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鑒賞《唐宋五代詞《李煜《浣溪沙》李 煜

李 煜

紅日已高三丈透^①。金爐次第添香獸^②。紅錦地衣隨步皺^③。佳人舞點金釵溜^④。酒惡時拈花蕊嗅^⑤。別殿遙聞簫鼓奏^⑥。

注釋 ①透：超過。②香獸：制成獸形的熏香。宋洪芻《香譜》：“香獸以涂金為狻猊、麒麟、鳧鴨之狀，空其中以燃香，使煙自口出，以為玩好?！睂O棨《題妓王福娘墻》：“寒繡衣裳餉阿嬌，新團香獸不禁燒。”③地衣：用錦緞織成的地毯。④溜：滑落。⑤酒惡：醉酒，此為五代時期南京的鄉(xiāng)人語。宋趙德麟《侯鯖錄》：“金陵人謂‘中酒’曰‘酒惡’，則知李后主詩云：‘酒惡時拈花蕊嗅’，用鄉(xiāng)人語也?！雹迍e殿：正殿之外的偏殿。

鑒賞 這首《浣溪沙》是李煜早期所作的描寫宮中宴酣舞醉的行樂之詞。全詞描寫細致，豪華妍麗，“自有一般富貴氣象”(宋陳善《捫虱新話》卷七)。

后主填此詞，創(chuàng)為仄韻，音響不凡。清萬樹《詞律《發(fā)凡》：“去聲激厲勁遠，其腔高。”此詞通篇押去聲韻，字字響亮?！巴浮薄鞍櫋薄傲铩薄靶帷苯砸馕敦S富，引人入勝，可與“人比黃花瘦”之“瘦”字，“紅杏枝頭春意鬧”之“鬧”字比照體會。

起句“紅日已高三丈透”，以紅日高升、夜去朝來這樣一個時間維度切入，看似只截取了某個獨立的時間節(jié)點，其實包含了豐富的表現(xiàn)內容。我們分明可以讀出前一夜紅燭高燒，宮娥環(huán)繞，觥籌交錯，輕歌曼舞的歡娛景象，然而“歡娛嫌夜短”(明羅貫中《風云會》第三折)，所以休憩之后要繼續(xù)歡樂。白居易《長恨歌》中“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之句可以共讀?！敖馉t次第添香獸”一句，乃是對空間環(huán)境的細節(jié)刻畫。據清毛先舒《南唐拾遺記》所載：“李后主長秋，周氏居柔儀殿，有主香宮女。其焚香之器曰把子蓮、三云鳳、折腰獅子、小三神、卍字金、鳳口罌、玉太古、容華鼎，凡數(shù)十種，皆金玉為之?！庇炙^“香獸”，是以炭末為屑，雜以香料，作成各種獸形的燃料。僅從焚香一事，其器皿之多、燃料之奢、專人司職就不難想見李煜宮中的陳設與排場。合觀一二句，作者舒暢、從容和優(yōu)游的生活狀態(tài)都在字里行間透出來?！凹t錦地衣隨步皺”不從正面寫舞者的姿態(tài)，而用一個特寫鏡頭先突出“紅錦地衣”打起皺來，再說明是隨著舞步的飛速旋轉而褶皺，可見是急步、快步、旋舞。同時，繁弦急管似乎也依稀可聞。

韓熙載夜宴圖(局部)【五代】顧閎中 故宮博物院藏

過片與上片一氣貫穿，繼續(xù)描寫舞者，而此時鏡頭已經轉換，我們眼前是一位舞得沉酣、舞得盡興的佳人。舞點，一作舞徹，又作舞急，又或疑作舞飐。此處取“點”字用以描繪舞態(tài)，上聲調協(xié)，意亦活潑，且不生冷；通過幾種異文可以更好地理解“點”字的涵義?！敖疴O溜”，言舞動過程中金釵在發(fā)髻上移動位置的俏巧姿態(tài)。宋趙長卿《喜遷鶯》“華堂歌舞，拍轉金釵斜溜”，堪為寫照。舞蹈的高潮既是歡宴的一部分，也將坐席上觀舞飲酒的人們帶到情緒的高潮，開懷暢飲?！熬茞簳r拈花蕊嗅”，一方面可知其醉之甚，需要拈花聞香借以醒酒，另一方面嬉樂如是猶嗅花為解，似仍未滿足：香未淡，舞未歇，酒未干，更何況“別殿遙聞簫鼓奏”。結句有力，余味不盡。它告訴讀者，這里的宴會還未結束，別的宮殿遠遠地傳來簫鼓之聲，大約也是歌舞升平，一片歡聲笑語。作者會不會一時興起，又帶醉前往“別殿”繼續(xù)狂歡也未可知。

晚唐五季，制詞之風大盛，“其時君唱于上，臣和于下，極聲色之供奉，蔚文章之大觀，風會所趨，朝野一致”(吳梅《詞學通論》第六章)。而當“鏤金錯采”“裁花剪葉”的花間派詞風籠罩詞壇的時候，后主詞“雖寄情聲色，而筆意自成馨逸”(吳梅《詞學通論》第六章)，比如此詞“描寫宮中豪侈生活，富麗中饒有清氣”(龍榆生《南唐二主詞敘論》)。這也再一次說明，李煜作詞純任性靈，一往情深；他寫艷情詞既不像《花間集》濃妝重彩，也沒有什么香草美人的寄托，極高的藝術概括力和明凈的語言為后人宗法，也誠難超越。(劉玉潔)

集評 清《賀裳：“寫景之工者，如尹鶚‘盡日醉尋春，歸來月滿身’，李重光‘酒惡時拈花蕊嗅’……皆入神之句?！?《皺水軒詞筌》)

清《沈雄：“李后主用仄韻，‘紅日已高三丈透……’”固是獨唱。(《古今詞話《詞辨》卷上)

鏈接 韓熙載與《韓熙載夜宴圖》。因韓熙載來自北方，在南唐政權中也就受到了一定猜忌和排擠，所以他不得不借沉湎聲色，以示消沉，以圖自保。他好蓄聲伎，常常在家中徹夜宴飲，行為放縱。南唐后主李煜當政時，非常想了解其家宴的具體情狀，于是就命畫家顧閎中夜至其宅，暗中觀察，目識心記，憑記憶完成了這件中國繪畫史上的經典名作。畫作在表現(xiàn)韓熙載的體貌形象時，也比較深入地表現(xiàn)了他復雜而特殊的心理狀態(tài)。南唐另一畫家顧大中也畫過同類題材的作品——《韓熙載縱樂圖》，與此畫堪稱姊妹篇。

《韓熙載夜宴圖》的畫面內容?！俄n熙載夜宴圖》是一幅記實性的長卷，它以連環(huán)圖畫的形式表現(xiàn)了聽樂、觀舞、休息、清吹、送別這樣五個既關聯(lián)又獨立的情景。畫面中的人物大多是歷史上確有其人的，其中的主角自然是韓熙載，其他還有他的賓客太常博士陳雍、門生舒雅、紫微朱銑、狀元郎粲，和尚德明、教坊副使李家明及其妹、女伎王屋山等。通過畫家的傳神寫照，韓熙載有志不得伸、抑郁苦悶的內心世界表現(xiàn)躍然紙上。畫作中的家具、器皿陳設、樂器的演奏、舞蹈的表演、人物的穿戴等，都為后世提供了一個全面了解晚唐五代時期社會生活的形象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