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題)本篇不是循例以首句的首兩字做篇名，而是就第一節(jié)所記事實為題的。所記為堯、舜之讓天下，因以為名。

主旨在指說有道的人之逃天下而不肯受，指出為國的煩擾，貪圖利祿勛爵者自取其患，因此而傷害性命是不值得的。

原 文

堯以天下讓許由，許由不受。又讓于子州支父^(一)，子州支父曰： “以我為天子，猶之可也。雖然，我適有幽憂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狈蛱煜轮林匾?，而不以害其生，又況他物乎！ 唯無以天下為者可以托天下也。

舜讓天下于子州支伯^(一)，子州支伯曰：“予適有幽憂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惫侍煜麓笃饕?，而不以易生，此有道者之所以異乎俗者也。

舜以天下讓善卷，善卷曰： “余立于宇宙之中，冬日衣皮毛，夏日衣葛絺。春耕種，形足以勞動； 秋收斂，身足以休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遙于天地之間，而心意自得。吾何以天下為哉！ 悲夫！ 子之不知余也。”遂不受。于是去而入深山，莫知其處。

舜以天下讓其友石戶之農(nóng)^(二)，石戶之農(nóng)曰：“捲捲乎后之為人^(三)，葆力之士也^(四)?！币运粗聻槲粗烈病Ｓ谑欠蜇?fù)妻戴，攜子以入于海，終身不反也。

解 說

(一)“又讓于子州支父”、“舜讓天下于子州支伯”：子州支父與子州支伯為同一人。“又讓”者為堯。是讓者為堯又為舜，顯系傳聞的不同。從其答詞的相同，可斷言是一事重出?？赡苡涍@事的有兩個本子，為編訂者一并收錄。

(二)“舜以天下讓其友石戶之農(nóng)”：《釋文》李頤云：石戶，地名。農(nóng)，農(nóng)人也。但既為舜之友，應(yīng)以特定的人為是?！肚f子譯詁》謂“似為人名”，可以參考。

(三)“捲捲乎后之為人”： “捲”通拳。“捲捲”勤奮貌?！昂蟆币话銥閷踔Q，嚴(yán)格地說，則是受禪之君。

(四) “葆力之士也”： “葆”蘊藏也。

語 譯

堯把天下推讓給許由，許由不肯接受。又來推讓給子州支父，子州支父說：“要我來做天子，倒是可以?？墒牵仪『没加新裨谛牡椎拇蟛?，正在醫(yī)治，沒有時間來治理天下。”按說天下是最貴重的，但不能為了它而傷害本性，其他的東西就更不行了！ 只有不為天下做事的人才可以寄托天下。

舜推讓天下給子州支伯，子州支伯說：“我恰好有埋在心底的大病，正在醫(yī)治，沒有時間來治理天下?！闭f起來天下是個了不起的器物，但不能為了它而變更本性。這就是得道的人和流俗的人不同的地方。

舜把天下推讓給善卷，善卷說：“我生存在宇宙之中，冬天穿上皮毛，夏天穿著麻布。春天播種種田，身體能夠擔(dān)負(fù)起這份辛勞；秋天收獲存儲，保證了本身的休息和食用。太陽升起時勞作，太陽落山時停手休息，自在地生活在天地之間，心情愉快舒暢，干什么要個天下！ 可嘆??！ 你并不了解我啊?！币蚨挥杞邮堋＞痛穗x去進(jìn)入深山，不知到哪里去了。

舜把天下推讓給他的朋友石戶之農(nóng)，石戶之農(nóng)說：“好勤奮呀君王這個人，真賣力氣呢?！彼X得舜的德性沒有做到好處。于是就丈夫扛、妻子拎地帶著孩子去向海邊，他再也沒有回來。

原 文

大王亶父居邠，狄人攻之。事之以皮帛而不受，事之以犬馬而不受，事之以珠玉而不受。狄人之所求者土地也。大王亶父曰： “與人之兄居而殺其弟，與人之父居而殺其子，吾不忍也。子皆勉居矣！為吾臣與為狄人臣奚以異。且吾聞之，不以所用養(yǎng)害所養(yǎng)?！币蛘裙k而去之^(一)，民相連而從之^(二)，遂成國于岐山之下。夫大王直父可謂能尊生矣。能尊生者，雖貴富不以養(yǎng)傷身，雖貧賤不以利累形。今世之人居高官尊爵者，皆重失之^(三)。見利輕亡其身，豈不惑哉！

解 說

(一) “因杖筴而去之”： “筴” 同策。或以為執(zhí)持，因解“杖筴”為拄著拐杖。非是。實則“杖”即拄著拐杖?！肮k”馬箠也，《論語·雍也》“策其馬曰”，就是以鞭打馬。因而應(yīng)解為鞭打著馬。

(二) “民相連而從之”： “連”結(jié)也?！跋噙B” 成群結(jié)隊地。

(三) “皆重失之”：因?qū)Α爸敝砝斫獠煌?，對句有兩種解釋：一、以代表“今世之人居高官尊爵者”的高官尊爵，“重”解為看重。句意便為都怕失掉它。二、以代表“能尊生者，雖富貴不以養(yǎng)傷身，雖貧賤不以利累形”這樣的事，“重”解為很大程度。句意為都在很大程度上做不到這些。從語氣看，應(yīng)以后者為是。

