛鴦相逐，鳴囀呼喚，使說理具體，給人印象深刻。
在作品的結穴處，作者從悠遠的情思中歸來，緊扣前面的內容，介紹到達目的地，被傣鄉(xiāng)風光所醉倒的情境。旋即，又將筆觸伸向人生境界，再次告訴人們，只有在比這更崎嶇的人生山路上不斷登攀，才能真正領略到人生勝境。
細讀全文，深感其文思清新，主題博大，給人以啟示和鼓舞。雖然作品的議論成份較重，但不覺得抽象和枯燥。這是因為，它是蘋果貯存的果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