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愚人所提的問題，一千個智者也回答不完，雞為什么長骨頭呢？桂圓無核豈不更好？這樣吃起來該有多么方便！老鼠是專門為貓才生存的么？在哲學史上，這叫做“目的論”。引申開來，可以成為希特勒之流殺人和侵略的借口。唯日爾曼民族最優(yōu)秀，其他所謂低劣民族天然是應當被征服，而甘心當牛馬的。至于猶太人，那只能趕盡殺絕。
薔薇有花也有刺。有刺，采折時是要扎手的；如果沒有刺，豈不更方便。有花也有刺才構(gòu)成薔薇的整體，只有花而無刺，可以是桃花、菊花、梅花或其他什么花；但那就不成其為薔薇了。取消某一事物的特性，全都一個樣，人世間一定呆板、單調(diào)、乏味。
有一種人面團團，笑嘻嘻，見人作揖鞠躬，說話也是“今天天氣，哈哈哈……”之類，沒棱沒角，四平八穩(wěn)，不著邊際，看得多了，能不使人掃興！《水滸傳》之所以熱鬧，正因為一百單八將各有個性，栩栩如生，絕不雷同。魯智深、武松、李逵等都是粗人，然而他們個性突出，“粗”得很不一樣。
聯(lián)系到文章，也有類似的情況。文似看山不喜平，已經(jīng)是老掉牙的話了?，F(xiàn)在常說為文“貴有新意”,所謂新意，就是要有自己的見解。且不管這種見解如何，只要不違反“四項基本原則”,便可各抒所見，不妨有刺。不能人云亦云，只重復那些說厭了的老話。如果這樣，人家早已說過，何勞你去鸚鵡學舌！也就是說，不能炒冷飯，也不要溫吞水。特別是雜文，應有所指，指向那些生活中的缺陷和陰暗，目的是為了使人驚醒，發(fā)人深思，引起療治的希望。而絕不是逞一時之快，或者為暴露而暴露。
諷刺是必不可少的，因為它有刺，但也不能渾身是刺。有誰見過只長刺而不開花的薔薇呢？ 薔薇不僅開花，而且秀麗、清香，人們常見的一種 “十姊妹”就是屬于薔薇科的。每當春夏之交，它微笑著迎風招展，在山坡上，在小溪邊，在墻角屋后，光這名字所給予人的享受就夠陶醉的了。
雜文也應當表揚新人新事以及一切美好的事物，大公無私，舍己為人，心靈美，語言美……,難道不值得大加表揚么？ 中國有悠久的歷史，有豐富燦爛的文化遺產(chǎn)，有恒河沙數(shù)的仁人志士，構(gòu)成振興中華、建設(shè)精神文明的重要因素，寫下來是可供借鑒的。這些就是薔薇的花，或者有花的薔薇。
薔薇之所以構(gòu)成獨特的性格，正因為它有花，也有刺，兩者缺一就不成其為薔薇。寫文章，大抵也該如此?；晒┬蕾p，人們大約是不會異議的； 至于刺，就難免議論紛紜了。文章是否有刺，往往可以推測 “雙百方計” 貫徹的程度； 對作者來說，也可借以窺見他的思想狀況： 是解放呢，還是停滯、僵化？ 是勇往直前呢，還是心有余悸？
作品必須有益于世道人心，增強讀者分辨是非、識別善惡的能力。薔薇的刺是由枝葉和花朵加以陪襯的，它們相輔相成，渾然一體。無刺的薔薇是不存在的，光有刺而無花，那不是薔薇。渾身是刺的不是蒺藜和野棘么？ 即使幾歲的孩子，也知道蒺藜和野棘，除扎人而外，別無好處。
又有誰愛蒺藜和野棘呢？但人們卻愛薔薇，因為它不但有刺，而且有花。
我希望有花又有刺的薔薇，多在文藝的百花園中盛開，以它的秀麗、清香迷人。

1982年3月，伊犁
(1982年3月26日《廈門日報》)

賞析 以喻明理是雜文寫作中常用的方法。秦牧同志說： “精彩的譬喻，仿佛是童話里的魔棍似的，它碰到哪里，那里就忽然清晰明亮起來”?！稛o刺的薔薇》就是由于恰當?shù)剡x用了比喻，而使文章大為增色的。
這篇文章雖然題為《無刺的薔薇》,但實際上談的卻是有關(guān)雜文寫作的問題，“薔薇”只不過是一個比喻。一般情況下，用來作比的喻體和它所表達的本體之間，只有一點相似，而本文的作者卻挖掘出“薔薇”與“雜文”之間的多點相似，隨著喻意的層層揭示，文章的論述也就漸趨深入了。
作者先從薔薇具有自己的特性談起： “有花也有刺才構(gòu)成薔薇的整體，只有花而無刺，可以是桃花、菊花、梅花或其它什么花，但那就不成其為薔薇了”。這話不錯。世界上的萬物都應該有自己的特性，否則就失去了存在的價值。雜文自然也不例外。那么，它的特殊功能是什么呢？作者以薔薇的“刺”和“花”為喻，進行了具體的分析。一方面，就象薔薇長著銳利的刺一樣，“諷刺”于雜文是“必不可少”的，它的鋒芒應該“指向那些生活中的缺陷和陰暗”;另一方面，就象薔薇又開著秀麗而清香的花朵一樣，“雜文也應當表揚新人新事及一切美好的事物”。這實際上就是文藝理論中常說的歌頌與暴露的問題。對于雜文來說，二者的關(guān)系又當如何呢？作者還是從薔薇身上取喻： “薔薇的刺是由枝葉和花朵加以陪襯的，它們相輔相成，渾然一體?！边@就是說，雜文的歌頌與暴露應該統(tǒng)一在一起，二者缺一不可，過分地強調(diào)其中的哪個側(cè)面都是錯誤的。因為“無刺的薔薇是不存在的；光有刺而無花，那不是薔薇。渾身是刺的不是蒺藜和野棘么？”單純的歌頌，那可以是贊歌或者頌詩，但不是雜文；而一味地諷刺和暴露，絲毫不考慮是否有益于世道人心，也就無異于敵人對我們的惡毒攻擊了。
就這樣，一個在文藝理論上糾纏不清的問題，由于作者巧妙地運用了比喻，一下子變得淺顯易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