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王夫之

蝶戀花·君山浮黛

渺渺扁舟天一瞬，極目空清，只覺云根近。片影參差浮復(fù)隱，琉璃凈掛青螺印。憶自嬴皇相借問，堯女含顰，蘭佩悲荒磷。淚竹千竿垂紫暈，賓鴻不寄蒼梧信。

《蝶戀花·君山浮黛》，是王夫之《瀟湘十景詞》之十。詞前有小序云：“潮光極目，至君山，始見一片青芙蓉浮玻璃影上。自此出洞庭與江水合。謝脁所云‘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者，于焉是矣。湖南清絕，亦于此竟焉?！边@段文字，介紹了本詞創(chuàng)作的成因，啟迪我們理解詞的深層含義?！按蠼魅找梗托谋囱搿?，是本詞的思想基調(diào)。

據(jù)《南齊書·謝朓傳》載，隨王蕭子隆“在荊州，好辭賦，數(shù)集僚友。脁以文才尤被賞愛，流連晤對，不舍日夜。長史王秀之以脁年少相動，密以啟世祖”，誣陷謝朓“構(gòu)扇藩邸，日夜從諛，仰窺俯畫”，扇動鬧事，挑撥離間。永明十一年(493)秋，謝朓被召回建業(yè)(今南京)。他知道這次回京，兇多吉少。在離建業(yè)三十里的新林，寫了一首詩贈西府同僚，開頭兩句就是“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向朋友們訴說無可奈何和悲憤不已的心境。不久，宮廷奪權(quán)傾軋，隨王等被害，謝朓差點(diǎn)被殺。王夫之乘船到洞庭與大江會合處，面對帶有帝堯二女悲劇色彩的君山，想起了謝朓被召回建業(yè)時的悲憤，聯(lián)系桂王被害，自身亡命江湘的遭際，痛感空有報國忠心，但卻回天乏力，因作此詞。

上片寫泛舟洞庭所見所感?！懊烀毂庵厶煲凰?，極目空清，只覺云根近。”在浩渺無涯的洞庭湖面上，泛一葉扁舟，遙望天際，蒼穹清碧，幾朵浮云，倒映水中，使人覺得“云根”與人很近。用似寫實(shí)又似夸張的手法，突出了湖大、天高和舟小、云近，對比強(qiáng)烈鮮明。“片影參差浮復(fù)隱，琉璃凈掛青螺印?！薄捌啊?，指望中的君山之影；“參差浮復(fù)隱”，則是指君山山勢在波峰間隱現(xiàn)?！扒嗦萦　保Z本唐劉禹錫《望洞庭》詩：“遙望洞庭山水翠，白銀盤里一青螺。”這兩句，一動一靜，突出地說明君山在巨大的八百里洞庭中，是渺小的，不過一“青螺印”而已。整個上片借寫洞庭景色，寓寄天人關(guān)系的偉大與渺小，并為下片作鋪墊。

下片寫堯女的悲憤?！皯涀在A皇相借問，堯女含顰，蘭佩悲荒顰磷。”《史記·秦始皇本紀(jì)》：“(始皇)浮江，至湘山祠，逢大風(fēng)，幾不能渡。上問博士曰：‘湘君何神？’博士對曰：聞之，堯女，舜妻，而葬此。于是始皇大怒，使刑徒三千人，皆伐湘山樹，赭其山?！蓖醴蛑钣眠@個故事，說是想起從前秦始皇因為一問，就伐樹赭山，堯女對此十分怨恨。她由被始皇殘暴凌辱，想起丈夫舜死于蒼梧，荒墳空存磷火，手撫蘭佩，悲從中來。三句暗喻明亡，清人肆虐，自己的處境，也如堯女之于始皇，刀俎魚肉，徒有悲傷?！皽I竹千竿垂紫暈，賓鴻不寄蒼梧信。”晉張華《博物志》：“堯之二女，舜之二妃，曰湘夫人。舜崩，二妃啼，以涕揮竹，竹盡斑。”第一句承上，娥皇、女英對始皇暴行，揮淚灑竹，使斑竹留下更多的“紫暈”。想寫信把自己當(dāng)前的不幸遭遇告訴舜，可是“賓鴻不寄蒼梧信”。蒼梧，在衡陽之南。傳說衡山有落雁峰，北雁至此而至，不再南飛。有苦無人訴說，就更加一層哀傷。詞人借此典故來表達(dá)心中的黍離之悲。

嵇文甫說：“船山深入文學(xué)，神契楚騷。其生平詩文，……悱惻纏綿，焄蒿凄愴，其耿耿孤忠，苑結(jié)不能自己之情，隨處迸發(fā)流露，真可謂《離騷》之嗣音。”(《王船山詩文集序》)讀姜齋詩詞，確實(shí)使人生“字字楚騷心”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