語 譯

周族的先人太王亶父居住邠地，狄族不斷騷擾。太王送皮帛等衣物給他們，他們不要； 送狗馬等牲畜給他們，他們不要； 送珠玉等寶物給他們，他們不要。狄族所想要的是土地。太王亶父說：“和人家的兄長住在一起而殺掉他的弟弟，和人家的父親住在一起而殺掉他的兒子，我是不忍心的。你們就耐心地住下來吧！做我的部眾和做狄族的部眾有什么兩樣。而且我聽說過，不要因為用來養(yǎng)人的 (指土地) 損害它所養(yǎng)的 (指人)?！庇谑侵糁照融s著馬離開這里。民眾成群結(jié)隊地跟上前去，就在岐山之下建成都邑。像太王亶父可算能重視本性的了。能重視本性的，即使富貴了也不以生活來傷害本身，即使是貧賤也不因利益而連累形象?，F(xiàn)在這個時代一些身居高官尊爵的人，都遠(yuǎn)不能做到這一點。眼睛只盯著利益而丟棄本身于不顧，這不也太糊涂了嗎？

原 文

越人三世弒其君，王子搜患之，逃乎丹穴^(一)而越國無君。求王子搜不得，從之丹穴^(二)。王子搜不肯出，越人熏之以艾，乘以王輿。王子搜援綏登車^(三)，仰天而呼曰：“君乎，君乎，獨不可以舍我乎！”王子搜非惡為君也，惡為君之患也。若王子搜者，可謂不以國傷生矣！此固越人之所欲得為君也。

解 說

(一)“逃乎丹穴”： “丹穴”多以南山洞為釋，但不知所據(jù)?！暗ぁ笔且环N礦產(chǎn)，盛產(chǎn)南越和巴蜀。秦始皇曾為巴寡婦清筑懷清臺，就因為她家是富有的丹礦主?！妒酚洝へ浿沉袀鳌罚骸鞍褪窆褘D清，其先得丹穴，而擅其利數(shù)世，家亦不訾?！?“丹穴”應(yīng)是丹砂礦。越正是丹砂的產(chǎn)地。

(二) “從之丹穴”： “從” 讀“蹤”，追蹤之意。

(三) “王子搜援綏登車”： “綏”挽以上車的繩索。

語 譯

越人殺掉過三代的國君，王子搜很是擔(dān)心，逃進(jìn)丹砂礦的洞穴里，越國沒了國君。尋找王子搜不見了，于是就追到丹砂礦里去搜尋。王子搜不肯出洞，越人點燃艾草放煙熏烤，準(zhǔn)備好玉輦讓他乘坐。王子搜拉住上車的繩索登上玉輦，向天號叫說：“國君啊，國君啊，怎么就不能把我放過呢！”王子搜并不是不愿意做國君，而是不愿意承擔(dān)做國君的那種禍患。像王子搜，可算是不因為國家而傷害本性呢？ 這恰好是越人所以要讓他為國君的原因。

原 文

韓魏相與爭侵地^(一)，子華子見昭僖侯^(二)，昭僖侯有憂色。子華子曰： “今使天下書銘于君之前，書之言曰：‘左手攫之則右手廢，右手攫之則左手廢，然而攫之者必得天下?！?君能攫之乎？”昭僖侯曰：“寡人不攫也?！弊尤A子曰： “甚善！ 自是觀之，兩臂重于天下也。身亦重于兩臂。韓之輕于天下亦遠(yuǎn)矣！ 今之所爭者，其輕于韓又遠(yuǎn)。君固愁身傷生以憂戚不得也?！辟液钤唬骸吧圃眨〗坦讶苏弑娨?，未嘗得聞此言也。” 子華子可謂知輕重矣。

解 說

(一)“韓魏相與爭侵地”：“侵”或以與上“爭”相結(jié)而為詞，意為侵占。但所爭占之地為何地，不能明確。實應(yīng)與下“地”相結(jié)而為詞，作為地的壯語，爭也?！扒值亍?即有爭議的土地，還沒明確其歸屬，因而相爭。

(二) “子華子見昭僖侯”： “僖”或本作“釐”，同，音亦讀僖?！罢奄液睢?韓國君。

語 譯

韓、魏兩國同來爭奪還沒有明確歸屬的地方，子華子晉見韓昭僖侯，昭僖侯深表憂慮。子華子說：“現(xiàn)在假如天下在君王面前立下狀子，這樣寫道： ‘用左手抓取就把右手剁掉，用右手抓取就把左手剁掉?？墒钦l去抓取就把天下給他?！蹩先プト?？”昭僖侯說：“我不去抓取。”子華子說：“好極了！ 從這來看，兩只手臂是比天下重的。全身又重于兩只手臂。韓國比天下輕得多了，現(xiàn)在所爭奪的，比韓國又輕得多。君王簡直是苦害本身損傷本性來擔(dān)心到不了手啊?！?僖侯說： “好了！ 給我提意見的人多了，可就沒聽到這樣的說法?！?子華子可算懂得輕重的了。

