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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詩文 | 死城 |
| 釋義 | 死城阿拉法威在臨終時指著腳下說： “這個城市將圍困你們， 不管上帝是死是活?！?br> 你跨過這道門坎。腳步那么輕盈。白晝像根大蠟燭吱吱燃著。牛乳遍野。摧動彎角般錚錚發(fā)亮的雙葉草。你的腳背被戳開個窟窿。你痛吼三聲下肢爆出蹄來。好一頭神奇的公牛！ 斜日之光顫跳一下就熄滅了。遺下大灘蠟淚。我看見你消融在濃稠的奶汁中?；饕还蔁?br> 雷鳴之夜。牛角乒乓撞碰以后。裂嘴的天空涌滿流淚的牛眼睛。其中一只彈向有位姑娘的下腹 我呱呱墜地。成為你間接的種子。我清楚地記得你跨出過這道門坎。并對我說你此去不再回來。我臆想中的爸爸！終日獨坐階沿的我。淌著口涎。傻傻地對綠臉遠游人笑。我在乞求誰告訴我你的消息呢？生養(yǎng)我的駝背漢子分明站在身后 陰歷七月十五。傳統(tǒng)的鬼節(jié)。墓地很熱鬧 像個大碼頭。冥河的船都在這兒靠岸。你搖著櫓。橈片敲碎祭靈人的膝蓋。很多類似祖母的嗓音在發(fā)酒瘋。我人鬼不清想放聲大哭。一團蛤蟆兀地竄進我的嘴巴。陰風乍起。生養(yǎng)我的駝背漢子撲地變成石龜。我依偎著它。模仿女性給予它最后的柔情。我摳掉口中物。一圈圈拉扯自己的腸子。我瞟見你在腰斬一個人，讓他的下半截跳到我面前問：
我回憶著你的血手。翻越重重白墻。隱隱有雞叫。陰歷七月十五。墳頭漲潮似地浸入城市。與人類的房屋對峙 我透過篩子目送趕尸人遠去。我燒完紙錢鉆出山崖。蛇刺招搖冥河無跡可尋?？|縷孤煙宛如淡化的路。安然延伸。當銀甲蟲爬上樹枝的時候。剛剛遠去的黑點又飛快折回。迎面遁入我的心 我是一座空城沉陷于另一座空城。世界寬敞。我是夜夜爆發(fā)慘笑的房間。鴟鸮如黑色報春花怒放于柵欄。野藤遮掩的櫥窗里假面出沒。趕尸人的吆喝不絕于耳。我的發(fā)根溢蕩著尸臭。 鬼巷交錯。人們卻浸沒于枕衾之歡?；脑瓚铱丈L。草根扎入夢幻之土。你邁過每一道門坎走向鐘塔。一柄轉(zhuǎn)動的劍主宰時間。那就是自由國度的象征嗎？ 夏季濤聲起伏的海面。人類的輪船仍在顛簸。汽笛聲聲。驚起群群鱗甲耀眼的鳥。我的陸地受鳥的啟示一點點綻露。像藍藻攀爬的壇子。黯淡的夕陽剛好蓋住壇口 筑成一座金翡翠之城。珊瑚逶迤。海馬雀躍。浪柱像鮫人的舞姿重重疊疊。幾串寶石項鏈遺落水上 黃昏風是巨大的銅柱滾碾水域。隆隆之聲從太古傳來。挾持著泥濘寒冷和旋渦密布的歲月。我聽見急促的腳音自海下升起。遙望無際的男女劃擺著龍尾。團團向新城膜拜。禮拜寺像凝固的火焰永遠燒灼他們。圣主耶穌踞立寺尖領(lǐng)唱悲歌。聲聲血淚。天水一方。騎白馬的新娘變幻若云 萬眾應(yīng)和。溫情的黑面紗降臨。祭品尼采被含淚的圣徒們活剮。他冒煙的筋骨扎扎移向城墻。細讀用自己的皮拼貼的告示：
余音裊裊?；较人?，幾個大獨裁者在火刑柱上喃喃爭吵著什么。于是警車驟然尖叫。大橋坍垮。高速公路墜毀于萬丈溝壑。一隊隊壯漢應(yīng)召開進宮廷。像互相廝拼的木偶。大廈如紙塔在孩子胯間萎縮。紙屑橫飛。分不清是桃花、人頭還是煽動圣戰(zhàn)的傳單?？褶Z濫炸之后。我的陸地淪落。只剩半邊獅子腿在濁浪中呻吟。那一年冬季。嫦娥隨異教徒私奔。憤怒的后羿射瞎了十個太陽。這幻想種族的文明全部付之一炬。有位詩人寫道：
