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

丞相祠堂何處尋？錦官城外柏森森。

映階碧草自春色，隔葉黃鸝空好音。

三顧頻煩天下計，兩朝開濟(jì)老臣心。

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

蜀相，三國時蜀國丞相，即諸葛亮，死后成都人民為之立祠紀(jì)念，即丞相祠，亦稱武侯祠(因諸葛亮曾封武鄉(xiāng)侯)，在今成都市南。錦官城，原為成都西南的衛(wèi)星城，丞相祠即在其南，故曰“錦官城外”。此詩為杜甫居成都時瞻仰丞相祠時有感而作，詩中歌頌了諸葛亮開創(chuàng)蜀國基業(yè)、輔佐兩朝之功績和鞠躬盡瘁、死而后已的一心為國的精神，對其未能最終實現(xiàn)恢復(fù)漢室統(tǒng)一天下的愿望表示惋惜。

第一聯(lián)以問答句式寫，既有突出丞相祠以提醒讀者的作用，又有暗示人們愛諸葛丞相之意。要尋訪丞相祠嗎？這很容易，只看錦官城外柏樹最高大的地方就是了。這一聯(lián)如《夔州歌》所寫的一聯(lián)： “武侯祠堂不可忘，中有柏樹參天長?！边@里的柏樹為什么高大呢？《古柏行》詩說得明白： “孔明廟前有古柏，柯如青銅根如石?！家雅c時際會，樹木猶為人愛惜。”人們愛諸葛亮，便愛其祠，亦愛其祠中的柏樹，故柏樹得以長得古老而高大。這一如《詩經(jīng)·召南·甘棠》所寫，召伯曾于甘棠樹下聽政，關(guān)懷民隱，故后人思其德，愛其樹而不忍傷，作《甘棠》詩以懷念之。第二聯(lián)寫入祠所見。來到祠堂，看到聽到了什么呢？看到的是碧草映階，這草可盡向人傳送春色；聽到的是黃鸝和鳴，這鳥只管于枝間葉下向人喧鳴好音。草無人去踏傷它，鳥無人去干擾它，人們愛丞相，不但愛祠堂內(nèi)外的樹，亦愛祠堂里的草和鳥。自，盡自也?？?，只管也。玄應(yīng)《一切經(jīng)音義》卷六釋“但”字引《聲類》云： “但，徒也；徒，空也?！钡?，空義同，皆有“只”義。杜甫《將赴成都草堂……》詩： “三年奔走空皮骨，信有人間行路難。”空皮骨，只存皮包骨之軀也。杜荀鶴《臺城》詩云： “江雨霏霏江草齊，六朝如夢鳥空啼?！笨仗洌还芴湟?。由于人們錯解“自”、“空”二字義，有的人便認(rèn)為這二句是寫“祠廟荒涼”的，也有人認(rèn)為是“無心賞玩美景”的。這些解說，都脫離了詩的總意象，都沒有顧及到它與第一聯(lián)在意思上的承接，因而是不符合詩人寫詩原意的。一、二兩聯(lián)把人們愛諸葛丞相之意寫足，于是第三、四聯(lián)便直接地、集中地就諸葛丞相事跡本身加以贊頌和詠嘆。“三顧”句，寫的是劉備三顧草廬事，表明劉備對諸葛亮才能的重視、賞識。頻煩，一再地，接連地，此為屢次訪求義?！皟沙本?，寫諸葛亮感“先主知遇之恩”，開基創(chuàng)業(yè)，施政濟(jì)時，輔佐兩朝(先主、后主)，費盡心機(jī)的事，所謂“鞠躬盡瘁，死而后已”。這一聯(lián)，明贊諸葛亮，實際寄寓了現(xiàn)實感慨，現(xiàn)實正須如此丞相而惜無此丞相，或即有之亦不被重用。開濟(jì)，謂開物濟(jì)時。老臣，指諸葛亮。第四聯(lián)兩句集中就諸葛亮出師至五丈原，不幸病死軍中事發(fā)為詠嘆。諸葛亮出師未捷而身先死，絲毫無損于其英雄本色，后世之英雄，遭遇有與之相同者，感其事，莫不淚下沾襟。這下淚之人首先就有杜甫自己，也有杜甫舍身營救過的、在安史之亂中被罷去宰相之職的房琯。至于后世的，則如南宋初年的抗金英雄宗澤，他受主和派排擠打擊，救國之策被抑，憂憤成疾，即曾吟誦過此二句含恨而死。(見《宋史·宗澤傳》)可見杜甫這兩句詩道出了普天下古往今來多少英雄人物的心里話。

此詩前四句于寫景中寓寫事，于寫事中融入抒情；后四句于寫事中寓贊頌和詠嘆，于贊頌詠嘆中寄托了現(xiàn)實的感慨。都是用層層包裹法，于少少許文字中表達(dá)了多多許的內(nèi)容。

此詩起興于“森柏”，而草芳春色，鳥報好音，鳥知予心之悲？追思先主三顧之頻，計在天下，非止欲偏安而已。論老臣之心，直欲追光武之中興，恢高祖之鴻業(yè)，如兩朝之開濟(jì)而后已；乃以伊、呂之具，出師未捷，身已先死，所以流千古英雄之淚者也。蓋不止為諸葛悲之。而千古英雄有才無命者，皆括于此，言有盡而意無窮也。(王嗣奭《杜臆》卷四)

因謁廟而感武侯，故題止云《蜀相》，一、二敘事老境。三、四“堂”、“柏”分承。此特一詩之緣起也。五、六實拈，句法如兼金鑄成，其貼切武侯，亦如熔金渾化。七、八慷慨涕泗，武侯精靈，定聞此哭聲。后來武侯廟詩，名作林立，然必枚舉一事為句。始信此詩統(tǒng)體渾成，盡空作者。(浦起龍《讀杜心解》卷四)

李因篤云： “高老絕倫。三、四點景，語淡而意大，便有俯仰乾坤之概。五、六用事，不偏不漏，非公未能如此簡而該也。結(jié)語為萬古英雄才高不遇者，統(tǒng)一灑淚。( [清]劉濬《杜詩集評》卷十一引)

吊古詩須具真性情，乃能發(fā)真議論。三、四是入祠堂低徊嘆息之神。惟五、六二句，始就孔明發(fā)論，結(jié)仍歸自己，直將夔州血淚，滴向五丈原鞠躬盡瘁之時，此詩人之性情也。不得其性情，而貪發(fā)議論，則古人自古耳，于詩人何與？(吳瞻泰《杜詩提要》卷十一)

邵(子湘)云： “牢壯渾勁，此為七律正宗。” 俞犀月云： “真正痛快激昂，八句詩便抵一篇絕大文字。” (楊倫《杜詩鏡銓》卷七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