原 文

魯君聞顏闔得道之人也，使人以幣先焉^(一)。顏闔守陋閭，苴布之衣^(二)，而自飯牛。魯君之使者至，顏闔自對之。使者曰：“此顏闔之家與？”顏闔對曰：“此闔之家也?！笔拐咧聨?。顏闔對曰：“恐聽謬而遺使者罪，不若審之?！笔拐哌€，反審之^(三)，復(fù)來求之，則不得已。故若顏闔者，真惡富貴也。

故曰^(四)：道之真以治身，其緒余以為國家，其土苴以治天下^(五)。由此觀之，帝王之功，圣人之余事也，非所以完身養(yǎng)生也。今世俗之君子，多危身棄生以殉物，豈不悲哉！凡圣人之動作也，必察其所以之與其所以為。今且有人于此，以隨侯之珠，彈千仞之雀，世必笑之。是何也？則其所用者重而所要者輕也。夫生者豈特隨侯之重哉^(六)!

解 說

(一) “使人以幣先焉”： “幣”禮品?！跋取碧崆按蛘泻?，表示敬意。

(二)“苴布之衣”：先輩或以“苴”為粗之假。但粗只表布質(zhì)的程度，而非原料。實其義為麻。麻布質(zhì)地粗糙，即當(dāng)時的粗劣品。“苴布” 以釋麻布為宜。

(三)“使者還，反審之”： 或以“反”斷，或以“還”斷。“反”斷訓(xùn)返，“還”斷訓(xùn)翻。返與還同義，二字不必連用。翻有反復(fù)之意，故以“還”斷為是。

(四)“故曰”：其下的一節(jié)，乃對上幾個故事的結(jié)語。即作者所發(fā)的議論。這就是卮言。

(五)“道之真以治身，其緒余以為國家，其土苴以治天下”：“真”多以為指精華，“緒余”指殘余，“土苴”指糟粕。大道純真，固是精華，以“真”為精華，可以通過。糟粕乃酒滓，為廢棄之物。大道何來糟粕，于理未合。而殘余和糟粕分別又在哪里，也難以說清。所以這樣的解釋，未為允當(dāng)。且以木材為例，有正材，正材規(guī)整； 正材取后有余物，如木頭，邊沿一類東西； 制作器物又有刨花、木屑等產(chǎn)出。用以喻道，正材為真，木頭、邊沿為緒余，刨花、木屑為土苴。木頭、邊沿、刨花、木屑雖不同正材，但亦是木材的本體，決不同于糟粕為提出精華后的廢棄之物。它們是主體、其次和再次的關(guān)系。

(六) “夫生者豈特隨侯之重哉”：“隨侯之重”先輩有言“隨侯”下脫“珠”字，于義甚是。但從字的跡象表明，所脫應(yīng)是“之珠”二字。這是因為錄者在錄到 “之珠”的“之”字時，竟與“重”字相連，而把“之珠”丟掉了。句應(yīng)為“夫生者豈特隨侯之珠之重哉”。

語 譯

魯國的國君聽說顏闔是個有道的人，派人帶上禮品前去邀請。顏闔住在簡陋的房子里，穿著麻布的衣服，自己正在喂牛。魯國君派遣的人到了，顏闔自來迎接。派來的人問：“這是顏闔的家嗎？”顏闔回答說：“正是顏闔的家?！迸蓙淼娜怂蜕隙Y品。顏闔跟他說：“你們怕是弄錯了，竟然使尊駕受這么大累，最好再調(diào)查調(diào)查。”派來的人回去了，反復(fù)核實，再去邀請，已經(jīng)見不到人了。所以像顏闔這樣的人，才真的不想富貴呢。

因而說，用大道的主體修治本身，用它的邊邊沿沿管理國家，用它的零碎渣末治理天下。從這一點來看，帝王的工作，只是圣人多余的事，并不能修身養(yǎng)性?，F(xiàn)在世俗上的上層人物，多是危害本身丟棄本性為外物而拼死，這不太可悲了嗎？ 大凡圣人有所舉動，總是要弄清楚是為了什么和怎樣去做。假如有這么一個人，用寶貝隨侯明珠去彈射居于千仞之高的小鳥，人們一定覺得可笑。為什么？ 這是因為他用的很重而要取得的卻太輕了。可本性又豈止是隨侯明珠那樣重呢！

原 文

子列子窮^(一)，容貌有饑色。客有言之于鄭子陽者，曰：“列御寇，蓋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國而窮，君無乃為不好士乎？”鄭子陽即令客遺之粟^(二)。子列子見使者，再拜而辭。使者去，子列子入，其妻望之而拊心曰^(三)： “妾聞為有道者之妻子，皆得佚樂。今有饑色，君過而遺先生食^(四)，先生不受，豈不命邪？”子列子笑，謂之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遺我粟； 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 其卒，民果作難而殺子陽。

解 說

(一) “子列子窮”： “子”尊敬之稱謂。

(二) “鄭子陽即令客遺之粟”： “遺”音畏 (wèi)，饋贈。

(三)“其妻望之而拊心曰”：“望”，《列子集釋》訓(xùn)怨，義無不可。但如取“向視也”之義，釋為瞪他一眼，以與下“拊心”捶胸相連接、豈不更加形象？ 本著取此義。