那一行行蝌蚪文使我著魔：上帝死了。誰來擺弄懸空的棋子？回音猙厲。我被自己的聲音吞噬。我的皮肉像破舊的衣服自動剝離骨頭。我的腦髓發(fā)癢。螞蟻進進出出。夏季喧囂的海面。人世幽黯。尼采周游銀河歸來。祭品廖亦武正要在萬眾前自焚。幾名警察將他從幻境拖往精神病院 我緊緊扭住床單。長廊盡頭。開閉著催眠的玫瑰。夢游人縮成蟲子吮食雌蕊。我傾聽踐踏花瓣的腳步慢慢逼近：一下。兩下。鐵窗外閃過女媧的臉。一支聽診器隔墻捅來。你浮現(xiàn)了。 牛角彎彎。腹下隱翹著鮮活的魚。從你的形象里我找回了童年。魚兒親昵地逗弄著陰莖，總有些母親叉開雙腿仰臥沙灘用經(jīng)血蘸泡玲瓏透剔的卵石。我逆水撈入小蟹的家。分食沙蟲。幾只水兵鳧過我的腋窩。折扇般的仙人掌一開一疊。砂粒傳唱著紅色的歌謠。我遇見詩人暢飲洛爾迦的溪水。問好的嗓音從罅縫傳來。有法語、印加語、希伯萊語 而你操著什么語言。你的聽診器要把我導向何方？ 桃樹成林。幾位大夫在追捕女媧?？涓浮⑿烫?、屈原、莊周等瘋祖宗的器官全被宰掉了。我好歹逃出殺人如麻的桃花村，隨你擠進喧囂的廣場。向全體瘋子表演： 把第三代自戀狂人變成腰間掛著詩篇的豬 畜牲遍地。暗示我的命運。一頭紅狼盯住我看直到溢出口水。我在你的掌心騰挪多次。陰影楔入圍墻。像恐龍的變種。航天時代我伸縮著爪子。仰望蒼空。金刺猬顫栗。羽箭自唇間發(fā)芽。來呀你——惡魔。人類。手槍和幻術(shù)！ 我寧愿死于癡迷的決斗！ 看那月亮的蜘蛛盤繞著層層鐵絲網(wǎng)。幾個越獄的囚徒倒吊網(wǎng)中…… 可憐的逃犯！ 他們的血衣被同類扒光。當做圖騰的藝術(shù)掛入展覽大廳——看啊。先生們女士們來了。鞋跟咯咯。手杖指點那空蕩蕩的袖口。我搭著玩具火車往返于病院與墳?zāi)?。旅客永遠上上下下。面孔恍惚。辨不清人與尸首。我目睹他們的腦髓被制成治療囈癥的良藥在每個車站出售 但是那高空之星多像一把把水晶雨傘??！ 我的妻子等在那兒嗎？ 我能一個電話打到時間背后嗎？ 你的一聲冷笑就足以將一切化為烏有。天外有路。而我只有倒斃于此！ 九頭鳥的翅膀是縹緲的階梯。級級疊往更深的洞穴。閃電的鐵手從里面伸張。朝大地劃開五條河的流向。我的內(nèi)部滲出五條裂紋。來呀你——醫(yī)生。騙子?，F(xiàn)實。屠宰場。我自己扯下咆哮的陽物給你吧！ 有二十八只右臂從背后摟住我。有二十八個聲音輪番對我說閉嘴吧！我頹然栽倒。疲倦地摸索攫住我不放的根。我默數(shù)從根上萌發(fā)的綠手。從一到百 漫無邊際的掌紋向平原鋪展。我墮落其中。竟不知哪一片屬于自己。我只感到兒子們的聲音在迷茫里變老。病室化作無聲飛機投入穹窿。峰巒臥如母牛。預(yù)言家捏著秘訣從奶子里游來 我只感到人間是那樣寂寞。長城內(nèi)跪滿斷臂石像。淚水淤積成黃河的沙子。溫泉大廈緊貼山壁。腐臭的熱水絲絲滑下旋梯。灌入巍峨的穹門。公共汽車在門下生銹。風鈴嗚咽。泡沫乳房里暗藏刀子。兩只大蚯蚓鉆出人的鼻孔，絞在一起交媾 我默數(shù)著一生中寄宿過的客店。從一到百。遠祖。太祖。曾祖。母親。每個朝代的臉譜都從腦海里匆匆而過。最后我發(fā)現(xiàn)巴人村先知阿拉法威亮出綠手。