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沖之

梅

瀟灑江梅，向竹梢稀處，橫兩三枝。東君也不愛惜，雪壓風(fēng)欺。無情燕子，怕春寒、輕失花期。惟是有、南來歸雁，年年長見開時。 清淺小溪如練，問玉堂何似，茅舍疏籬？傷心故人去后，冷落新詩。微云淡月，對孤芳、分付他誰?？兆砸?、清香未減，風(fēng)流不在人知。

詞雖長調(diào)，其寄意卻單純，只就梅之品性孤高與環(huán)境冷落兩方面反復(fù)寫來，其情自深。
首句“瀟灑”二字狀梅品的清高，概盡全篇?！敖贰笨梢娛且懊?。又以修竹陪襯寫出。蓋竹之為物有虛心、有勁節(jié)，與梅一向被稱為歲寒之友?！跋蛑裆蚁√帲瑱M兩三枝”,極寫梅的孤潔瘦淡。芳潔固然堪賞，孤瘦則似須扶持，以下二句就勢寫梅之不得于春神，更為有力：“東君也不愛惜，雪壓風(fēng)期。”梅花是凌寒而開，其蕊寒香冷，不僅與蜂蝶無緣，連候燕也似乎“怕春寒、輕失花期”。因燕子在仲春社日歸來，其時梅的花時已過，故云。一言“東君不愛惜”、再言燕子“無情”,是雙倍的遺憾?！拔┦怯小币晦D(zhuǎn)，說畢竟還有“南來歸雁，年年長見開時”,其詞若自慰，其實無非憾意，從“惟是有”的限制語中不難會出。同一意念，妙在說來富于變化。同時，這幾句詞筆揮灑而思路活潑，蓋“燕雁與梅不相關(guān)，而挽入，故見筆力”(《獨醒雜志》卷四)。
林逋詠梅名句云：“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山園小梅》)下片則化用以寫在野的“江梅”的風(fēng)流與冷落。唐人詠梅詩云：“白玉堂前一樹梅，今朝忽見數(shù)花開。兒家門戶重重閉，春色因何入得來?！?薛維翰《春女怨》)這是“玉堂”所本。過變?nèi)溲浴扒鍦\小溪如練”,梅枝疏影橫斜，自成風(fēng)景，雖在村野(“茅舍疏籬”),似勝于白玉堂前。以問句提唱，緊接又一嘆：“傷心故人去后，冷落新詩?！薄肮嗜恕奔粗噶皱?，此謂“梅妻鶴子”的詩人逝后，梅就失去了知音，“疏影橫斜”之詩竟成絕響。即有“微云淡月”、暗香浮動，又有誰賞？(“分付他誰？”)不過“孤芳”自賞而已。仍以問意提唱，啟發(fā)末二句，言孤芳自賞就孤芳自賞罷：“清香未減，風(fēng)流不在人知?！边@里“空自倚”三字回應(yīng)篇首，暗用杜甫“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佳人》)句意，將梅擬人化，意味自深。
此詞風(fēng)格疏淡雋永。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是詞中梅的形象給人以清高拔俗的感覺。為了塑造這樣一個形象，作者選擇了“瀟灑”、“稀”、“清淺”、“冷落”、“微”、“淡”等一系列色淡神寒的字詞，刻畫梅與周圍環(huán)境，儼如一幅水墨畫，其勾勒梅花骨格精神尤高。與此相應(yīng)，全詞句格也疏緩紆徐，往往幾句(通常是一韻)才一意，結(jié)構(gòu)上也沒有大的起落，這就造成一種清疏淡永之致，毫無急促寒窘之態(tài)了。