(四)“君過而遺先生食”：“君”不是國君，子陽是鄭相。乃對臣而言，即俗說的上邊或上頭?！斑^”至也，就是說派了人來。

語 譯

列子先生窮困潦倒，看樣子像餓了幾天似的。鄭子陽的食客中有人向鄭說：“列御寇，是一個有學(xué)問的人，住在你們國家里而窮困，你們國家不是太不重才了嗎？”鄭子陽即派這個食客送去糧食。列子先生出見來使，再三地道謝推辭不受。來使去后，列子先生回轉(zhuǎn)內(nèi)室，妻子瞪他一眼捶著胸說：“我聽人家說有學(xué)問人的妻子，都是舒舒服服過日子的?，F(xiàn)在我們餓著肚子，上邊派人來送給先生糧食，先生卻不接受，難道這不是命嗎？”列子先生笑了，對她說：“上邊并不是自身了解我的，是聽了別人的話給我送來糧食； 真要是加罪于我，也會是因為聽了別人的話，這就是我不接受的原因。” 到后來，民眾果然鬧事殺掉了子陽。

原 文

楚昭王失國^(一)，屠羊說走而從于昭王。昭王反國，將賞從者，及屠羊說。屠羊說曰：“大王失國，說失屠羊；大王反國，說亦反屠羊。臣之爵祿已復(fù)矣，又何賞之有？”王曰： “強(qiáng)之。”屠羊說曰： “大王失國，非臣之罪，故不敢伏其誅； 大王反國，非臣之功，故不敢當(dāng)其賞。”王曰：“見之?！蓖姥蛘f曰：“楚國之法，必有重賞大功而后得見。今臣之知不足以存國，而勇不足以死寇。吳軍入郢，說畏難而避寇，非故隨大王也。今大王欲廢法毀約而見說，此非臣之所以聞于天下也?！蓖踔^司馬子綦曰：“屠羊說居處卑賤而陳義甚高，子綦為我延之以三旌之位^(二)?！蓖姥蛘f曰：“夫三旌之位，吾知其貴于屠羊之肆也；萬鐘之祿，吾知其富于屠羊之利也，然豈可以貪爵祿而使吾君有妄施之名乎？說不敢當(dāng)，愿復(fù)反吾屠羊之肆?！彼觳皇芤?。

解 說

(一) “楚昭王失國”： 所指是伍子胥率吳師入楚都郢，楚昭王逃亡事。

(二)“子綦為我延之以三旌之位”：“子綦”多以為有誤?；蛞詾椤捌洹敝`，或以為衍。理由是此乃楚昭王直接與司馬子綦對話，不能直呼其名。這樣修改也無不可，不過何以直接對話即不能直呼其名？大概無此限制，因而直呼其名也無不可。為了少加變動，還以不改為是?！叭骸保夺屛摹芬詾槿?，但三公位極高，賞雖重亦不能至此程度。司馬本作“三珪”，諸侯、三卿皆執(zhí)珪，意即指為三卿。實際“三旌”亦可通。有說“三旌”就是“三命”。旌用以表彰，即是宣命。《荀子·大略》楊倞注：“一命，公侯之士；再命，大夫； 三命，卿也?！?即用以為卿。

語 譯

楚昭王 〔因避吳難〕 逃亡國外，一個名叫說 (悅) 的宰羊戶跟隨昭王逃了出來。昭王回國，就來賞賜跟隨逃亡的人。輪到了宰羊戶說，宰羊戶說說：“大王離開了國家，我離開了宰羊； 大王回到楚國，我也恢復(fù)了宰羊，臣下的爵祿已經(jīng)恢復(fù)了，還有什么可賞的？”〔昭〕王說：“強(qiáng)使他接受。”宰羊戶說說： “大王逃離國外，并不是我的過錯，所以不能承擔(dān)這個罪責(zé)；大王回到楚國，也不是我的功勞，所以不能接受這種賞賜。”〔昭〕王說：“把他召來見我?！?宰羊戶說說： “楚國的規(guī)矩，必有重的賞賜大的功勞才能被王召見，可我的智能不能保全國家，勇力不能摧折敵寇。吳國的軍隊攻進(jìn)郢都，我是怕遭難而逃避敵寇，并不是有意識地追隨大王。如果大王要破壞規(guī)矩，不遵守規(guī)矩來召見我，這不是臣下所愿意讓天下看到的做法?！薄舱选惩鯇λ抉R子綦說：“宰羊戶說雖然地位卑賤，但擺出的道理卻很高。子綦你替我把他安置在卿位上。”宰羊戶說說： “卿位，我知道比宰羊的店鋪高貴很多，萬石的俸祿比宰羊的獲利要大，但是怎么能因為貪圖爵祿而讓我們君王蒙受隨便施舍的名聲呢！ 我實在擔(dān)當(dāng)不起，希望讓我再回到宰羊的店鋪去?！苯Y(jié)果他也沒有接受這個爵位。