偽裝嫖客摸入暗娼館 你的手勢逗起我的情欲幸存的樹樁蔓生觸須尋覓渴望已久的荊叢穿透地縫穿透門楣穿透床單穿透林莽掩蔽的琥珀宇宙的電波源源不斷攪動血液循環(huán)兩張強弓無情對射兩個半圓咬合一體外面緊裹著夏季異熱噴濺星球超常運轉(zhuǎn)白狗吞吃大象瓦片把星星擊得粉碎人類整個掉進地獄地獄整個掉進天堂將上帝砸個腦漿迸流誰在油鍋里跳現(xiàn)代舞屁股扭得像鄧肯掌聲大作你是神明你是魔鬼你是唐朝遺老還是咖啡館的女招待所有 鮮活的東西都排成一溜吧在永恒深淵之上叉開雙腿形成又漫長又臊濕的歷史甬道等待那石破天驚的日子呼嘯而來！ 泥土翻耕過了我的姑娘你渾身酥軟卵巢子實動蕩我說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直到兀然認出你是我的母親直到掀開你的第九層皮膚撞見女媧躲在里面啜泣五雷轟頂我抓起穢跡斑斑的家譜披發(fā)狂嘯我拼命捶打下身祖宗八十八代的咒罵像憤怒的群蜂嗡嗡螫我。我喊： “阿拉法威！ 我這誘奸的賊！”
公元6891年，惟一的見證人去世。只有在黑皮書 《巨匠的落日》里，記載了這樁罪行： 公元1937年，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爆發(fā)。日本飛機轟炸長江流域，巴人村檔案庫化為灰燼，《巨匠的落日》 下落不明； 在遠古動蕩的年代，中國軍隊開赴前線，我在行軍途中誤入一間空房，《巨匠的落日》 失而復得。我邊讀自己邊嚼完三包魔術(shù)餅子，從此做了五千年啞巴。 當這一切都結(jié)束的時候，我已白發(fā)蒼蒼 滿臉塵土。我徹夜獨坐公園的長椅 看風吹折多少氣息奄奄的脆枝 我挪動著半截殘腿 憋住氣忍受昨晚、今晚……天又要亮了 我盼望從椅后跳出一個乞丐 語調(diào)兇狠，搜去我所有的積蓄 包括那塊小腿換來的勛章 他能緩解我的創(chuàng)痛。任何敵人 都可以用理想的復仇方法 緩解我的創(chuàng)痛 你也來吧，算算舊賬，灌我?guī)卓诙揪?br>盡管你戴著高雅的禮帽 我還是知道你腦后有牛角 癡呆的幼年多么幸福！ 那時你變化為牛，捉弄了我 以后我們互相捉弄 兩敗俱傷 直到我徹夜獨坐公園的長椅 看死城里不分東南西北 當這一切都結(jié)束的時候 你沒有露面 誰也沒有露面 我只好盯牢對面假山下的破門坎 它多像老家的門坎啊 在我兒時的階沿下 有個老太婆坐北朝南 她傷心地摘下茄子般的舌頭 借著月光久久凝視 上面鐫刻著你的罪孽 和一座名城的始末 當她塞回嘴里 高墻外傳來詩人的狂歌 天要亮了 當我們再一次面對西緒弗斯的時候，對人類命運之抽象的思考不得不中止了。我們無法區(qū)分究竟是誰在推動那塊苦難的石頭！ 一種悲慨的感悟像烙鐵一樣灼痛我們的神經(jīng)。作為具有樂感文化性格的東方人的后代，我們曾想棄置那塊巨石。圍著陰沉的大山走了一圈，結(jié)果是又回到了原來的地方。作為整個人類共同的劫數(shù)，我們在劫難逃！ 在這個失去精神歷史的環(huán)境里，詩人只能充當先知的角色。肉體的我、感覺的我、感情的我、理性的我、分裂的我錯綜而來，催動宿命開放。我們想象不出還有別的什么形式能至切地展示生命深層的實在——只有詩歌！ 凡高說，“我作為一個苦難的人，不能離開一種比我更強大的力量。” 這種比我更強大的力量是什么 ?, 是生存！在 “死城” 生存！ 廖亦武的 《死城》 在1987年初一出現(xiàn)，立刻引起了詩壇的震動。