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棄婦》

李金發(fā)

長發(fā)披遍我兩眼之前，

遂隔斷了一切羞惡之疾視，

與鮮血之急流，枯骨之沉睡。

黑夜與蚊蟲聯(lián)步徐來，

越此短墻之角，

狂呼在我清白之耳后，

如荒野狂風(fēng)怒號：

戰(zhàn)栗了無數(shù)游牧。

靠一根草兒，與上帝之靈

往返在空谷里。

我的哀戚惟游峰之腦能深印著；

或與山泉長瀉在懸崖，

然后隨紅葉而俱去。

棄婦之隱憂堆積在動作上，

夕陽之火不能把時間之煩悶

化成灰燼，

從煙突里飛去，

長染在游鴉之羽，

將同棲止于海嘯之石上，

靜聽舟子之歌。

衰老的裙裾發(fā)出哀吟，

徜徉在丘墓之側(cè)，

永無熱淚，

點滴在草地為世界之裝飾。



【賞析】 這是李金發(fā)的早期杰作，冠于他的第一部詩集《微雨》之首，是公認的也是他本人自認的代表作。全詩四節(jié)，表面描寫了流落在窮困之中的棄婦的悲哀痛苦，其象征含義則寫出詩人在這冷漠的世界中感到的凄涼與孤獨，他冷寂的內(nèi)心在這濁世之中體味著被遺棄的悲哀。

第一節(jié)，詩人用典型的象征派手法描繪棄婦的悲慘形象，“長發(fā)”、“鮮血”、“枯骨”構(gòu)成形象的主體，環(huán)繞在她周圍的是黑夜、蚊蟲、狂風(fēng)。這一切在急流、沉睡、狂呼、怒號等令人恐怖的動態(tài)的攪動下著實讓人感到戰(zhàn)栗，棄婦的形象讓我們感到驚異，而她周圍的世界則讓人憎惡，從這個形象上不難意識到她與世界的隔膜以及世界對她的遺棄。第二節(jié)，描寫的棄婦的內(nèi)心世界更是凄涼，唯一的精神寄托是靠一纖細草與上帝之靈相互交往。山泉長瀉，紅葉飄零，棄婦的靈魂在無常的世界中游蕩，外在形象與內(nèi)在靈魂互相映證，棄婦的丑惡完全是由遺棄她的世界造成的。第三、四節(jié)，詩人改用第三人稱描寫棄婦的孤寂之感，“棄婦之隱憂堆積在動作上”，“哀老的裙裾發(fā)出哀吟，徜徉在丘幕之側(cè)”，這里虛幻的精神內(nèi)容作者直接用形態(tài)動作表現(xiàn)，內(nèi)在精神與外在世界產(chǎn)生動感的飛躍，構(gòu)成了特定的審美世界。第三人稱的寫法把詩人的自我分離出來反過去審視這個審美世界，這是象征主義詩歌表現(xiàn)方法的全部精髓。

“棄婦”雖然被遺棄，但還希望理解這個世界，重新被世界所容納?！皸墜D”渴望“夕陽之火”把“時間之煩悶化成灰燼”，盡力拋灑出去，然后留下清靈的“自我”，在一個寧靜的屬于我的世界中“靜聽舟子之歌”，“永無熱淚”實際上是正話反說，譴責(zé)世界的同時表達了對世界的摯愛之情，外冷里熱，這是象征派詩歌的另外一個重要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