原 文

原憲居魯，環(huán)堵之室，茨以生草，蓬戶不完，桑以為樞而甕牖，二室，褐以為塞^(一)，上漏下濕，匡坐而弦^(二)。子貢乘大馬，中紺而表素，軒車不容巷，往見原憲。原憲華冠縰履^(三)，杖藜而應(yīng)門。子貢曰：“嘻！先生何?。俊痹瓚棏?yīng)之曰：“憲聞之，無財謂之貧，學(xué)而不能行謂之病。今憲貧也？非病也。”子貢逡巡而有愧色。原憲笑曰：“夫希世而行，比周而友，學(xué)以為人，教以為己，仁義之慝^(四)，輿馬之飾，憲不忍為也?！?/p>

解 說

(一) “褐以為塞”： “褐”粗布衣?！叭?隔障也。

(二)“匡坐而弦”：“匡”正也?！跋摇弊⒓叶嘀鲝埰湎聭?yīng)補(bǔ)“歌”字，是。補(bǔ)字語氣更順。

(三)“原憲華冠縰履”：“華”或以為樺之假?！叭A冠”即樺皮之冠。用樺皮為冠，自然是貧困之相，但樺皮厚重，不宜為冠。非是?！叭A”實即花?；ㄩ_多瓣，有破裂之相。俗語便以破裂為開花?！叭A冠”乃破帽子。“縰”沒了后跟。

(四) “仁義之慝”： “慝”音特 (te)，造假騙人，隱實飾非。

語 譯

孔子的弟子原憲在魯國，住在一間一丈見方的小屋子里。房上用還沒有曬干的青草苫蓋著，蓬草結(jié)成的屋門殘缺不整，用桑條做門軸，用瓦缸口裝成窗子。一間屋分成二室，掛一件粗布褂子當(dāng)作屏障把它隔開。上面漏雨，地下潮濕。他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彈起琴來歌唱呢。子貢(孔子的另一弟子)騎著高頭大馬，內(nèi)穿紅青色的衣裳，外罩素白的袍子，高篷的大車?yán)贿M(jìn)巷子，他前來拜訪原憲。原憲頭頂破帽，足登斷了后跟的鞋，拄著一根木棒子到門前迎接。子貢說： “哎呀！ 先生怎么這么窘迫啊？” 原憲回答說：“我認(rèn)為，手里沒錢叫貧窮，學(xué)了理論而不能實踐才叫窘迫。我是貧窮，并不是窘迫。”子貢張了張嘴沒說話，臉上有點慚愧的神色。原憲笑著說：“那種看著當(dāng)時的氣候做事，拉意見相同的人在一起成幫結(jié)伙，學(xué)是為了給人看，教是為了表現(xiàn)自己，假仁假義，〔只如同〕 裝飾得漂亮的車馬，原憲是不肯這么做的。”

原 文

曾子居衛(wèi)，缊袍無表^(一)，顏色腫噲，手足胼胝，三日不舉火，十年不制衣。正冠而纓絕，捉衿而肘見，納履而踵決。曳縱而歌《商頌》，聲滿天地，若出金石。天子不得臣，諸侯不得友。故養(yǎng)志者忘形，養(yǎng)形者忘利，致道者忘心矣^(二)。

解 說

(一)“缊袍無表”： “缊袍”麻絮之袍?！氨怼保墩f文》“上衣也”。段注：“衣之在外者也?！被?qū)⒕溽尀椤熬d袍無面”，非是。應(yīng)為只是一件麻絮的袍子，外面沒再套別的衣裳。

(二) “致道者忘心矣”： “心”心志，與“故養(yǎng)志者忘形”之“志”為一事，“忘心” 也就是忘志。

語 譯

孔子的弟子曾子住在衛(wèi)國，身穿一件麻絮的袍子，外面不套什么衣服。面容虛膨腫脹，手腳磨出老繭。有時一連幾天不點火，十年也不做件新衣。整整頭上的帽子，系帽的帶子就會弄斷； 拉拉衣襟，胳膊肘便露了出來； 提提鞋子，后幫就要開裂。腳拖著地 (附注： “縱” 通“蹤”) 他朗誦起《商頌》，聲音充滿了空間，像是出在金石的樂器之中。天子不能使他為臣下，諸侯不能拉他做師友。所以鍛煉意志的人就顧不得身形，鍛煉身形的人就無所謂利害，修道的人就連意志也不放在心上了。

原 文

孔子謂顏回曰：“回，來！ 家貧居卑，胡不仕乎？”顏回對曰：“不愿仕。回有郭外之田五十畝，足以給??粥^(一);郭內(nèi)之田十畝，足以為絲麻；鼓琴足以自娛；所學(xué)夫子之道者足以自樂也^(二)。回不愿仕?！笨鬃鱼溉蛔?nèi)?，曰：“善哉，回之意?丘聞之： ‘知足者，不以利自累也； 審自得者，失之而不懼； 行修于內(nèi)者，無位而不怍?！?丘誦之久矣，今于回而后見之，是丘之得也。”