這首長詩具有對生存現(xiàn)實、民族心態(tài)和時空的穿透力，是一種創(chuàng)造性的褻瀆和褻瀆性的創(chuàng)造。它以空前的焦慮、瘋狂、困惑和自卑，以擊碎所有偶像為基礎(chǔ)，以暴尸般的勇敢為代價，漸漸企及了個體生命和種族命運的原初的真實。廖亦武說： “別問阿拉法威是誰，什么時候去世，牛、上帝與人是什么關(guān)系之類的蠢話，如果你提前進入6891年，觸探到自己的真實歸宿，如果你被粗暴地綁上時間之輪，一會兒頭著地，救你”……“未來，現(xiàn)在，過去；過去，現(xiàn)在，未來——你存在的環(huán)境全變樣了。誰知道歷史從哪一端開始？……給你印象最深的始終是1966年中國迸發(fā)的那場民族斗毆，紅布獵獵招展，惹得全民爭相追殺幻覺之牛，你聽見過睪丸被揍爆時發(fā)出的那一連串脆響嗎？……我們心驚膽顫地讀這樣的藝術(shù)，目睹千瘡百孔的靈魂，猶如目睹自己隸屬的屢遭殺戕仍然頑強生存下來的民族本身”(《寫在<死城>的門前》見《巴蜀現(xiàn)代詩群》)! 詩人的這段話，是我們進入《死城》的鑰匙。死城是一個現(xiàn)實和幻象、亂倫和受虐、人與妖、個體生命和種族命運混雜在一起的生存背景。詩中的先知阿拉法威，不再是烏龍族傳說中的先知，而是詩人創(chuàng)造的一個符號，是一種陰森而邪惡的力量的代表。“他”清醒而殘酷，瘋狂地撥動歷史的輪子，享用著輪下累累的尸體和鮮血?！八被盍藥浊辏駩耗б粯永p繞在我們民族的肢體上，犯下了罄竹難書的罪過！這種惡劣種族的發(fā)源地，曾經(jīng)被我們當做神圣的祭壇。這個“誘奸的賊”,使我們的脈管里也流淌著同樣的污血。我們曾經(jīng)粉飾過的一切，不過是“巍峨的宮殿，一觸即潰”,在現(xiàn)實的廢墟上，“我只感到人間是那樣寂寞。長城內(nèi)跪滿斷臂石像。淚水淤積成黃河的沙子……”到此，我們可以認為：《死城》是對種族命運的追問，是個體生命焦慮達到飽和時發(fā)出的咒符。它的形式是超現(xiàn)實的，但精神內(nèi)核則是充分現(xiàn)實化了的。那些敵意、恐懼、孤獨、孱弱、荒誕、異化感、無家可歸感、渺小感、死亡感，都是針對存在主義所揭示過的“荒誕”歷史而發(fā)的。只不過加繆們是個人與歷史交戰(zhàn)，而廖亦武則是在個人與被閹的種族意識交戰(zhàn)的同時，更主要地是與自己交戰(zhàn)——這是死亡的精神名命使然。 《死城》 采用了兩大類基本意象： 現(xiàn)實經(jīng)驗層面的和潛意識幻覺層面的。前者如祭品尼采，后者如陰毒的先知阿拉法威。這兩類意象各自牽引一個系列，使死城具有充分的現(xiàn)實感和形而上的哲學意味。這就使詩人對現(xiàn)實和歷史，文化和個人的反思、自剖，達到了某種深度——是今天也是昨天。這首詩的最后說： “高墻外傳來詩人的狂歌/天要亮了”,顯得纖弱乏力。詩人的用心是不難領(lǐng)悟的： 真正的天亮不能指望詩人的狂歌，而只能依靠全民族每個精神個體都通過自審來拯救。是的，從死城的血泊中站起來的人們，或許開始了清理廢墟的工作，太陽越升越高，“上帝死了……現(xiàn)在我們正走向遠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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