解 說

(一) “足以給飦粥”： “飦”通饘，糜也。

(二) “足以自樂也”： “樂”指樂業(yè)?！墩撜Z·雍也》“回也不改其樂”即

是。

語 譯

孔子對弟子顏回說： “回呀，這邊來！ 你家道貧寒地位低下，為什么不找個官做呢？”顏回回答說： “我不想做官。城外有田地五十畝，足夠喝粥的； 城里有田地十畝，足夠穿衣的； 彈彈琴也可以自娛自樂； 我從老師那學(xué)到的道理也夠我消化吸收的了，我不想做官?！笨鬃宇D時改變了態(tài)度，說：“好極了，你這番心意！我聽說過： ‘知足的人，不因為有點好處便累害自己；感覺心安理得的人，即便有所失也沒什么可怕； 內(nèi)心有修養(yǎng)的人，沒有職位也不覺得見不得人?！?我想過多時了，現(xiàn)在則在你身上得到實現(xiàn)，這是我的一大收獲?！?/p>

原 文

中山公子牟謂瞻子曰： “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闕之下^(一)，奈何？”瞻子曰： “重生。重生則利輕?！?中山公子牟曰： “雖知之，未能自勝也?！?瞻子曰： “不能自勝則從，神無惡乎^(二)!不能自勝而強(qiáng)不從者，此之謂重傷。重傷之人，無壽類矣?！蔽耗?，萬乘之公子也，其隱巖穴也，難為于布衣之士，雖未至乎道，可謂有其意矣！

解 說

(一) “心居乎魏闕之下”： “魏”高大之意?！瓣I”宮門。

(二)“不能自勝則從，神無惡乎”： “則從”意為任其自然。先輩有的以為其下當(dāng)補(bǔ)“之從之”三字，句成“不能自勝則從之，從之，神無惡乎？”而“從之，神無惡乎？”作為公子牟的反問。但從文義看，“不能自勝則從” 至“無壽類矣”，一貫而下，都是瞻子的話，中間不能插入公子牟的反問。不過“神無惡乎”的“乎”，不是疑問詞而是語氣詞。句意是，不能自勝就隨它去，精神就不受損傷了。不應(yīng)補(bǔ)字。

語 譯

魏國的中山公子牟對瞻子說：“我身在江海之上，可心還在朝廷之中，這怎么好？”瞻子說： “要注意性命，注意性命就會輕視利祿?！?中山公子牟說： “雖然我也知道，可就是自己不能克制?！闭白诱f：“不能克制就隨它去，這樣，精神就損傷不了了啊！ 不能克制還要硬頂著干，這就是損失上加損失。損失上加損失的人是不會長壽的。”魏公子牟，是個大諸侯國的公子，隱居在山野之中，比起沒有功名的讀書人是困難得多的，雖然還沒有達(dá)到大道所要求的高度，也總算有點意思了！

原 文

孔子窮于陳蔡之間，七日不火食，藜羹不糝，顏色甚憊，而弦歌于室。顏回?fù)癫?sup>(一)。子路、子貢相與言曰：“夫子再逐于魯，削跡于衛(wèi)，伐樹于宋，窮于商周^(二)，圍于陳蔡。殺夫子者無罪，藉夫子者無禁。弦歌鼓琴，未嘗絕音，君子之無恥也若此乎^(三)?”顏回?zé)o以應(yīng)，人告孔子?？鬃油魄?，喟然而嘆曰：“由與賜，細(xì)人也^(四)。召而來，吾語之。”子路、子貢入。子路曰：“如此者，可謂窮矣！”孔子曰：“是何言也！君子通于道之謂通，窮于道之謂窮。今丘抱仁義之道以遭亂世之患，其何窮之為？故內(nèi)省而不窮于道，臨難而不失其德。天寒既至，霜雪既降，吾是以知松柏之茂也。陳蔡之隘，于丘其幸乎！”孔子削然反琴而弦歌^(五)，子路扢然執(zhí)干而舞。子貢曰：“吾不知天之高也，地之下也。”古之得道者，窮亦樂，通亦樂，所樂非窮通也。道德于此^(六)，則窮通為寒暑風(fēng)雨之序矣。故許由娛于潁陽，而共伯得乎共首^(七)。

解 說

(一)“顏回?fù)癫恕保?注家多以句下應(yīng)補(bǔ)“于外”二字。從下文“顏回?zé)o以應(yīng)，入告孔子” 來看，當(dāng)補(bǔ)。

(二)“窮于商周”：“商”指宋，宋為殷商之后?！爸堋敝感l(wèi)，武王弟康叔封于衛(wèi)。

(三)“君子之無恥也若此乎”：“無恥”不當(dāng)如常時的說法來理解，子路、子貢不能直斥其老師為不知恥。當(dāng)解為沒有恥辱之一說。

(四) “由與賜，細(xì)人也”： “由”子路名。“賜”子貢名?！凹?xì)人”成疏“細(xì)碎之人”，因謂為小人，但也不能如常時的說法來理解，當(dāng)解為粗心淺識之人。

(五)“孔子削然反琴而弦歌”： “削” 為“悄” 的誤字，業(yè)已有人指出。“悄然”不聲不響地。“反琴”是與“推琴”相反的動作，就是把琴拉了回來。

(六) “道德于此”： “德”讀得。

(七)“而共伯得乎共首”：“共首”或以為當(dāng)作“丘首”。不做考證，只就原文譯出。

語 譯

孔子在陳、蔡交界的地方遇到了阻難，七天沒有舉火做飯了，菜羹里連個米渣都沒有，餓得臉色焦黃，還在屋里彈琴歌唱呢。顏回在屋外擇菜，子路和子貢在交談，說：“老師兩次從魯國跑了出來，在衛(wèi)國不能繼續(xù)住下去，在宋國有人要砍倒樹把他砸死。在宋、衛(wèi)兩國就這么倒霉，現(xiàn)在又圍困在這個陳、蔡交界的地方。企圖殺害老師的不能加罪，難為老師的也沒法制止，彈琴歌唱卻從未停止。難道上等人就沒有恥辱這一說嗎？”顏回沒有答言，走進(jìn)屋來說給了孔子?？鬃影亚偻崎_，咳了一聲說： “仲由和端木賜，是識見短淺的人呢。把他們叫了來，我跟他們說說?！弊勇贰⒆迂曌哌M(jìn)屋來。子路說：“像這個樣子，真是倒霉極了！”孔子說：“這叫什么話！ 有身份的人能實現(xiàn)理想叫做通，實現(xiàn)不了理想算是倒霉?？晌冶Фㄈ柿x的理想，來對付這亂世的災(zāi)患，有什么倒霉之可言？ 我時刻警惕著不能喪失理想，遇上災(zāi)難也不放棄德性。大冷天來臨了，霜雪也降落下來，我這才知道松柏是依然挺立的。在陳、蔡的這種險厄，對于我正是幸運呢?！笨鬃硬宦暡豁懙匕亚倮嘶貋碛謴椓似饋怼Ｗ勇放d奮地舉起盾牌翩翩起舞。子貢說：“我真不知天是高的，地是低的啊！”先時那有理想的人，不得志的時候也愉快，得志的時候也是愉快的，感到愉快并不在得志不得志。有了理想抱負(fù)，得志不得志就像寒暑風(fēng)雨的應(yīng)時到景一樣了。所以許由游樂于潁陽，共伯和得意于共首。

原 文

舜以天下讓其友北人無擇，北人無擇曰： “異哉，后之為人也，居于畎畝之中^(一)，而游堯之門。不若是而已，又欲以其辱行漫我，吾羞見之?！?因自投清泠之淵。

湯將伐桀，因卞隨而謀，卞隨曰：“非吾事也?！睖唬骸笆肟桑俊?曰： “吾不知也。” 湯又因瞀光而謀，瞀光曰：“非吾事也?！?湯曰： “孰可？” 曰： “吾不知也?！?湯曰：“伊尹何如？”曰：“強(qiáng)力忍垢^(二)，吾不知其他也?！睖炫c伊尹謀伐桀，克之。以讓卞隨，卞隨辭曰： “后之伐桀也謀乎我，必以我為賊也； 勝桀而讓我，必以我為貪也。吾生乎亂世，而無道之人再來漫我以其辱行，吾不忍數(shù)聞也！”乃自投椆水而死。湯又讓瞀光，曰：“知者謀之，武者遂之，仁者居之，古之道也。吾子胡不立乎？”瞀光辭曰： “廢上，非義也； 殺民，非仁也； 人犯其難，我享其利，非廉也。吾聞之曰： ‘非其義者，不受其祿； 無道之世，不踐其土?！瘺r尊我乎！吾不忍久見也^(三)。”乃負(fù)石而自沉于廬水。

解 說

(一) “居于畎畝之中”： “畎”田間溝。

(二) “強(qiáng)力忍垢”： “強(qiáng)力”崇尚武力，有黷武之意?！肮浮比枰??！叭坦浮背惺芪廴琛?/p>

(三)“吾不忍久見也”：與上“吾不忍數(shù)聞也”同義。都是說忍受不了這樣的待遇。

語 譯

舜把天下推讓給他的友人北人無擇，北人無擇說： “奇怪啊，君王這個人，本來是個在田地里干農(nóng)活的，卻跑進(jìn)堯的門下。做到這個份兒還不算完，又想拿那不光彩的行為來污染我。我沒臉看到這樣的事?！?于是自己投身于清泠泠的水中。

湯準(zhǔn)備伐桀，找到卞隨進(jìn)行謀劃，卞隨說：“這不是我要做的事?！睖f：“誰可以呢？”回答說：“我不清楚?！睖终业筋膺M(jìn)行謀劃，瞀光說： “這不是我要做的事?！睖f： “誰可以呢？” 回答說：“我不清楚?！睖f：“伊尹怎么樣？”回答說：“他重視武力，承受得住污辱，別的我就不清楚了。”湯于是找到伊尹和他謀劃伐桀。把桀除掉后，又把天下推讓卞隨，卞隨推辭說：“君王伐桀找我來謀劃，一定認(rèn)準(zhǔn)我是個反叛； 伐桀取勝而來推讓我，一定認(rèn)準(zhǔn)我有貪心。我生當(dāng)亂世，居心不善的人一而再地用那骯臟的行為來污染我，我是沒法接二連三聽這種話的！”于是自投椆水而死。湯又夾推讓瞀光，對他說：“智力高的人進(jìn)行謀劃，武力強(qiáng)的人促其實現(xiàn)，仁德的人享受成功，從來就是這樣子，老兄為什么不來坐坐天下呢！”瞀光推辭說：“廢掉天子是不義；殺害百姓是不仁；人家冒險犯難，我來坐享其成是不廉。我聽人說： ‘不合正義的，就不收取它的效益；在那紛亂的世間，不進(jìn)入那個地界。’ 更何況把我推上高位呢！我是沒法長時間看到這種情況的！”于是抱了大石自沉于廬水之中。

原 文

昔周之興，有士二人處于孤竹，曰伯夷、叔齊。二人相謂曰：“吾聞西方有人，似有道者，試往觀焉?！敝劣卺枴Ｎ渫趼勚?，使叔旦往見之。與盟曰： “加富二等，就官一列。”血牲而埋之。二人相視而笑曰：“嘻，異哉！ 此非吾所謂道也。昔者神農(nóng)之有天下也，時祀盡敬而不祈喜；其于人也，忠信盡治而無求焉。樂與政為政，樂與治為治^(一)，不以人之壞自成也，不以人之卑自高也，不以遭時自利也。今周見殷之亂而遽為政，上謀而下行貨^(二)，阻兵而保威^(三)，割牲而盟以為信，揚行以說眾^(四)，殺伐以要利，是推亂以易暴也。吾聞古之士，遭治世不避其任，遇亂世不為茍存。今天下闇，周德衰^(五)，其并乎周以涂吾身也，不如避之，以絮吾行?！倍颖敝劣谑钻栔?，遂餓而死焉。若伯夷、叔齊者，其于富貴也，茍可得已，則必不賴高節(jié)戾行^(六)，獨樂其志，不事于世，此二士之節(jié)也。

解 說

(一)“樂與政為政，樂與治為治”：“樂”樂其所從事，致力于之意。“與” 以也。兩句的意思就是無為。

(二)“上謀而下行貨”：先輩言，與下句“阻兵而保威”為排比句，當(dāng)為“上謀而行貨”，衍“下”。是，當(dāng)從。

(三) “阻兵而保威”： “阻”恃也?！白璞笨苛宋淞Α?/p>

(四) “揚行以說眾”： “揚”高舉也?！皳P行”如今言“高姿態(tài)”。

(五) “周德衰”： 或以周時方興，不能言衰，因改“周”為“殷”。這是把“衰”解為衰落。實則應(yīng)為毀敗。從其上所舉的情況看，其德是毀敗的，不能改字。

(六)“茍可得已，則必不賴高節(jié)戾行”： 注家有做這樣處理的： 因為 “茍可得已”是就“其于富貴也”說的，覺得伯夷、叔齊不能貪圖富貴，照直解釋，便與他們的性格不符，因而改作新說?！捌垺庇?xùn)誠，“則”用為“而”，“必”通畢，“賴”為取，且在此斷，句便成“茍可得已，則必不賴，高節(jié)戾行?！币馑际牵瑢τ诟毁F，實在是可以取得的，但畢竟沒去攫取，而是高節(jié)戾行。這樣的解法是有違語法的常規(guī)的。在語法上，“茍……則必……”是相連的結(jié)構(gòu)，不能割斷另行處理。而“則必不賴”的句法是不經(jīng)見的，這樣的處理，難以為訓(xùn)。所以這樣，乃是對事實的看法上出了毛病。伯夷、叔齊并不同于摒棄富貴的隱士，到周這里來，還是要出仕的，他們不是說“遭治世不避其任”嗎？是看到了“周德衰”，與他們的理想不合，才不肯出仕而逃于首陽山，出以 “高節(jié)戾行”?！暗靡选?不傷大體，說得過去。“戾” 違也，不同于人。

語 譯

當(dāng)初周族興起的時候，孤竹國里住著兩個讀書人，名叫伯夷、叔齊。兩人商量說： “聽說西方出了個人物，像個走正道的人，我們就到那里去看看?！庇谑莵淼结街?。武王聽到他們到來，派了弟弟叔旦去會見，跟他們約定說：“財富增加二等，官位列在一級?！睔⑸垦裨诘叵?。兩人對面看了看，笑了一笑說：“嗨，奇怪?。∵@不是我們所認(rèn)為的正道啊。當(dāng)年神農(nóng)擁有天下的時候，按時祭祀極盡虔誠但并不祈求福祐：對于人，盡可能做到忠信，而無所希求。按照政事的面貌處理政事，依據(jù)治理的情況進(jìn)行治理。不靠著別人的失敗來自取成功，不靠著別人的低下來自我抬高，不因為遇到時機(jī)來從中取利?，F(xiàn)在周乘了殷的混亂便立刻要取而代之，百般籌劃而行使賄賂，陳列大兵顯示威風(fēng)，殺牲約盟作為信證，表現(xiàn)高姿態(tài)以討好民眾，大動干戈來謀取利益，這是除去混亂換來殘暴啊。我們聽說早年的讀書明理之人，在世道好的時候并不辭卸責(zé)任，趕上混亂的世道也不茍且偷生?，F(xiàn)在天下昏暗，周的德性毀敗，與其和周合作玷污了我們的人格，就不如躲開去，讓我們本身落個干凈。”兩個人北去進(jìn)入首陽山，恥食周粟終至餓死。像伯夷、叔齊這樣的人，對于富貴，如果不傷大體，一定不會去表現(xiàn)高尚的節(jié)操、與人不同的行為。我行我素，什么事都不肯做。這就是這兩個讀書人的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